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的冬天,铁西区老工业基地的烟囱早就不冒烟了,可那股子铁锈混着煤渣子的味儿,好像还渗在砖缝里,一到阴天就泛上来。赵国强站在“老四季”抻面馆门口,哈出的白气糊住了眼镜片。他摘下眼镜用棉袄袖子蹭了蹭,抬头瞅见招牌上掉了漆的“老”字,心里头就跟这招牌似的,缺了一块。
他今年四十七,头发白了一半,染都不爱染了。下岗那年他三十出头,在机床厂干了十二年,说让你回家你就得回家。后来开过出租车,跑过保险,现在在铁西百货大楼后头支了个修车摊,补胎、换链条、给电动车换电瓶,一个月挣三千来块,够活,也仅仅是够活。
今天这顿饭,是战友聚会。十八个人,当年一个连队出来的,复员后各奔东西,有的混好了,有的跟他一样,混得不好不坏,还有的,干脆就没了音信。组织者是孙大勇,当年连里的司务长,现在据说在浑南搞了个什么商贸公司,朋友圈里天天发跟各种领导的合影,肚子挺得比怀孕五个月的孕妇还大。
赵国强本来不想来。上个月媳妇刘敏查出来子宫肌瘤,大夫说最好做手术,得准备两万块钱。他手里头就八千多,儿子赵小天在沈阳工业大学读大三,每个月生活费还得一千五。钱这东西,缺了就跟缺氧似的,喘气都费劲。
可孙大勇电话里说得热乎:“国强,你必须来!咱老连队那帮人,就剩你还没露过面了。老连长也来,他念叨你好几回了。”老连长,赵国强心里头一热。当年在部队,他训练把腿摔折了,是老连长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的卫生队。这份情,他记了二十多年。
他翻出压箱底的那件深蓝色棉猴,还是五年前在五爱市场买的,袖口磨得发白,但没破。又去理发店花十块钱剪了个头。出门前,刘敏从厨房探出头:“少喝点酒,你胃不好。”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老四季抻面馆是沈阳老字号,但孙大勇订的是包房,在二楼,叫“群英荟”。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坐了十来个人,烟雾缭绕的,跟进了澡堂子似的。
“国强!这儿呢这儿呢!”李建军站起来招手。李建军是他当年一个班的,俩人睡上下铺。复员后李建军去了区里的环卫处,现在是正式工,虽然累,但旱涝保收。李建军脸圆了,肚子也起来了,但笑起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儿。
赵国强挨着李建军坐下,环顾一圈。老连长坐在主位,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的,正跟旁边一个穿皮夹克的说话。那皮夹克他认得,周海涛,当年连里最滑头的兵,现在听说在五爱市场倒腾服装,开宝马来的。
菜还没上齐,桌上已经摆了两瓶老龙口。孙大勇站起来,拿筷子敲了敲碗:“各位战友,今天咱们铁八连的老兵,在沈阳的,能来的都来了。二十多年了,不容易!来,先走一个!”
大伙儿都站起来,酒杯碰得叮当响。赵国强抿了一口,辣,从嗓子眼儿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杯子,夹了块酱牛肉塞嘴里,嚼着嚼着,就听旁边李建军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今天谁做东不?”
“不是大勇吗?”
“大勇组织的,但掏钱的是周海涛。”李建军嘴往皮夹克那边努了努,“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一顿饭千儿八百的不算啥。大勇说了,今天海涛请客,咱们敞开了吃。”
赵国强心里头“咯噔”一下。周海涛请客?当年在部队,周海涛因为偷炊事班的猪肉,被老连长罚在操场上跑了二十圈,差点没跑吐了血。后来俩人一直不对付。这顿饭,怕是没那么简单。
果然,酒过三巡,周海涛站起来了。他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老连长,各位战友,今天这顿饭,我请。但有个事儿,我得先说清楚。”
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桌划拳的声音隐隐透过来。
“当年在部队,我周海涛犯过错,被老连长罚过。我认。但有一件事,我到现在也认不了。”他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赵国强脸上,“国强,你还记得不?复员前一个月,咱们连丢了一笔钱,是给养费,三百多块。当时查来查去,最后查到我头上。我没拿,但没人信我。就你,赵国强,你当时是班长,你第一个站出来说是我拿的。”
赵国强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我没说是你拿的。”赵国强声音有点哑,“我当时说的是‘有可能是海涛拿的’,因为那天就你一个人进过司务长的屋。”
“对,你说的是‘有可能’。”周海涛笑了,那笑让赵国强后脊梁发凉,“就你这三个字,我背着‘小偷’的名声复员回了沈阳。找工作,人家一看档案,不要。搞对象,人家一打听,黄了。我他妈差点没活过来。后来我摆地摊,倒腾服装,一步一步爬到现在,没人帮过我。今天我把话搁这儿,那三百块钱,不是我拿的。”
包房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老连长放下筷子,看着周海涛,又看看赵国强,没说话。
赵国强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想起来了,那年给养费确实丢了,连里查了一个礼拜,没查出来。他是班长,得给上头一个交代。那天周海涛确实进过司务长的屋,他也确实说了“有可能是海涛拿的”。他没说是他拿的,但“有可能”三个字,在那个年代,在那个环境里,跟“就是你”没什么区别。
“海涛,我……”赵国强嘴唇动了动。
“你不用解释。”周海涛摆摆手,“我今天说这个,不是要你道歉。我就是想当着老连长的面,当着所有战友的面,把这事儿说清楚。我周海涛,这辈子没偷过东西。”
他仰头把酒干了,然后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钱放在桌上。“这是两千,今天这顿饭我请。剩下的,给老连长买点补品。”他拿起外套,转身就走。
孙大勇赶紧站起来:“海涛!海涛你干啥?饭还没吃完呢!”
周海涛没回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对了,国强,你媳妇的事儿,我听说了。这年头,谁都不容易。那三百块钱,就算了吧。”门关上了。
包房里炸了锅。有人骂周海涛不够意思,有人劝赵国强别往心里去,有人闷头喝酒不说话。老连长站起来,拿拐棍敲了敲地:“都给我坐下!”
赵国强坐在那儿,手里的酒杯捏得发白。他想起了刘敏的手术费,想起了儿子下个月的生活费,想起了自己修车摊上那辆还没修好的电动车。他慢慢站起来,从棉猴内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一千二,是今天准备结账用的,虽然他知道轮不到他结。
“大勇,”他把钱递过去,“这是我的份子。今天这顿饭,不能让海涛一个人掏。”
孙大勇愣住了:“国强你干啥?海涛说了他请……”
“他请是他的,我给是我的。”赵国强把钱塞进孙大勇手里,“老连长,各位战友,我先走了。”他拿起棉猴,没穿,搭在胳膊上,往外走。
李建军追出来:“国强!国强你等会儿!”在楼梯口拽住了他,“你这是干啥?海涛那家伙就是显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赵国强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建军,我不是跟他置气。我是跟自己置气。”他靠在楼梯扶手上,声音低下去,“当年那事儿,我确实做得不地道。我当时是班长,我得给上头交代。可我没想过,我那一句话,能把一个人毁成那样。”
“那都过去的事儿了……”
“过不去。”赵国强摇头,“你没看他刚才那样儿?二十多年了,他还记着。他今天来,就是来讨说法的。我不怪他。”
他穿上棉猴,推开面馆的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外面下雪了,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跟沙子似的。
李建军在后面喊:“那你媳妇的手术费咋整?”
赵国强没回头,摆了摆手。
他沿着建设大路往家走,路过铁西广场,看见大屏幕上的广告牌亮得刺眼。二十多年前,他就是在这儿,穿着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复员回了沈阳。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啥都能干,啥都能成。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啥也没干成。
手机响了,是刘敏。“在哪儿呢?吃完了?用不用我给你留门?”
“吃完了,往回走呢。”他顿了顿,“媳妇,手术费的事儿,你别愁。我明天去找大勇,他路子广,看能不能先借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国强,要不……咱不做了。大夫说也不是非得马上做,先吃药观察也行。”
“做。”赵国强说得斩钉截铁,“砸锅卖铁也得做。”
挂了电话,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自己那辆破电动车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他想起老连长当年背着他跑三里地的时候,他趴在老连长背上,听见老连长的喘气声,跟拉风箱似的。那时候他想,这辈子,他得对得起老连长。可后来呢?他连一句实话都没敢替周海涛说。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海涛的号码。那是孙大勇刚才在饭桌上发到群里的。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手指头冻得发僵。
他按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通了。那头没说话,只有呼吸声。
“海涛,是我,赵国强。”
“……嗯。”
“那钱……真不是我拿的。”赵国强声音有点抖,“但话是我说的,我认。你恨我,应该的。”
那头沉默了很久。赵国强以为他挂了,正要放下手机,听见周海涛说:“国强,你媳妇手术差多少钱?”
赵国强愣住了。
“我问你差多少钱。”
“两万。”赵国强鬼使神差地说了实话。
“明天来我公司一趟。浑南,金廊路,海涛商贸。”周海涛顿了顿,“钱我借你。不是白给,你得还。两年内,一分不能少。”
电话挂了。赵国强站在雪地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没动。
雪越下越大了,盖住了铁西广场的地砖,盖住了马路牙子上的烟头,盖住了这个老工业区所有的锈迹和伤痕。赵国强慢慢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天。雪花落在眼镜片上,这回他没擦。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和周海涛在一个连队,睡一个屋,吃一锅饭。周海涛爱笑,爱吹牛,说复员后要去南方闯荡,要当大老板。他当时还说,海涛你别吹牛了,你连被子都叠不好。
后来呢?后来他们都成了自己没想到的样子。
赵国强往家走,脚步比来时沉,但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想起刘敏说过的话,过日子,就是熬。熬着熬着,就过去了。
可他觉得,有些东西,熬不过去,就得去面对。
第二天一早,赵国强没出摊。他穿上那件棉猴,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又走了二十分钟,找到了金廊路的海涛商贸。楼不高,三层,但装修得挺气派。周海涛站在门口,没穿皮夹克,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溜光。
“来了?”周海涛看了他一眼。
“来了。”
周海涛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两万,密码是你入伍那天的日子。”
赵国强接过卡,手有点抖。“海涛,我……”
“别说了。”周海涛转过身,往楼里走,“你媳妇手术那天,告诉我一声。我去看看。”
赵国强站在那儿,看着周海涛的背影消失在楼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银行卡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他想起老连长当年说过的话:战友是什么?战友就是,你把他打了,骂了,回头他还能把后背交给你的人。
他攥紧了那张卡,转身往地铁站走。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铁西的老楼顶上,照在烟囱的残骸上,照在赵国强那件发白的棉猴上。沈阳的冬天还长着呢,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比冬天更冷。也有些东西,比春天更暖。
他掏出手机,给刘敏打电话。
“媳妇,手术费有了。下周就去住院。”
那头刘敏愣了一下:“你借到钱了?跟谁借的?”
赵国强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跟当年他在部队的时候一模一样。“一个战友。”他说,“一个,老战友。”
赵国强回到家的时候,刘敏正蹲在卫生间里洗衣服。家里那台老式双缸洗衣机早就坏了,甩干桶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修了两回也没修好,后来干脆就手洗了。刘敏的手泡在冷水里,关节红通通的,她子宫肌瘤的事儿查出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来圆盘大脸,现在下巴颏都尖了。
“回来了?”刘敏抬起头,手上还沾着肥皂沫子,“昨晚几点回来的?我等你等到十一点,实在困得不行就睡了。”
赵国强把棉猴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那钩子本来就松了,挂上去晃了两晃。“跟建军他们多喝了两杯,在楼下小卖部坐了一会儿。”他没提周海涛的事儿,也没提那张卡。他想等事情都落听了再说,免得刘敏跟着瞎操心。
刘敏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到厨房端出一碗还温着的小米粥。“你先喝着,我给你煎个鸡蛋。”
“别煎了,粥就行。”赵国强坐在那张折叠桌前,桌子腿底下垫着两张扑克牌,不垫就晃。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熬得烂糊,放了几颗红枣。刘敏自己舍不得吃枣,都给他和儿子留着。
“小天昨天打电话了,”刘敏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捂着肚子,她那个位置时不时隐隐地疼,“说学校要交什么材料费,三百六。我没敢跟你说,想着先从生活费里挤一挤。”
赵国强放下碗:“给他转过去,别让孩子在学校里头抬不起头。”他从兜里摸出钱包,数了四百块钱放在桌上,“多出来的让他买点水果吃。”
刘敏看着那几张票子,嘴唇动了动,没问他钱从哪儿来的。结婚二十一年了,她太了解这个男人,嘴笨,心实,在外面受了多大委屈回家也不吭声。她走过去把碗收了,在厨房里说:“国强,要不手术往后推推?我打听过了,盛京医院有个专家,挂号费就三百,还得排号。咱们去市妇婴就行,便宜。”
“去盛京。”赵国强站起来,把椅子归位,“钱的事儿你别管了,我有数。”
他出门的时候,刘敏追到门口:“你棉猴袖口都磨飞边了,我晚上给你缝缝。”
赵国强摆摆手,没回头。他走到楼下,从车棚里推出那辆跟了他快十年的电动车。车座子裂了道口子,用黑胶布粘着,电瓶是新换的,花了四百多,心疼得他好几天没睡好觉。他骑到铁西百货大楼后身,那个背风的墙角就是他修车摊的位置。旁边卖烤地瓜的老吴已经出摊了,地瓜炉子冒着白烟,甜丝丝的味儿飘过来。
“老赵,今儿来得晚啊。”老吴拿火钳子扒拉着炉膛里的地瓜。
“嗯,昨晚上喝了点酒。”赵国强把工具箱从车后座卸下来,气泵接上电,小马扎摆好。刚坐下没一会儿,就来活儿了,一个外卖小哥的电动车扎了胎,急得直跺脚。赵国强扒胎、找眼儿、贴补丁、打气,前后不到十分钟。小哥给了十块钱,说了声谢就蹿了。
一上午补了三个胎,换了一副刹车皮,挣了六十多。中午他就在老吴那儿买了个烤地瓜对付了一口。老吴递给他地瓜的时候说:“老赵,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事,没睡好。”赵国强咬了口地瓜,烫得直吸溜。
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是孙大勇。赵国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才接。
“国强!你昨儿怎么回事?说走就走,我追都追不上。”孙大勇那边挺吵,好像在外面吃饭,“海涛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那样,有钱了烧的,逮着机会就得显摆。你放心,回头我说他。”
赵国强用肩膀夹着手机,手底下正给一辆自行车调闸线。“大勇,我没往心里去。海涛说的没错,当年那事儿,是我对不住他。”
孙大勇那边顿了一下:“国强,你这话说的……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提它干啥。行了行了,改天我单请你,咱哥俩好好喝一顿。对了,你那口子身体咋样了?”
“还行,准备做个小手术。”
“缺钱不?缺钱吱声,我手里头虽然不宽裕,但三五千的还能倒腾开。”
赵国强心里头一暖,嘴上说:“不用,凑上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小马扎上愣了一会儿。孙大勇这个人,你说他滑头吧,他确实滑头,组织聚会自己不出钱让周海涛掏,可你说他不仗义吧,他也不是。当年赵国强下岗,孙大勇是第一个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帮忙的。虽然最后也没帮上什么忙,但那份心意,赵国强记着。
傍晚收摊的时候,赵国强数了数今天的收入,一百三。他把钱揣好,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劳动公园,看见一帮老头在下象棋,围了一圈,吵吵嚷嚷的。他停下来看了两眼,红方老头悔棋,黑方老头不干,俩人吹胡子瞪眼的。赵国强笑了笑,继续骑。
到家的时候,刘敏已经把饭做好了。一个白菜炖豆腐,一盘拍黄瓜,还有昨天剩的半碟子花生米。儿子赵小天居然在家,坐在那台老联想笔记本前头,噼里啪啦地敲字。
“你咋回来了?”赵国强换了鞋。
“学校没课,回来待两天。”赵小天站起来,个头比他爸还高半头,瘦得跟竹竿似的,戴着眼镜,文文弱弱的。“爸,我下个月想去实习,沈阳机床厂那边招实习生,一个月给一千八。”
赵国强在桌边坐下:“去呗,学机械的不去机床厂去哪儿。”
“那地方在开发区,离学校远,我想在附近租个房子……”赵小天说得吞吞吐吐的。
刘敏端菜过来:“租啥房子?住家里,坐地铁倒一趟就到了,费那钱干啥。”
赵小天不吱声了,低头扒饭。赵国强看了儿子一眼,知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可租房子一个月少说也得六七百,加上生活费,他这点收入根本兜不住。
“先吃饭。”赵国强夹了块豆腐,烫得嘴皮子发麻,“实习的事儿定了再说。”
晚上躺在床上,刘敏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国强知道她疼,子宫肌瘤压迫的,躺久了就难受。他伸手给她揉腰,刘敏把他的手按住了。
“国强,你跟我说实话,那两万块钱,到底跟谁借的?”
赵国强的手停了一下。“周海涛。”
刘敏猛地翻过身来:“周海涛?你那个战友?当年你跟我说他偷了连里钱的那个?”
“他没偷。”赵国强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当年是我说错了话,害他背了二十多年黑锅。”
刘敏半天没说话。黑暗中,赵国强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那人家还肯借钱给你?”
“他说是借,得还。”
“那也得还。”刘敏重新躺平,“咱不能欠人家的。我出院了就去找个活儿,超市理货、饭店洗碗都行,一个月怎么也能挣两千。咱俩省着点,两年能还上。”
赵国强没说话,手还搭在刘敏腰上。他觉得这个女人跟着他,一天福没享过,净吃苦了。当年嫁给他,他是机床厂的正式工,铁饭碗,谁想到后来能下岗。下岗那年刘敏啥也没说,第二天就去五爱市场批了一箱子袜子,在早市上摆摊卖,冬天冻得手裂口子,夏天晒得胳膊脱皮,就这么把儿子拉扯大了。
“睡吧。”赵国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刘敏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赵国强没去出摊,他坐地铁去了浑南。海涛商贸的楼还是那么气派,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宝马,车牌尾号888。赵国强看了一眼那车牌,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周海涛在二楼的办公室,房间不小,一张大班台,后面挂着“厚德载物”的字,是毛笔写的,落款赵国强不认识。周海涛坐在椅子上抽烟,看见赵国强进来,把烟掐了。
“来了?坐。”周海涛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赵国强没坐。“海涛,钱我拿到了。今天来,是跟你打个招呼,我媳妇下周三住院,周四手术。你要是有空……”
“我去。”周海涛打断他,“盛京医院是不?妇产科几楼?”
“三楼,二病房。”
周海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里头是五千,你先拿着。住院得交押金,手术完了还得买营养品,两万不一定够。”
赵国强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伸手。“海涛,两万已经够多了。这五千我不能要。”
“算我借你的,一起还。”
“那也……”
“赵国强,”周海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借你钱不?”
赵国强没说话。
“那天在饭桌上,你说‘有可能是海涛拿的’。”周海涛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我当时最恨你什么吗?不是你说那句话,是你说完那句话之后,再也没替我说过一句话。你哪怕私底下找我,问一句‘海涛,到底是不是你’,我也认了。可你什么都没问。”
赵国强站在那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后来我复员,档案里记了一笔,找工作处处碰壁。我摆地摊被城管撵,倒腾服装被骗子坑,最惨的时候兜里就剩三块钱,在火车站蹲了一宿。”周海涛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得混出个人样来,我得让你们所有人都看看,我周海涛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
他走回桌前,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昨天在饭桌上,我把话说开了,心里头这疙瘩就算解了一半。你赵国强当年不地道,可你昨天敢站出来认,就冲这个,你这人还值得交。钱拿着,给媳妇治病要紧。”
赵国强慢慢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揣进棉猴内兜里。那信封贴着胸口,硬邦邦的,硌得慌。
“海涛,”他嗓子有点紧,“那三百块钱,到底谁拿的?”
周海涛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有苦涩,也有释然。“谁拿的都不重要了。可能是司务长自己记错了,也可能是真丢了,被谁捡了。但这事儿在我心里压了二十多年,昨天说出来,就算了了。”
赵国强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转过身。“海涛,你要是哪天有空,去我那儿坐坐。铁西百货大楼后头,我修车摊那儿。我请你吃烤地瓜,老吴那家的,可甜了。”
周海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行,我去。”
赵国强出了海涛商贸,站在路边等地铁。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跟假的似的。他摸了摸兜里那个信封,想了想,拐进了路边一家药房,买了三盒补血的口服液。刘敏手术完肯定得补,药房的人说这个效果好,就是贵,一盒一百八。他咬了咬牙,买了。
回到家,刘敏正在收拾屋子,把沙发底下积的灰都扫出来了。赵国强把口服液递给她,刘敏一看那价签就急了。
“你疯了?一百八买这玩意儿?退回去退回去!”
“退不了,拆了封了。”赵国强睁眼说瞎话,那盒子明明还没拆。
刘敏气得直跺脚,可眼圈红了。她把那三盒口服液整整齐齐地摆进柜子里,跟摆什么贵重东西似的。
“国强,”她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我嫁给你二十一年,你头一回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
赵国强站在她身后,伸手把她肩膀扳过来。刘敏脸上全是泪,她赶紧拿手背去擦。
“别哭,”赵国强说,“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刘敏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棉猴上。棉猴的料子粗,磨得脸疼,可她没躲。
周三那天,赵国强把修车摊收了,一大早就陪刘敏去了盛京医院。住院手续是孙大勇托人办的,省了不少事。病房是四人间,靠窗的床位,阳光挺好。刘敏换上病号服,躺在床上,手抓着被角,紧张得脸发白。
“别怕,小手术。”赵国强坐在床边,给她剥橘子。
上午十点多,病房门推开了,周海涛进来了。他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一个装的水果,一个装的各种营养品。跟在他后面的居然还有李建军,手里捧着一束花,康乃馨,粉色的。
“你们咋来了?”赵国强站起来。
“老连长听说了,让我们代表他来。”李建军把花插在窗台上的罐头瓶里,“老连长腿脚不好,出不了门,念叨了一早上。他说他当年背你跑三里地,现在背不动了,让我们来跑腿。”
赵国强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继续剥橘子。
周海涛把东西放下,看了刘敏一眼:“嫂子,别紧张。这医院我认识人,我表姐就是这儿妇产科的护士长,我打过招呼了,主刀大夫是她同学,技术好着呢。”
刘敏躺在床上,看着周海涛,又看看赵国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你啊,海涛。”
周海涛摆摆手:“谢啥,我跟国强是老战友。”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刘敏枕头底下,“给嫂子买点好吃的。”
赵国强要拦,周海涛瞪了他一眼:“不是给你的,给嫂子的。”
下午一点半,刘敏被推进了手术室。赵国强、周海涛、李建军三个人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走廊里冷飕飕的,穿堂风呜呜地灌。赵国强双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周海涛掏出烟,刚要点,看见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塞回去了。
“国强,你还记得咱们新兵连第一次打靶不?”李建军想找个话题,打破沉闷。
“记得。”赵国强说,“你打了七环,不及格,被老连长骂得跟孙子似的。”
李建军嘿嘿笑了:“我那会儿手抖,枪都端不稳。后来老连长拿皮带抽我屁股,抽了三下,我一赌气,第二回打了八十五环。”
周海涛说:“我记得国强打靶最稳,回回优秀。”
赵国强说:“在部队打靶容易,靶子是死的。生活里头,靶子都是活的,你瞄不准。”
周海涛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刘敏家属?手术做完了,挺顺利的,再观察一会儿就能回病房。”
赵国强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没摔倒。周海涛扶了他一把,李建军赶紧迎上去问东问西。
刘敏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蜡黄蜡黄的,眼睛闭着,嘴唇干得起皮。赵国强凑过去叫了一声,刘敏眼皮动了动,没睁开。赵国强跟着推车往病房走,手一直攥着刘敏的手。
那天晚上,周海涛和李建军在医院旁边的小饭馆吃了口饭就走了。赵国强留在医院陪护,病房里暖气烧得足,刘敏半夜醒了一次,喝了点水,又睡了。赵国强坐在折叠椅上,身上搭着棉猴,望着窗外沈阳的夜色。远处铁西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昏黄的河。
他想起周海涛在办公室里问他的那句话:那三百块钱,到底谁拿的?
他想了一晚上,想起来了。当年给养费不是丢了,是司务长记错了账。司务长后来在复员前跟连长悄悄说过,那钱找着了,压在一摞报纸底下。但那时候周海涛已经背着处分走了,连长说,人都走了,说这些还有啥用。
赵国强闭上眼睛。这个真相,他藏了二十多年。一开始是不敢说,后来是没机会说,再后来,是不知道怎么说。可今天周海涛问他,他没敢说实话。他怕说了,周海涛更恨他。
可现在,他觉得应该说。
第二天一早,刘敏的精神好多了,能喝点小米粥了。赵国强把粥吹凉了喂她,一勺一勺的。刘敏说:“你回去吧,摊子不能老不出,少挣好几天了。”
“不急,再陪你一天。”
“我这儿有护士呢,你一个大老爷们杵这儿也帮不上忙。”刘敏把他往外推,“回去歇歇,你昨晚坐了一宿,腰该疼了。”
赵国强从医院出来,没回家,直接坐地铁去了浑南。海涛商贸一楼的前台认识他了,直接让他上了二楼。周海涛正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指了指沙发。
等周海涛挂了电话,赵国强站起来:“海涛,我来跟你说个事儿。”
“钱不够?”
“不是钱。”赵国强深吸了一口气,“那三百块钱,是司务长自己记错了账。钱没丢,后来在报纸底下找着了。司务长复员前跟连长说的,连长让别说,因为那时候你已经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
周海涛慢慢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走之后没几天。”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国强低下头:“一开始是不敢。后来……后来是找不到你。再后来,就是昨天,你问我的时候,我没说。我怕你知道了更恨我,恨我明明知道真相,还让你背这么多年黑锅。”
周海涛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浑南的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光,刺眼。他站在那儿,肩膀绷得紧紧的。
赵国强以为他要发火,甚至做好了挨一顿揍的准备。可周海涛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国强,你知道我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的吗?”他的声音很轻,“每次填表,填到‘有无处分’那一栏,我就得写‘有’。每次跟人合作,人家一查我档案,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我儿子今年十八,问我,爸你当年为什么被部队处分。我跟他怎么说?我说你爸没偷东西,可你爸背着偷东西的名声活了一辈子。”
赵国强站着,一动不动。
周海涛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现在知道了是司务长记错了账,我心里头这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他顿了顿,“可国强,我还是恨你。不是恨你说那句话,是恨你知道真相之后,二十多年都没告诉我。你明明可以写封信,明明可以打个电话,哪怕你托人捎个口信呢。”
“我混得不好,”赵国强声音涩得像砂纸,“我觉得没脸找你。”
周海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拍了拍赵国强的肩膀。“行了,都过去了。嫂子还在医院,你回去吧。改天我去你摊上吃烤地瓜。”
赵国强点了点头,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下来,没回头。“海涛,对不起。”
周海涛没应声。
赵国强推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他下了楼,出了海涛商贸的大门,站在路边。浑南的街又宽又干净,跟铁西完全两个样。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就蹲在马路牙子上,脑袋埋在膝盖里。
手机响了,是李建军。
“国强,嫂子咋样了?”
“挺好,能喝粥了。”
“那就好。对了,老连长说明天他想去医院看看嫂子,让我问问你方便不。”
“方便,咋不方便。”赵国强抹了把脸,“你告诉老连长,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挂了电话,赵国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坐地铁回了铁西,路过劳动公园的时候,那帮下棋的老头还在吵。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这回没人悔棋,红方老头一记马后炮,将死了黑方。黑方老头把棋盘一推,说不算不算,你刚才那步我没看清。红方老头不干,俩人又吵起来了。
赵国强笑了笑,继续走。到家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刘敏不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刘敏的字,歪歪扭扭的:国强,我给你织了副手套,在柜子里。你骑车手冷。
他打开柜子,里头果然有一副毛线手套,灰色的,针脚不齐,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他戴上试了试,大了点,但暖和。
他坐在沙发上,戴着那副大了一号的手套,突然就哭了。没什么原因,就是想哭。他哭的时候没出声,眼泪淌下来,被毛线吸进去了。哭完了,他擦了把脸,把棉猴穿上,出门去了老吴的烤地瓜摊。
“老吴,来俩地瓜,挑大的。”
老吴一边扒拉炉子一边说:“今儿咋舍得买俩了?”
“给我媳妇带一个。”
老吴笑了:“你早该这么着。”他用纸袋把地瓜包好递过来,“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国强揣着两个地瓜往医院走。走到盛京医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头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有几个钢镚儿。老头穿得单薄,冻得直哆嗦。赵国强走过去,把其中一个地瓜放在老头手里。
老头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有点水光。“好人哪,好人。”
赵国强摆摆手,进了医院。
病房里,刘敏正坐在床上跟邻床的病友唠嗑。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你来了?我还寻思你今晚不来了呢。”
赵国强把地瓜递给她。“趁热吃。”
刘敏接过地瓜,剥开皮,热气冒出来,甜丝丝的味儿在小病房里散开。邻床的大姐说:“哎呀,你老头对你真好。”
刘敏笑了笑,咬了口地瓜。赵国强坐在床边,看着她吃。窗外的沈阳,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连成一片暖黄的光。
第二天上午,老连长来了。李建军推着轮椅,周海涛居然也跟着来了。老连长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挺好,一进门就喊:“小赵!你媳妇呢?让我看看。”
赵国强赶紧站起来,把老连长让到床边。老连长拉着刘敏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说赵国强当年在部队多能干,说他把腿摔折了还坚持训练,说得赵国强脸都红了。
周海涛站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对赵国强说:“国强,你出来一下。”
俩人走到走廊尽头,周海涛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那两万块钱的借条,我写好了,你签个字就行。什么时候还都行,我不催。”
赵国强接过借条,看了一眼。上面写得工工整整,借款金额、还款期限都空着,让他自己填。他掏出笔,在还款期限那儿写了“两年”,然后签了名。
“海涛,谢谢你。”
“谢个屁。”周海涛把借条折好揣起来,“你赶紧回去摆摊吧,别耽误挣钱。你媳妇这儿,我让我表姐多照看着点。”
赵国强点了点头。他回到病房,老连长正跟刘敏唠得热乎,说当年赵国强在部队一顿能吃八个包子。刘敏笑得直咳嗽。
李建军凑过来小声说:“国强,昨天你跟海涛说啥了?他今天心情好像挺好,来的路上还哼歌呢。”
赵国强看了看周海涛的背影,那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正站在窗边看手机,侧脸被阳光照着,线条柔和了不少。“没说什么,”赵国强说,“就是把该说的话说了。”
李建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老连长走的时候,拉着赵国强的手说:“国强啊,你是个好兵。当年是,现在也是。日子过得紧巴不怕,人活得堂堂正正就行。”
赵国强送老连长到楼下,看着李建军把轮椅推上车。周海涛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上车走了。
赵国强站在医院门口,冬天的风刮过来,他缩了缩脖子,但心里头是热的。他摸了摸兜里那副毛线手套,刘敏织的,大了点,但暖和。
他骑着电动车回铁西,路过铁西广场的时候,大屏幕上的广告换了,是个卖房子的,说什么“安家沈阳,幸福一生”。赵国强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他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但今天他觉得,活着,有人惦记着,有口热乎饭吃,有个能说心里话的人,大概就是幸福了。
到了修车摊,老吴正在给炉子添炭。“回来了?你媳妇咋样?”
“好多了。”
“那就好。”老吴递过来一个烤地瓜,“刚出炉的,趁热。”
赵国强接过地瓜,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是铁西百货大楼的老楼,灰扑扑的墙面,爬山虎的枯藤缠在上头。街上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的,有推着孩子的,有跟他一样蹲在路边等活儿的。生活像一条不紧不慢的河,流得慢,但一直在流。
他咬了口地瓜,甜,烫。他想,等刘敏出院了,把家里那台洗衣机修修,该换的零件换换,让她别老手洗了。等小天实习了,给他添两件像样的衣裳,别让人家看不起。等过两年把周海涛的钱还上了,请他来家里吃顿饭,让刘敏包饺子,猪肉白菜的。
这些事儿,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赵国强把地瓜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远处,铁西的天际线上,几根老烟囱还在,锈得发红,但没倒。它们立在那儿,跟这片土地上的人一样,经历过热火朝天的年月,也捱过冷冷清清的日子,可到底还是站着。
手机响了,是刘敏。
“国强,大夫说我明天就能出院了。”
“那我明天来接你。”
“嗯。你晚上别吃地瓜了,回家我给你擀面条。”
“行。”
挂了电话,赵国强把工具箱打开,把气泵接上电,小马扎摆好。修车摊开张了。
刘敏出院那天,沈阳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赵国强早上五点就醒了,窗外还是黑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他把棉猴裹紧,骑着电动车往医院赶,路上积雪没过轮胎小半截,骑起来直打滑。到盛京医院门口的时候,他脚上的棉鞋已经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木。
病房里,刘敏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裳,那件暗红色的棉袄还是三年前在早市上花八十块钱买的,洗得领子发白,但干干净净。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这几天攒下的药盒子,她跟护士要的,说拿回家装点零碎东西。
“你来这么早干啥?雪这么大。”刘敏站起来,手扶着床沿,动作慢,刀口还疼。
赵国强把带来的棉鞋递过去:“换上,外头雪厚。”
刘敏低头看看那双棉鞋,是她去年给他做的,千层底的,针脚密实。她嘴上没说什么,弯腰去换鞋,赵国强蹲下来替她把鞋带系上。邻床的大姐看见了,又念叨一遍:“你老头真细心。”
刘敏笑了笑,那笑里头有满足,也有心酸。结婚二十一年,赵国强头一回当着外人的面给她系鞋带。
办完出院手续,赵国强把刘敏扶上电动车后座。刘敏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棉猴的料子硬,硌脸,可她觉得踏实。雪还在下,路上几乎没什么人,电动车在雪地上轧出两道歪歪扭扭的车辙。
路过铁西广场的时候,刘敏忽然说:“国强,停一下。”
赵国强捏了闸,脚撑在地上。刘敏从后座上下来,走到广场边的花坛旁。花坛里全是雪,枯枝败叶都被盖住了。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几盒口服液的盒子,一个一个拆开,把里头的玻璃瓶拿出来看。她其实不认字,看不懂说明书,但她就是翻来覆去地看,好像那些字里头有她想要的答案。
“走吧。”她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重新坐上后座。
回到家,屋里冷得像冰窖。赵国强赶紧把暖气阀开到最大,又把电暖器搬到卧室。刘敏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赵国强忙前忙后。他烧了壶热水,给她灌了个热水袋,又去厨房下了两碗挂面,卧了俩鸡蛋。
“你吃。”他把卧了鸡蛋的那碗推给刘敏。
刘敏把鸡蛋夹到他碗里:“你吃,你这几天也没吃好。”
“我不爱吃鸡蛋。”赵国强又夹回去。
“你啥时候不爱吃鸡蛋了?当年在部队你一顿能吃五个。”
“那是当年。”
俩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个,分着吃了。面汤热乎乎的,喝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刘敏放下碗,看着赵国强,忽然说:“国强,等我好了,我想去上班。”
赵国强抬头看她:“上啥班?你身体还没好利索。”
“我打听了,铁西百货大楼招保洁,一个月两千二,交五险。我都这个岁数了,也不挑啥好活儿,能挣点就行。”刘敏说得平静,像是想了很久了。
赵国强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刘敏的脾气,认准的事儿,九头牛拉不回来。当年他下岗,刘敏二话不说就去摆摊,也是这个语气。
“行,等你养好了再说。”
刘敏点点头,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雪还在下,把铁西的老楼都染白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国强,小天说他实习的事儿定下来了,下个月就去机床厂。他说住宿舍,一个月省三百房租。”
赵国强“嗯”了一声。儿子大了,知道替家里省钱了。他心里头又欣慰又难受,像塞了团棉花。
下午,赵国强去修车摊出了半天工。雪天没人修车,他就在摊位上坐着,把气泵擦了一遍,又给工具上了点油。老吴的烤地瓜炉子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儿在雪地里格外明显。
“老赵,你媳妇出院了?”
“出了。”
“那你还出摊?在家陪陪她呗。”
“她让我出来的,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赵国强笑了笑,把擦好的扳手一把一把码进工具箱里,码得整整齐齐,跟当年在部队码枪似的。
傍晚收摊的时候,赵国强路过一家劳保用品店,橱窗里摆着棉手套、棉帽子、厚棉鞋。他站了一会儿,进去买了一双加绒的棉手套,深灰色的。刘敏织的那副毛线手套他戴了两天,手背暖和,但手指头那儿不挡风,骑车的时候冻得指关节疼。这副加绒的,应该能扛住。
回到家,刘敏正在厨房里忙活。赵国强一进门就闻到了猪肉白菜馅的味儿。刘敏站在案板前,一手扶着腰,一手拿擀面杖擀皮,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你怎么下床了?”赵国强赶紧过去。
“躺不住。我给你包点饺子,冻上,你早上煮着吃方便。”刘敏擀完一张皮,放在案板上,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赵国强把她手里的擀面杖拿过来:“你坐着,我来。”
刘敏看了他一眼,没争。她坐到厨房的小板凳上,看赵国强擀皮。赵国强擀皮的手艺是跟她学的,当年刚结婚那会儿,他连饺子皮都不会擀,擀出来的跟地图似的,有厚有薄。现在他擀得又快又圆,中间厚边上薄,跟刘敏擀的不相上下。
“你啥时候学会的?”刘敏问。
“在部队就会了。过年包饺子,一个班的人围一桌,不会擀皮的只能吃片汤。”赵国强一边擀皮一边包,手上沾着面粉,动作利落。
刘敏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油,是常年修车留下的。可就是这双手,给她系鞋带、剥橘子、擀饺子皮。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看馅盆。
俩人包了一百多个饺子,冻在阳台的旧冰箱里。那冰箱是上上任房主留下的,嗡嗡响,但还能用。赵国强数了数,一屉三十个,够他吃三顿。
晚上,赵国强把新买的棉手套拿出来,让刘敏试。刘敏戴上,大小正合适,加绒的内衬厚实,手指头能活动但挡风。
“多少钱?”
“三十五。”
“这么贵?”刘敏瞪眼,“早市上十五块钱就能买一副。”
“那不一样,这个加绒的,暖和。”赵国强把手套从她手上摘下来,装进包装袋里,“你出去买菜戴着,别冻手。”
刘敏看着那副手套,没再说什么,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赵国强照常出摊。天冷,修车的人少,但快递员和外卖小哥的活儿多,一上午补了五六个胎。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赵小天。
“爸,我有个事儿跟你说。”儿子的声音吞吞吐吐的。
“说。”
“我女朋友……她爸妈想见我。下周末,请我去家里吃饭。”
赵国强停下手里的活儿,坐在小马扎上。“你啥时候有女朋友了?”
“大三上学期处的,一直没跟你们说。”赵小天声音发虚,“她家是沈阳本地的,她爸在铁西区政府上班。”
赵国强心里头“咯噔”一下。区政府上班,那就是正经八百的公务员。人家闺女能看上他儿子?倒不是说赵小天不好,一米八的个儿,学习也好,可家庭条件摆在那儿,人家能不挑?
“爸,你在听吗?”
“听着呢。去呗,人家请你你就去。”
“那我穿啥啊?我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
赵国强想了想:“明天我给你转五百,你去买件好的。”
“不用不用,我就问问你和我妈的意见……”
“买吧。”赵国强说,“头一回上门,别让人家挑理。”
挂了电话,赵国强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五百块钱,他得补三十个胎才能挣出来。可儿子头一回带女朋友见家长,这事儿不能马虎。他把手机揣好,继续干活。
晚上回家,他跟刘敏说了这事儿。刘敏一听就急了:“小天处对象了?咋不早说?那姑娘多高?干啥的?家里几口人?”
“你问这么多我哪知道,他就说下周末去人家家里吃饭。”
刘敏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不行,光买外套不够,还得买双鞋。他那双运动鞋底都磨平了,人家一看就知道是穷学生。”
“五百够了。”
“五百哪够?外套加鞋加裤子,怎么也得八百。”
赵国强咬了咬牙:“那就八百。”
刘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从我那两千二里出。”
“你那两千二还没挣到手呢。”
“等我上班了就有了。先从手术费里挪点。”
赵国强摇头:“手术费是手术费,一码归一码。我这儿还有,你别管了。”
刘敏不吱声了。她走到阳台,把冻好的饺子翻了个面,免得粘底。阳台的灯暗,她的影子映在墙上,瘦瘦长长的。
周六那天,赵小天回来拿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脚上还是那双磨平了底的运动鞋。刘敏把他拉到跟前,左看右看,说瘦了,脸都尖了。赵小天笑着说食堂的菜太素,想吃肉。
赵国强把八百块钱递给他:“买身像样的,别舍不得。”
赵小天接过钱,捏在手里,看了他爸一眼。“爸,等我毕业了,找着工作,我养你们。”
赵国强摆摆手:“别说那些没用的,先把书念好。”
赵小天走了之后,刘敏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赵国强问她哭啥,她说儿子长大了,知道养家了。赵国强没说话,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晾起来。那些衣服都是旧的,有的袖口磨破了,有的领子变形了,但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几天,赵国强每天早出晚归。天越来越冷,修车的活儿反倒多起来了,电动车的电瓶一到冬天就爱出毛病,他一天能换两三块电瓶,一块赚五十。加上补胎、调刹车,一天能挣个两百来块。他算了算,到月底能把周海涛那五千先还上。
周三那天,赵国强正蹲在地上给一辆电动车换控制器,听见有人喊他。他抬头一看,是周海涛。周海涛穿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脚上皮鞋锃亮,跟这个灰扑扑的修车摊格格不入。旁边老吴的烤地瓜炉子正冒着白烟,周海涛站在烟里头,眯着眼睛。
“你咋来了?”赵国强站起来,拿棉纱擦手。
“说了来吃烤地瓜。”周海涛走到老吴摊前,“老哥,来俩地瓜。”
老吴乐呵呵地挑了俩大的,用纸袋包好。周海涛接过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甜。真甜。”
赵国强从摊底下拿出个小马扎,掸了掸灰:“坐。”
周海涛坐下了,西装裤绷在腿上,他也没在意。俩人就这么坐在修车摊前,一人捧一个烤地瓜,看着铁西百货大楼进进出出的人。
“摊儿生意咋样?”周海涛问。
“还行,够吃饭。”
“嫂子身体恢复得咋样?”
“挺好,下周去复查。她张罗着要上班,我拦不住。”
周海涛咬了口地瓜,咽下去。“我认识铁西百货的楼层经理,你要是放心,我打个招呼,给嫂子安排个轻省点的活儿。”
赵国强看了他一眼:“不用。她能干啥就干啥,不用照顾。”
周海涛笑了一下:“你这人,还是那个脾气。”
“你也是。”赵国强说,“还是那么爱管闲事。”
俩人都笑了。笑完了,又都不说话。老吴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拿火钳子捅了捅炉子,地瓜的甜味儿更浓了。
周海涛吃完地瓜,把手套摘了,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赵国强。“上面有我电话,你存一下。以后有啥事儿,直接找我,别老让大勇传话。他那个人,传着传着就走了样。”
赵国强接过名片,揣进棉猴内兜里,跟那张借条放在一块儿。
周海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行了,走了。改天嫂子复查完了,告诉我一声。”
“海涛。”赵国强叫住他。
周海涛回头。
“那件事儿……我跟司务长也联系上了。他复员后去了大连,在那边一个厂子看仓库。电话里我跟他说了,他说他给连里写过信,说明钱没丢。但那封信没人收到,可能寄丢了。”
周海涛站在那儿,羽绒服的拉链没拉,风灌进去,鼓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过去的事儿,不提了。”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赵国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二十多年前那个爱吹牛、爱笑的周海涛,其实没怎么变。只是那股子笑劲儿被藏起来了,藏得太深,连他自己都找不着了。
周六,赵小天去女朋友家吃饭。赵国强和刘敏在家等消息,等到晚上八点多,赵小天打来电话,声音挺高兴:“爸,妈,她爸妈挺好的。她爸还问我将来想不想考公务员,说可以给我指点指点。”
刘敏捂着嘴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赵国强拿过电话:“好好处,别给人家添麻烦。”
“知道了爸。对了,她妈说我穿那件外套好看,问在哪儿买的。”
赵国强看了刘敏一眼,俩人都笑了。那件外套是在五爱市场三楼买的,花了三百八,砍了半天价。赵小天说是牌子货,其实什么牌子赵国强也不知道。
挂了电话,刘敏从柜子里拿出那三盒口服液,打开一盒喝了一支。“我得赶紧好利索,好去上班挣钱。将来小天娶媳妇,咱得给人家彩礼。”
赵国强说:“你想得够远的。”
“不远,眼瞅着就毕业了。”刘敏把口服液瓶子摆成一排,像摆什么宝贝似的。
复查那天,周海涛表姐给约的专家号,检查结果挺好,恢复得不错。刘敏从医院出来,直接去了铁西百货大楼。她在三楼保洁部填了表,经理看了她的身份证,说下周一就能来上班,早八晚五,中午管一顿饭。
刘敏从百货大楼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铁西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她掏出手机给赵国强打电话:“国强,我找着活儿了。”
赵国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啥活儿?”
“保洁,三楼。一个月两千二,交保险。”
“累不累?”
“不累,就是擦擦地、倒倒垃圾。人家说了,中午还管饭。”
赵国强嗯了一声。他想说别干了,在家歇着吧,可他没说。他知道刘敏闲不住,也知道这两千二对家里意味着什么。儿子的生活费、将来娶媳妇的彩礼、还有那两万五的欠款,这些都得靠这点一点攒出来。
“那你注意着点,别累着。”
“知道了。”刘敏挂了电话,站在百货大楼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沈阳的天蓝得发脆,没有云,干冷干冷的。她把手套戴好,是赵国强买的那副加绒的,暖和。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赵国强出摊修车,刘敏去百货大楼上班,赵小天在学校忙实习。一家三口各忙各的,晚上回到那个五十平米的老房子里,热热乎乎吃顿饭,说说话,然后睡觉。平淡得像白开水,可白开水最解渴。
转眼到了小年。沈阳人讲究小年吃灶糖,赵国强收摊的时候在路边买了二斤关东糖,又买了一袋冻梨。回到家,刘敏已经把饺子煮好了,还炒了两个菜。赵小天也回来了,给家里买了一箱牛奶。
一家三口围在折叠桌前,电视开着,放的是辽宁台的地方戏。赵国强倒了杯白酒,给刘敏和赵小天倒了饮料。
“来,小年了,咱家也团圆团圆。”赵国强举起酒杯。
刘敏和赵小天跟他碰了杯。赵小天喝的是可乐,呛了一口,直打嗝。刘敏笑他,说二十岁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
正吃着饭,手机响了。赵国强一看,是周海涛。
“国强,在家呢?我搁你家楼下呢,下来一趟。”
赵国强放下筷子,穿上棉猴下了楼。楼下停着那辆黑色宝马,周海涛站在车旁边,后备箱开着,里头塞满了东西。
“海涛,你这是干啥?”
“年货。给嫂子和孩子的。”周海涛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一箱带鱼、一箱苹果、一箱橙子、还有两瓶酒。“带鱼是舟山的,我朋友从那边发过来的,比咱这边卖的好。”
赵国强拦住他:“太多了,拿回去。”
“拿回去我扔了?”周海涛把东西堆在单元门口,“别跟我客气,又不是给你的,给嫂子的。”
赵国强看着那堆东西,心里头堵得慌。他想说谢谢,可嘴张不开。周海涛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我走了,过年电话联系。”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来,他探出头:“国强,那个……你那天说的司务长的事儿,我托人查了。他确实写了信,寄到连里,但那时候咱们都复员了,信被退回去了。他现在在大连,过得一般,老伴儿有病,挺难的。”
赵国强一愣:“你怎么查到的?”
“我让大连那边的朋友去看了他。”周海涛顿了顿,“我给他留了两千块钱,没说是谁。就说是当年连里的战友,听说他困难,帮一把。”
车窗升上去,宝马车在雪地上缓缓开走了。赵国强站在单元门口,脚边堆着年货,天上飘着小雪。他站了很久,直到刘敏在楼上喊他,他才把东西一趟一趟搬上楼。
那天晚上,赵国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司务长,那个当年管着全连吃喝的男人,复员后去了大连,老婆有病,日子过得难。他又想起周海涛,那个被冤枉了二十多年的人,找到司务长之后,没骂他,没要账,留了两千块钱走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白活了。当年他不敢替周海涛说话,后来不敢告诉周海涛真相,再后来不敢联系周海涛。他躲了半辈子,躲来躲去,把自己躲成了一个窝囊废。
可周海涛没躲。他背着黑锅,一步一步往前走,摔了跟头爬起来,吃了亏咽下去,最后混出个人样来。然后他回过头,把当年冤枉他的人、把当年错怪他的人、把当年对不起他的人,一个一个地帮过去。
赵国强翻了个身,刘敏迷迷糊糊地问:“咋了?睡不着?”
“没事,你睡吧。”
刘敏的手搭过来,放在他手背上。她的手粗糙,掌心有茧,可暖和。赵国强攥着她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腊月二十九,赵国强把修车摊收了。他买了三斤肉、两斤韭菜,刘敏在家包饺子。赵小天去女朋友家了,说三十晚上回来。赵国强帮着擀皮,俩人一边包一边说话。
“国强,年后我想把家里那台洗衣机换了。”刘敏说,“我那两千二攒了两个月,加上你给我的,够买个新的了。”
“行,买个全自动的,你省点力气。”
“全自动的贵,买个半自动的就行。”
“买全自动的,听我的。”赵国强把擀好的皮摞起来,“你手都洗裂了,还半自动。”
刘敏没争,低头包饺子。她包得快,馅大皮薄,一排排摆在盖帘上,跟元宝似的。
三十晚上,赵小天回来了,还带回来女朋友。姑娘姓林,叫林晓,圆脸,扎马尾,一进门就喊叔叔阿姨过年好。刘敏乐得合不拢嘴,拉着姑娘的手问东问西。赵国强在厨房里忙活,把带鱼煎了,把周海涛送的那瓶酒打开了。
饭桌上,赵小天给林晓夹菜,林晓不好意思,低着头笑。刘敏看在眼里,心里头又高兴又酸楚。高兴的是儿子找着个好姑娘,酸楚的是家里条件不好,怕委屈了人家。
吃完饭,赵小天和林晓下楼放鞭炮。赵国强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空地上,赵小天点着了引信,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开,红纸屑在雪地上格外扎眼。林晓捂着耳朵躲在他身后,笑得直不起腰。
刘敏走过来,跟他并排站着。“国强,你说小天能成不?”
“能成。”
“人家姑娘家里条件好,能看上咱家?”
赵国强想了想:“咱家条件是不好,可咱家不欠谁的。小天好好干,将来啥都会有。”
刘敏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阳台的灯暗,照出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矮矮胖胖的。
鞭炮放完了,赵小天跑上楼,脸冻得通红。“爸,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赵国强说。
刘敏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给赵小天,一个给林晓。“拿着,压岁钱。”
林晓推辞了半天,最后在赵小天的示意下收下了。红包里各装了二百,是刘敏从工资里攒出来的。
那天晚上,赵国强喝了点酒,睡得早。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部队,穿着军装,站在操场上。老连长吹着哨子,周海涛站在他旁边,李建军在后面挤眉弄眼。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老连长喊:“赵国强!出列!”他往前迈了一步,看见周海涛冲他笑,那笑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没心没肺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刘敏在厨房煮饺子,水汽从门缝里钻进来。赵国强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和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踏实。
他穿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刘敏正往锅里下饺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洗脸吃饭。”
“嗯。”赵国强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激得他一哆嗦。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七了,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皱纹,可眼睛还亮着。
他擦了把脸,走到餐桌前坐下。刘敏端上饺子,热气腾腾的。赵国强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香。
窗外,铁西的天际线上,几根老烟囱在晨光里立着,安安静静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正月初八,赵国强出了年后的第一个摊。铁西百货大楼后身的背风墙角,老吴比他来得还早,烤地瓜的炉子已经烧上了,白烟在晨风里扯成一条线。赵国强把气泵接上电,小马扎摆正,工具箱打开。天冷,手摸在铁扳手上跟摸冰溜子似的,他搓了搓手,戴上刘敏织的那副毛线手套,又在外头套上自己买的加绒手套。两层,厚实,手指头弯起来费点劲,但暖和。
头一个顾客是个送快递的三轮车,后轮轴承碎了,哗啦哗啦响。赵国强蹲在地上拆轮子,油泥蹭了一手。修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沈阳本地的座机。他摘了手套接起来。
“喂,是赵国强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四十来岁,挺客气,“我是铁西区人社局下岗职工再就业服务中心的,姓孙。我们这边有个公益岗位的项目,针对下岗职工和困难家庭,给你登记了一下。你明天有空过来一趟不?带身份证和下岗证。”
赵国强蹲在电动车旁边,一手油泥,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啥公益岗位?”
“就是社区巡逻、市容协管这些,一个月一千八,交意外险。活儿不累,就是得按时上下班。”
赵国强想了想。一千八,加上修车摊的收入,一个月能多攒点。可要是按时上下班,修车摊就出不了了。他正犹豫,那头又说:“我们这边还对接了几个企业,有招保安的、有招库管的,你要是有意向,我帮你推荐。你以前在机床厂干过,有技术底子,库管这活儿应该能拿下来。”
“行,我明天去看看。”
挂了电话,赵国强接着修车。轴承换好了,快递小哥给了三十五。赵国强把工具归位,坐在马扎上发了会儿呆。下岗证,他翻箱倒柜找过好几回,最后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找到了,跟结婚证、儿子的出生证明放在一块儿。那证是九八年发的,纸都发黄了,上头贴着他三十岁时的照片,年轻,头发黑亮,眼神里头有光。
第二天一早,赵国强去了人社局。孙姐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说话嘎嘣脆,给他看了几个岗位的表格。赵国强翻了翻,有个沈阳机床厂下属的配件仓库招库管,一个月两千五,交五险,早八晚五,周末双休。要求会简单电脑操作,能盘库、记账。
“这个适合你,”孙姐说,“你在机床厂干过,懂零件,电脑不会可以学,仓库那边说可以带一带。”
赵国强填了表,孙姐当场给仓库那边打了电话,让他下周一去面试。从人社局出来,赵国强站在马路边上,太阳照在脸上,暖融融的。他想给刘敏打电话,又一想,等面试过了再说吧,免得她空欢喜。
中午他去了铁西百货大楼。刘敏在三楼保洁部,正推着拖把车擦地。她穿着百货大楼发的蓝色工装,头发塞在帽子里,戴着胶皮手套。看见赵国强上来,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路过,看看你。”
刘敏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吃饭了没?”
“还没。”
“楼下美食城有家牛肉面,十二块钱一碗,我给你买去。”
赵国强拦住她:“我吃过了,你忙你的。”他站在三楼栏杆边往下看,百货大楼里头人来人往,一楼卖金银首饰的柜台前头围了一堆人。他又看了看刘敏,她正弯着腰擦地,拖把推得利索,跟在家里干活一样。
从百货大楼出来,赵国强拐进了五爱市场。他其实没想买啥,就是随便转转。路过一家卖五金工具的摊位,看见一套棘轮扳手套装,二十八件,什么型号都有,亮锃锃的。他拿起来看了半天,摊主说一百八。他放下走了,走出去十来步又回来了。
“一百五,行不行?”
“一百七,最低了。”
赵国强掏钱买了。他那套旧扳手用了快十年,好几把都磨圆了口,拧螺丝老打滑。这套新的他惦记好久了,一直没舍得。今天不知道为啥,就是想买。
从五爱市场出来,他给周海涛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在忙不。周海涛秒回:开会,咋了。赵国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没事,改天说。周海涛回了个问号,他没再回。
周一面试,赵国强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头发梳了梳。配件仓库在沈阳机床厂的老厂区里头,几排大厂房改的,堆着各种机床配件,从螺丝到齿轮箱,一股子机油和铁锈的味儿,跟他当年在车间里闻到的一模一样。仓库主管姓马,五十多岁,秃顶,说话慢悠悠的,带他转了一圈,问了他几个零件型号的识别方法,赵国强对答如流。马主管点点头,说下周一就能来上班,先试用一个月。
赵国强从仓库出来,站在机床厂的大门口。大门还是那个大门,铁艺的门楣上“沈阳机床厂”五个字锈迹斑斑,旁边的门卫室窗户上贴着“外来人员登记”。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想起当年他就是从这个大门进去上班的,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铝饭盒,跟工友们说说笑笑。后来也是从这个大门出来的,抱着一个纸箱子,里头是工作服和搪瓷缸子,没人送他。
他掏出手机给刘敏打电话:“媳妇,我找着工作了。机床厂配件仓库,库管,一个月两千五,交五险。”
刘敏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真的?”
“真的。下周一上班。”
刘敏在电话那头吸溜了一下鼻子。赵国强知道她哭了,但她没出声。
“你别哭。”
“谁哭了?我没哭。”刘敏声音发闷,“晚上我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赵国强又给赵小天发了个微信:爸找着工作了,机床厂库管。赵小天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爸你太牛了!赵国强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往上翘了翘。
当天晚上,赵国强把修车摊的工具收拾了一遍。哪些留、哪些卖、哪些送人,他心里有了数。修车这活儿干了十来年,说放下也不舍得,可他知道,库管这活儿有保障,有保险,将来退休了能拿退休金。他都四十七了,得为老了以后打算。
周三中午,赵国强正在摊上收拾东西,一辆黑色宝马车停在路边。周海涛从车里下来,手里提着个纸袋子。
“啥事儿?微信上问你又不说。”周海涛把纸袋子递给他,“给嫂子的,大连那边朋友寄来的海参,给嫂子补身子。”
赵国强接过来,放在工具箱上。“海涛,我找着工作了。机床厂配件仓库,下周一上班。”
周海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国强,这就对了。库管稳当,比修车强。”
“修车摊我打算盘出去,工具都归置好了。你认识人多,要是有熟人想接,帮我问问。”
“我帮你问问。”周海涛靠在宝马车上,掏出烟,给赵国强递了一根。赵国强接过来,俩人站在修车摊前头抽烟。老吴的烤地瓜炉子冒着热气,飘过来一阵甜味儿。
“海涛,”赵国强吐了口烟,“司务长那儿,你后来还联系了没?”
“联系了。他老伴儿手术做完了,恢复得还行。我跟他说了那两千块钱是我留的,他在电话那头哭了半天,说要来沈阳当面谢我。我说不用,你把日子过好就行。”
赵国强抽了口烟,烟灰掉在棉猴上,他拿手掸了掸。“我给他也打了个电话。我跟他说,当年那事儿不怪他,是我说话不周全,害你背了黑锅。他哭得比你还厉害。”
周海涛看着远处铁西百货大楼的楼顶,那上头有个大广告牌,画着一个笑呵呵的胖娃娃。“国强,咱都五十来岁的人了。前半辈子的事儿,该翻篇就翻篇。往后看。”
“往后看。”赵国强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周日晚上,赵国强把库管要穿的工作服找出来了。刘敏给他准备的,一身深蓝色的工装,是百货大楼发的那种,刘敏跟后勤多要了一套,改小了给赵国强。赵国强穿上试了试,肩膀有点紧,但长度合适。
“挺好。”刘敏围着他转了一圈,“像个正经上班的。”
赵国强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是衣柜上镶的那种老式穿衣镜,边角的水银都花了,照出来的人影有点变形。他看见镜子里那个穿蓝工装的男人,头发白了,脸也皱了,可腰板挺直了,跟当年在部队站军姿似的。
周一早上六点半,赵国强出门了。刘敏比他走得还早,百货大楼七点半打卡。赵国强锁门的时候,听见隔壁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放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他站在楼道里听了一耳朵,然后下楼,骑着电动车往机床厂去。
沈阳的早高峰,路上全是车和人。赵国强骑着电动车在车流里穿行,路过铁西广场、路过劳动公园、路过那些他修了十来年车的街角。他看见老吴的烤地瓜炉子已经点上了,看见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队,看见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这些他看了十几年的街景,今天看着格外顺眼。
到了机床厂,他把电动车停好,进了仓库。马主管给他分配了工位,一台老式电脑,一个扫码枪,一本厚厚的库存台账。赵国强坐下来,戴上老花镜,开始一笔一笔地核对库存。数字一个一个跳出来,他拿笔在台账上记,写得慢,但工工整整。
中午在食堂吃饭,三块钱一份,一荤两素,米饭管够。赵国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对面坐了个老师傅,姓王,是仓库的老保管员,干了三十年了。王师傅看他一眼:“新来的?”
“嗯。”
“以前哪个车间的?”
“二车间,九六年进的,零二年下岗。”
王师傅放下筷子,看了他一会儿。“二车间老李你认识不?李德厚。”
“认识,我师傅。”
“那是我师弟。”王师傅笑了,“这厂子小,转来转去都是熟人。”
赵国强也笑了。他低头扒饭,觉得这顿饭比啥都香。
下班回家,刘敏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赵国强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累是累,可心里踏实。刘敏端菜出来,问他第一天上班咋样,他说挺好,活儿不累,就是得学电脑。刘敏说慢慢来,你脑子好使。
吃完饭,赵国强给周海涛发了条微信:修车摊的工具,有人问没。周海涛回:有个朋友想接,明天我带他去看看。赵国强回了个好。
第二天,周海涛带着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来了,姓陈,以前也修过车,想自己干。赵国强把工具一件件指给他看,气泵、扒胎器、补胎胶、各种扳手,连那套新买的棘轮扳手也留下了。小陈看了挺满意,说全要了,给两千。赵国强说一千八,都是老家伙什了,不值那么多。最后一千八成交。
小陈把工具装上面包车,周海涛站在旁边看。赵国强把摊位上最后一点零碎收拾干净,那个背风的墙角空了。老吴说:“老赵,你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赵国强说:“我周末来看你,还买你地瓜。”
他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劳动公园的时候,那帮下棋的老头还在吵。他停下车,站在边上看了一盘。红方老头这回没悔棋,输了就输了,把棋盘一推说再来。赵国强笑了笑,骑车走了。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四月。沈阳的春天来得晚,但来了就猛,好像一夜之间,路边的桃花全开了。赵国强在仓库干了一个多月,电脑学会了,扫码枪也用溜了,马主管夸他心细,账做得清楚。刘敏在百货大楼也干顺了,三楼的柜组她都熟,中午吃饭跟同事们有说有笑的。
赵小天实习结束了,机床厂那边说他表现好,等毕业了可以直接签合同。赵小天打电话告诉家里的时候,刘敏高兴得在电话里直喊。赵国强坐在沙发上,听着刘敏跟儿子絮絮叨叨,手里攥着那张借条。借条上写着借周海涛两万五,已经还了八千,还剩一万七。
五一那天,周海涛约赵国强吃饭。就俩人,在老四季抻面馆,还是那个包房。周海涛点了四个菜,两碗面。赵国强把装着八千块钱的信封推过去。
“这是八千,先还一部分。”
周海涛看了一眼,没拿。“你留着吧,嫂子那边还得复查。”
“复查的钱留出来了。这八千你拿着,说好两年还清,我不能拖。”
周海涛把信封收了,揣进兜里。“行,那我收着。等你全还完了,我请你吃大餐。”
赵国强端起面碗喝汤。“海涛,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说。”
“我想把司务长请来沈阳,咱们连在沈阳的几个,加上老连长,一起吃顿饭。钱我出。”
周海涛放下筷子,看了他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当年的事儿,我也有份。司务长有错,我也有错。可咱们都这个岁数了,再不见面,怕是以后见不着了。”
周海涛想了想:“行。我来联系老连长和大勇他们,你联系司务长。”
赵国强点点头。他掏出手机,翻到司务长的号码。那个号码是大连的座机,他打过两回,都是司务长老伴接的,说司务长耳朵不好,听不清电话。赵国强想了想,决定写封信。他上回写信还是当兵的时候,给家里报平安。他找刘敏要了信纸和信封,趴在折叠桌上一笔一划地写。
信写得不长,就是说了说自己的情况,说了周海涛的情况,说了想请大家聚聚。最后他写:司务长,当年的事儿,我也有责任。你要是不嫌弃,来沈阳一趟,咱们当面把话说开。路费我给你出。
信寄出去一个礼拜,司务长回了电话。是他老伴打的,说司务长看完信哭了一场,说去,一定去。赵国强说那好,定了日子我告诉你。
日子定在五月中旬,老四季抻面馆,还是群英包房。赵国强提前订了桌,点了菜。周海涛把老连长接了来,李建军、孙大勇都到了。赵国强去火车站接司务长,站台上,他远远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头,穿着灰夹克,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拎着个旧旅行包,东张西望的。
赵国强走过去:“司务长。”
老头转过身,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忽然抓住他的手:“国强!你是国强!”他的手干瘦,但攥得紧。
俩人坐地铁回铁西。路上司务长一直攥着那个旅行包,也不说话。赵国强问他老伴身体咋样,他说好多了,能下地做饭了。又问他日子过得咋样,他说还行,就是耳朵背了,看电视得开大声音。
到了老四季,推开包房门,周海涛第一个站起来。司务长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嘴唇哆嗦了半天。老连长拄着拐棍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老陈,坐。都坐。”
那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开始有点拘谨,后来酒喝开了,话就多了。司务长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周海涛鞠了一躬。周海涛赶紧扶住他:“陈哥,别这样。”
“海涛,我对不住你。”司务长眼圈红了,“那钱是我记错了账,后来找着了,我给连里写了信。可那信寄丢了,害你背了这么多年黑锅。我该死。”
周海涛把他按在椅子上:“陈哥,过去了,都过去了。今天咱们吃饭,不说这些。”
老连长端起酒杯,站起来。他八十多了,腰板还是直的。“都听我说一句。”包房里安静下来,“当年的事儿,我也有责任。我是连长,底下出了事儿,我没查清楚就让人走了。海涛,老陈,国强,你们三个,都有委屈。可你们今天能坐在一起吃饭,我这个当连长的,高兴。”
他仰头把酒干了。所有人都站起来,把酒干了。
那天晚上,赵国强把司务长送到火车站。临上车前,司务长从旅行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赵国强。“这个是自家晒的干海带,给嫂子。大连的,比沈阳卖的好。”
赵国强接过来,布包沉甸甸的。火车开了,司务长隔着车窗冲他摆手。赵国强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刘敏把海带收进柜子,问他:“都解开了?”
“解开了。”
刘敏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国强,你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刘敏想了想,“以前你老低着头走路,现在抬头了。”
赵国强没说话,把刘敏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可暖和。
六月,赵国强把最后一笔钱还给了周海涛。那天在周海涛的办公室,他把一万块钱的信封放在桌上。周海涛数了数,收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借条,撕了。
“清了。”周海涛说。
“清了。”赵国强说。
周海涛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浑南的高楼林立,玻璃幕墙闪着光。“国强,你知道我为什么借你钱不?”
“你说过,因为我认了。”
“那是一条。”周海涛转过身,“还有一条,当年在部队,我犯了错被老连长罚跑圈,跑完了你递给我一缸子水。那缸子水,我记了二十多年。”
赵国强想起来了。那回周海涛偷炊事班的猪肉,被老连长罚跑二十圈。跑完了趴在地上喘,赵国强端了缸子凉水过去,周海涛接过去一口气喝干了。就一缸子水,赵国强早忘了,可周海涛记着。
“海涛,”赵国强嗓子发紧,“那三百块钱的事儿,我……”
“不提了。”周海涛摆摆手,“走,我请你吃饭。老四季,大碗面。”
赵国强笑了:“行,你请。”
转眼到了秋天。沈阳的秋天短,但好看,天蓝得透亮,银杏叶黄了,落一地。赵国强在仓库干了半年,转正了,工资涨到两千八。刘敏还在百货大楼干保洁,一个月两千二。俩人的工资加起来五千,加上赵国强偶尔周末帮老吴看看摊,一个月能攒下两千多。
赵小天毕业了,正式进了机床厂技术科,一个月四千五。头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他给家里买了一台全自动洗衣机。送货那天,刘敏围着洗衣机转了好几圈,说这玩意儿好,不用手拧了。赵小天说妈你以后别手洗了,费手。刘敏笑着说好好好,用洗衣机。
那天晚上,赵国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铁西广场。广场上有人在跳舞,音乐隐隐约约飘上来。赵小天在屋里跟刘敏说话,洗衣机嗡嗡转着。赵国强点了根烟,没抽两口就掐了。
他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阳台上,他愁刘敏的手术费,愁儿子的生活费,愁得整宿睡不着。现在呢,手术做了,媳妇恢复得挺好;儿子毕业了,有了正经工作;他自己的工作也稳当了。欠款还清了,还买了新洗衣机。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踏实。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海涛发来的微信:国强,明天有空不?陪我去趟大连。看看陈哥,给他老伴送点药。
赵国强回:行。几点?
周海涛:早上八点,我接你。
赵国强回了个好。他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刘敏在屋里喊:“国强,进来吃水果!小天买的葡萄!”
“来了。”赵国强应了一声。他回头看了看窗外,铁西的灯火连成一片,老烟囱的轮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从这个阳台上看出去,看见的全是灰蒙蒙的天和锈迹斑斑的楼。可现在,那些老楼还在,烟囱还在,但天好像亮了些。
他转身进了屋。刘敏坐在沙发上吃葡萄,赵小天在旁边给她剥。电视开着,放的是辽宁台的新闻。赵国强在刘敏旁边坐下,拿了一颗葡萄塞嘴里,甜。
“爸,我处对象的事儿,林晓她爸妈问啥时候两家见个面。”赵小天说。
刘敏一下子坐直了:“那得赶紧定啊。约个时间,咱请人家吃顿饭。”
赵国强说:“行,你定日子。”
赵小天挠挠头:“她爸说想去老四季,说那家抻面地道。”
刘敏看了赵国强一眼,俩人都笑了。老四季,又是老四季。
“行,老四季。”赵国强说,“我订桌。”
那天晚上,赵国强做了个梦。梦见他又回到了部队,操场上全是人,老连长站在前头,周海涛站在旁边,李建军在后头挤眉弄眼。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老连长喊:“铁八连的,集合!”所有人齐刷刷站好。老连长又说:“点名!”赵国强张嘴喊了一声:“到!”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刘敏还在睡,呼吸均匀。赵国强躺着没动,听着窗外早市的声音,有叫卖豆浆油条的,有剁排骨的,热热闹闹的。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刘敏的被子上。
天亮了,又该上班了。他起来穿好工装,走到厨房。刘敏昨晚煮的粥还在锅里温着,他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吃了。吃完把碗洗了,锅盖盖好,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楼下,老吴的烤地瓜摊已经出上了。赵国强路过,老吴喊他:“老赵,来一个?”
“不了,赶着上班。”
“那你周末来啊,我给你留个大的。”
“行。”赵国强骑上电动车,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沈阳的早晨,阳光铺了一地,照着上班的、上学的、遛弯的、摆摊的。赵国强骑着车,穿过铁西的街巷,路过那些他熟悉的楼、熟悉的树、熟悉的人。他忽然觉得,日子就像他骑的这辆电动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跑,虽然有时候会扎胎、会没电、会半路抛锚,可修好了,还能继续跑。
到了机床厂门口,他把车停好,跟门卫老张打了个招呼。进了仓库,换上工装,打开电脑,台账一页一页翻过去。阳光从仓库的天窗照进来,落在一排排货架上,亮堂堂的。
手机响了,是刘敏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啥?
赵国强想了想,回:猪肉白菜饺子。
刘敏回:行,我下班买肉。
赵国强把手机揣好,拿起扫码枪,开始新一天的工作。仓库里静悄悄的,只有扫码枪滴滴响的声音。他扫完一排货架,直起腰,透过仓库的窗户看出去。窗外,沈阳机床厂的老厂房在晨光里立着,红砖墙,铁皮顶,烟囱不冒烟了,但还站着。
赵国强看着那些老厂房,忽然想起一句话。那句话是谁说的他忘了,可意思他记着:人活着,就得有个念想。他的念想,就是刘敏、赵小天,就是这个家。为了这个念想,他啥苦都能吃,啥坎都能过。
他转过身,继续扫码。滴,滴,滴。声音不大,但清楚。像心跳似的,一下一下的,稳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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