嘉靖三十一年,三十五岁的李时珍开始动笔写一部后来被称作“东方药物巨典”的书。他翻遍前代药书,发现一个让他皱眉的问题:猫肉到底能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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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人说能入药,可民间又传“猫肉酸涩,食之伤人”。更奇怪的是,中国人养猫几千年,食谱里却始终没有猫的位置。
李时珍决定把这事弄明白。他走访乡野,查证古籍,最终在《本草纲目》里写下了一段话。这段话,成了后世回答“中国人为什么不吃猫肉”时,被引用最多的答案。
01 猫入华夏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写猫,第一句引的是《诗经》。“有熊有罴,有猫有虎”,这句话出自《诗经·大雅·韩奕》,是“猫”字较早出现在文献中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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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猫,还不是后来蜷在炕头打呼噜的家猫,而是山林里跑窜的野物,跟熊和虎并列在一起,说明它当时在人们眼里,首先是个猛兽,其次才是个能抓老鼠的东西。
要理解李时珍为什么把猫写进药书,得先看看猫是怎么走进中国人生活的。
先秦时期,中原大地上已经出现了成片的农田和粮仓。粮食打下来,堆进仓里,老鼠就来了。那时候没有鼠药,没有捕鼠夹,老鼠在粮仓里安家,啃食粟米,咬坏麻布,一年辛苦种出来的收成,被糟蹋掉一大半。农人急得跺脚,却拿这些昼伏夜出的小东西没办法。
猫的出现,改变了这个局面。野猫本来就以鼠类为食,它们游荡在农田和粮仓附近,发现这里有吃不完的老鼠,就渐渐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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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人留猫,给点剩饭,让它在仓房里住着;后来猫也习惯了人的存在,不再见人就跑,开始在人住的地方安家。
河南、陕西等地出土的汉代陶猫和猫骨,说明那时候猫已经跟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了。
猫抓老鼠的本事,很快被官方注意到了。《礼记·郊特牲》里记载,先秦时期有迎猫神的祭祀活动。所谓迎猫神,就是在腊月里祭祀猫,感谢它替人除掉了鼠害。农人把猫当神来拜,说明猫在他们心里的位置,不只是一只动物,而是保护粮食的功臣。
到了汉代,猫捕鼠的功能进一步被认可。《淮南子》里提到猫抓老鼠,说这是它的天性。
汉代的粮仓设计,甚至专门给猫留了进出的通道。粮仓的墙根下开一个小洞,猫能钻进去,老鼠却跑不出来。
这个细节说明,当时的人已经在建筑上主动配合猫的行动,把猫当成了粮仓防御体系的一部分。
猫守住的,是一家人的口粮,也是一整年的盼头。这样的动物,谁舍得下锅?
所以,中国人不吃猫肉的第一层原因,从一开始就埋下了。猫在农耕社会里,不是肉用动物。鸡鸭猪羊,养来就是为了吃肉,猫养来是为了抓老鼠。吃猫,等于拆掉自家粮仓的防线,这种赔本买卖,农人不会做。
但到了唐代,事情起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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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开始打猫肉的主意了。
02 药书里的猫
唐代的食疗书里,猫肉果然出现了。
唐代有一位叫孟诜的食疗学家,写过一本《食疗本草》。这人活到九十多岁,一辈子研究吃什么东西对身体好。他在书里写猫肉:“猫肉,平,无毒。主劳疰,鼠瘘,蛊毒。”意思是猫肉性平,没有毒,能治劳疰病、鼠瘘病和蛊毒。
劳疰是一种慢性传染病,鼠瘘是淋巴结核,蛊毒是古人认为的一种毒虫害人。在孟诜笔下,猫肉不是食物,是药。
差不多同一时期,还有一位药学家叫陈藏器,写了一本《本草拾遗》。这本书里也提到猫肉,说它能治某些疑难杂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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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藏器是四明人,也就是今天的宁波一带,他搜集了大量民间单方和验方,其中就包括用猫肉入药的方子。
到了宋代,官修的药书《证类本草》把前代关于猫肉的记载都收了进去。这本书是唐慎微编的,后来成为宋代最权威的本草著作。书里猫肉条目下,有孟诜的说法,有陈藏器的说法,也有其他医家的补充。
但问题来了。同一时期的医书里,也出现了警告。有的药书写猫肉“酸”,有的写“温”,有的写“有小毒”。孟诜说“平,无毒”,别的医家却说“有小毒”,说法不一致。更关键的是,宋代的方书里,猫肉入药多为外用,或者用在特定病症上,非常规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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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太平圣惠方》里有个方子,用猫肉和别的药一起捣烂外敷,治的是鼠瘘,不是拿来炖汤喝的。
药书上写得明白,可药书也写得犹豫。能入药,不等于能上桌。
唐代的医家写下“猫肉,平,无毒”的时候,可能自己心里也在打鼓。他们记录的是前人的说法,但自己未必亲自尝过。另一本药书里紧接着写“有小毒”,更像是提醒后来人:这东西别随便吃。
古人到底有没有吃过猫肉?从这些记载看,答案是肯定的。如果没人吃过,医家不会知道它“酸”,不会知道它“温”,更不会知道它“有小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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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描述,都是尝过之后才能写出来的。但医家的态度也很清楚:猫肉可以入药,但入药不等于当菜吃。
药书里写猫肉,都附在“兽部”下面,跟虎骨、豹骨放在一起,而不是跟猪羊肉放在一起。这个分类本身,就说明猫肉在古人眼里,属于药,不属于食。
到了宋代,猫的形象开始变了。它不再只是捕鼠工具,还多了别的身份。
03 猫的变身
宋代城里人养猫,已经不单为了抓老鼠了。
北宋的都城开封,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城里有专门的猫市,卖猫的人把猫装在笼子里,摆在街边。买猫的人挑挑拣拣,看毛色,看体态,看精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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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猫卖得贵,有的卖得便宜,跟今天宠物市场差不多。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开封城里还有卖猫食的小贩。
据《东京梦华录》记载,每天清晨,有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的是专门给猫吃的鱼和肉。这说明什么?说明宋代的猫,已经有人专门伺候了,不用自己抓老鼠,有人喂。
南宋的陆游,是出了名的爱猫之人。他养过好几只猫,还给猫起了名字,有一只叫“粉鼻”,有一只叫“雪儿”。他写过多首咏猫诗,其中一首写自己在书房里看书,猫蹲在旁边,老鼠不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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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里说“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意思是拿了盐去换了一只小猫回来,让它保护书房里的万卷藏书。用盐换猫,是宋代的一种习俗,说明当时猫已经可以买卖,而且价值不低。
猫在宋代文人笔下,是陪伴,是帮手,是家里的一口。陆游晚年闲居山阴,猫就趴在他膝盖上打呼噜。他写“勿生孤寂念,道伴是狸奴”,意思是别觉得孤单,有猫陪着呢。这种感情,跟今天养宠物的人没什么两样。
除了当宠物,猫在民间信仰里还有了新的身份。宋代笔记小说里,猫常跟神秘事件扯上关系。有人说猫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有人说猫能镇宅辟邪。老辈人讲,猫死后不能吃它的肉,吃了会遭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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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猫鬼”的传说,说有人专门养猫鬼害人。
这些说法今天听起来荒诞,但在当时,很多人是信的。
猫在十二生肖里没有位置,可它在民间信仰里的分量,一点不比其他动物轻。它从粮仓里的捕鼠能手,变成了书房里的伴读,又变成了老百姓心里的灵物。猫还是那只猫,可人看它的眼神变了。
吃猫肉这件事,到这时候就不只是“划不划算”的问题了。它变成了“吉不吉利”的问题。一只替你守粮仓、陪你读书、替你镇宅的猫,你怎么下得去手?就算有人真敢吃,邻里街坊的唾沫星子也能把他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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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明代,一个医生决定把所有这些说法理清楚。
04 李时珍的结论
李时珍翻到前代药书里关于猫肉的那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湖北蕲州人,父亲李言闻是当地名医,他从小跟着父亲认药、抄方,后来自己也成了大夫。他当过太医院的判,在京城待过一阵子,但看不惯官场那一套,辞了官回老家,一边给人看病,一边写书。写《本草纲目》这件事,他前后花了二十七年。
为了弄清楚一味药,他常常背着药篓子进山采药,或者走村串户问老乡。
猫肉这味药,让他为难。前代药书里,陶弘景说猫肉能治鼠瘘,孟诜说猫肉“平,无毒”,苏颂在《本草图经》里也收了猫,可另一拨医家又说猫肉“有小毒”,不宜多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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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谁说得对?李时珍决定自己弄清楚。
他走访乡间,问老人有没有吃过猫肉。老人摇头,说没吃过,也不敢吃。又问为什么不敢吃,老人说猫有灵性,吃了不吉利。李时珍又去查古籍,发现从先秦到明代,没有一本正经的食谱里写过猫肉怎么做。
农书里不写,食经里不写,笔记小说里偶尔提到有人吃猫,也都是当奇闻异事记的,不是当菜谱记的。
李时珍在灯下把前代关于猫肉的记载一条一条理出来。他发现一个规律:说猫肉能入药的,都是南朝的陶弘景、唐代的孟诜、北宋的苏颂这些医药学家,他们关心的是猫肉的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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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猫肉不好吃的,是民间老百姓,他们关心的是猫肉的味道。这两拨人说的其实不矛盾。
猫肉确实能入药,但确实不好吃。
他在《本草纲目·兽部·猫》里写下了自己的判断:“猫肉,甘酸,温,无毒。主劳疰,鼠瘘,蛊毒。”这是总结前人的说法,把猫肉的性味和主治列出来。紧接着,他又写了一句:“然猫肉不佳,亦不入食品,故用之者稀。”
这句话是关键。“不佳”两个字,是李时珍对猫肉味道的评价。“不入食品”四个字,是李时珍对猫肉地位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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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之者稀”四个字,是李时珍对当时实际情况的记录。
李时珍写得客气,说“不佳”。两个字背后,是几千年来无数张嘴试过之后的共同结论。
他还记载了猫头、猫骨、猫胞等入药的方法。猫头烧灰,能治某些疮;猫骨泡酒,能治关节痛;猫胞也就是胎盘,能治一些妇科病。但这些都跟吃猫肉没关系,是制药,不是做菜。在猫肉这一条下面,李时珍明确写了“不入食品”,意思是这东西不算食材。
李时珍对前代“无毒”与“有小毒”的矛盾,采取了审慎态度。他没有硬说谁对谁错,而是把两种说法都保留下来,然后用自己的判断做了一个了结:不管有毒没毒,反正不好吃,所以没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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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论看起来简单,其实很聪明。
它绕开了药性争论,直接抓住了最根本的一点:一种肉能不能成为食物,最终取决于它好不好吃,而不是它有没有药效。
李时珍写下的这几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可他自己可能没想到,这背后还有更深的道理。
05 四重门
李时珍那句话,像一扇门,推开之后,里面还有四道门。
第一道门,是农耕依赖。猫在田埂上守了几千年,守的是粮仓,也是命根子。先秦的农人迎猫神,汉代的粮仓给猫留洞,宋代的猫市和猫粮,都说明猫在农业社会里的位置不是肉用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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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鸭猪羊,养肥了就是一刀,猫不一样,猫是活的生产工具。
吃猫,等于杀鸡取卵,这种傻事,靠地吃饭的农人不会干。
第二道门,是感官缺陷。猫肉酸,肉质差,不如鸡鸭猪羊。这不是李时珍一个人说的,是无数尝过的人共同的评价。古人不是没试过,唐代药书里写猫肉“酸”,宋代药书里写猫肉“不佳”,都是试过之后写下来的。试过之后发现不好吃,自然就没人再吃了。
一种肉如果连最基本的味觉关都过不了,它就不可能进入日常食谱。鸡鸭猪羊能成为主要肉食,首先是因为它们好吃,其次才是因为它们好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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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肉恰恰相反,既不好吃,又不好养。
第三道门,是文化心理。猫有灵性,能镇宅辟邪,吃猫不吉利。宋代以后,猫从捕鼠工具变成了宠物和灵物。
陆游把猫当道伴,老百姓把猫当镇宅的,这种感情一旦形成,吃猫就不只是吃一种肉,而是犯忌讳。
老辈人讲猫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讲猫死后不能吃它的肉,这些说法一代传一代,慢慢就变成了规矩。规矩不需要理由,规矩本身就是理由。
第四道门,是医学判断。猫肉“有小毒”“不佳”,医家不推荐。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把猫肉归入药部,不归入食部,这个分类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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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是治病的,不是当饭吃的。医家写猫肉能治什么病,但从来不写猫肉怎么烹饪。这种沉默,比任何警告都管用。
四道门,一重比一重深。最深的那重,不在锅里,在人心里。
农人护猫,护的是粮仓;厨师试做猫肉后摇头,摇的是对味道的否定;老人讲猫有灵性,讲的是对未知的敬畏;医家写“有小毒”,写的是对生命的审慎。
这四重因素在历史长河里相互强化,一层叠一层,最终把猫彻底挡在了中国人的食谱之外。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写下的那句话,是这四重门的门闩。他没有说“不许吃猫肉”,他只说“猫肉不佳,亦不入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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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看着轻,其实重。它把几千年来中国人对猫的态度,浓缩成了八个字。这八个字,比任何禁令都管用,因为它讲的是事实,不是道理。
结语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写下“猫肉不佳,亦不入食品”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几百年后还有人翻着这句话问为什么。其实答案早就写在了田埂上、粮仓里、药方中、老人的故事里。猫守过粮,陪过人,被人敬过,也被人怕过。
它没进过中国人的碗,却进了中国人的日子。有些东西不吃,不是因为不能吃,是因为吃着吃着,就吃出了别的滋味。猫肉酸不酸,尝过的人少;可猫在人心里的分量,掂过的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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