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荡的出租屋
林小北把最后一口泡面汤喝完,塑料叉子往纸碗里一插,顺手丢进脚边的垃圾袋。那袋子已经满得冒尖,几个空饮料瓶歪歪斜斜地卡在袋口,像是随时会滚出来。
他租的这间屋子在城中村最里面那栋楼的四楼,推开窗能看见对面楼晾晒的衣服,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阳台,风一吹就像万国旗。十五平米的房间,一张铁架单人床,一个两开门的旧衣柜,一张摇摇晃晃的电脑桌,剩下的空间只够他侧着身子走动。墙角的电饭锅落了一层灰,还是上个月他妈来看他时给他买的,说别老吃外卖,自己煮点饭。他妈走的时候把插头都给他插好了,可他一次也没用过。
十八岁,从江西老家出来到杭州打工整一年。在城西一家汽修店当学徒,一个月两千三的工资,房租去掉八百,剩下的钱吃饭、买烟、偶尔跟同事去网吧包夜。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说不清好,也说不清不好。
林小北的老家在江西上饶的一个村子里,四面都是山,出门就是坡。他爸在他十二岁那年跟人去了福建打工,头两年还往家里寄钱,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再后来干脆没了音信。村里人都说他爸在外面有人了,他妈不信,跑去福建找了一趟,回来那天在村口下了车,背着一个蛇皮袋,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句话没说。从那以后,家里就剩他妈一个人撑着,种着两亩水田,农闲时去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挣八十块钱。
林小北初中毕业那年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成绩不算拔尖,但也能排进年级前五十。他妈把录取通知书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最后说:“小北,妈供你。”可林小北看着学费那一栏的数字,又看了看他妈那双被缝纫机针扎得满是针眼的手,他说:“妈,我不上了,我出去打工。”他妈打了他一巴掌,打完自己坐在灶台边哭了半宿。第二天,林小北就跟着村里一个远房堂哥坐上了去杭州的大巴。
刚到杭州那会儿,他啥也不会,在一家快递站点分拣包裹,从晚上十点干到早上六点,一个月三千二。干了四个月,腰受不了,站着都能睡着。后来堂哥说有个汽修店招学徒,虽然工资低,但能学门手艺。他就去了。师傅姓周,四十来岁,东北人,脾气暴但心眼不坏,骂起人来跟放鞭炮似的,可要是你肯学,他也真教你。林小北跟着周师傅换机油、补轮胎、修发动机,手上整天油乎乎的,指甲缝里的黑泥洗都洗不干净。但他觉得踏实,觉得自己在学东西,等学成了,一个月能拿五六千,到时候就能往家里寄钱了。
他平时没啥爱好,不抽烟不喝酒,同事喊他去网吧打游戏,他偶尔去,但更多时候是回出租屋躺着看手机。游戏是他在杭州唯一不花钱的消遣,手游,免费的,打发时间用。就是在那个游戏里,他遇见了“温柔岁月”。
那天他匹配到一个野队,打的是团队竞技,五个人里有三个是专门炸鱼的,技术好得很,上来就把对面压着打。只有一个人拖后腿,选了个辅助位,跑位不会,技能乱放,打到最后队友开麦骂她:“你他妈会不会玩?辅助当什么了?梦游呢?”那声音是个中年女人,被骂了也不吭声,就在公屏上打字:“对不起,我刚开始学,不太会。”那几个队友还在骂,林小北看不下去了,开麦说了一句:“算了,一局游戏而已,谁不是从不会开始的。”那几个人看有人帮腔,又骂了他两句,他也没理,打完那局就退了。
出来以后,一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头像是个卡通女人侧影,名字就叫“温柔岁月”。他点了同意,对面发来一条消息:“谢谢你啊小伙子,我年纪大了反应慢,拖累你们了。”
林小北回了一句:“没事儿,谁都有菜的时候。”
后来他们偶尔一起打游戏。她上线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傍晚,有时候晚上九十点,偶尔周末下午也在。她技术一直没长进,但脾气好,被人骂了也不回嘴,就默默打完这局。林小北有时候看不下去,会主动拉她组队,带着她打。慢慢他发现,她其实不是笨,就是反应慢,但意识还行,知道该往哪儿走,就是手跟不上脑子。他教了她几个小技巧,比如辅助站在哪个位置不容易死,什么时候该放大招,她学得慢,但记住了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小北,你是干啥工作的?”有天打完游戏,她问他。
“汽修店的学徒,修车。”
“那挺好啊,有门手艺。你多大了?”
“十八。”
“真年轻。我儿子要是还在,也差不多你这么大了。”
林小北愣了一下。他本来想问你儿子去哪儿了,但打出来又删了。他感觉她语气里有点东西不太对,但说不清楚是什么。
“阿姨,你咋知道我胃不好?”
“上回你说半夜胃疼,我记着呢。”
那回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他跟一个修车的大哥出去喝酒,白酒兑啤酒,喝到凌晨两点,回来吐了三回,胃里烧得跟揣了个火炭似的。第二天打游戏的时候随口跟她抱怨了一句。他以为她早忘了。
“阿姨,你是干啥的?”
“我啊,开个小面馆,就在嘉兴这边。挣不了几个钱,够过日子。”
“嘉兴?离杭州远不?”
“动车二十多分钟。你要是有空来玩,阿姨给你做碗面。我做的红烧牛肉面,不少客人专门开车来吃。”
林小北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他从来没去过嘉兴。来浙江一年,除了城西那片工地和城中村,他哪儿也没去过。手机屏幕暗了一下,他赶紧又点了一下,怕错过什么。
“阿姨你多大啊?”
“四十四了。是不是比你妈还大?”
林小北想了想。他妈今年四十三。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没事,阿姨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不说。”
“我妈今年四十三。”他打了出去。
“那阿姨比你妈大一岁,你叫我阿姨没叫错。”
林小北笑了一下。这阿姨说话挺有意思,不端着,也不像别人那样上来就问“你多大了”“老家哪儿的”“工资多少”,跟查户口似的。她就是闲聊,有一搭没一搭的,他说什么她都接得住。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十一点多。她讲她面馆里的事,说昨天来了个客人,点了一碗大排面,吃完说汤咸了,让她重做一碗。她二话没说重做了一碗,客人又说淡了。她忍着气又做了一碗,那客人吃完抹抹嘴说这回还行,然后给了五块钱说不用找了。她气得一晚上没睡好。
“那你咋办?”
“能咋办,做生意就这样,啥人都能遇上。后来那客人再来,我就让服务员去招呼,我躲后厨不出来。”
林小北哈哈笑。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躲在后厨,从门缝往外瞄,跟躲债似的。
“小北,你在汽修店干得咋样?”
“还行吧。师傅说再学半年能出师,到时候工资能翻一倍。”
“那挺好的。好好学手艺,有手艺到哪儿都饿不死。”
“嗯。”
“要是哪天不想干了,来阿姨这儿,阿姨教你做面。”
林小北心里动了一下。他没当真,但这句话就像有人在黑屋子里给他开了一扇小窗,透进来一丝光,虽然微弱,但确实亮着。
那晚之后,他们的聊天变得频繁了。以前是碰上了聊几句,现在林小北每天下班洗完澡躺床上,第一件事就是看她头像亮不亮。亮着就发个“阿姨好”,不亮就翻聊天记录,看以前的对话。
五月的时候,林小北出了个岔子。他给一辆宝马换机油,千斤顶没顶稳,车落下来的时候前轮砸在了他左脚上。师傅赶紧把他送到医院,拍了片子,万幸没骨折,但脚肿得跟馒头似的,走路一瘸一拐,至少得歇半个月。汽修店老板给了他一千块钱医药费,让他先回家养着,工资按实际出勤算。
林小北躺在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半个月不上班,房租还得交,饭还得吃。他翻手机通讯录,他妈上个月刚打电话说家里要盖房子,让他寄五千回去。他卡里就剩一千二。
脚疼,心里也疼。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温柔岁月”的对话框。
“阿姨,我脚砸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就响了。她直接打了语音过来。
“咋回事?严重不严重?去医院了没有?”
她一连串地问,声音有点哑,带着嘉兴口音,尾音微微上扬。林小北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跟想象中不太一样,没那么老,有点沙沙的,像收音机里晚上十点以后才会有的那种节目主持人。
“不严重,没骨折,歇几天就好。”
“你一个人在家?有人照顾你没有?”
“我自己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北,你来阿姨这儿吧。”
“啊?”
“你来嘉兴,阿姨照顾你几天。你脚伤了不能动,吃饭都成问题。我这儿有地方住,面馆楼上空着一间房,你就当来散散心。”
林小北捏着手机,喉咙有点堵。他想起他妈上次打电话,他说最近手头紧,他妈说那这个月先别寄了,下个月一起。没有问他够不够花,没有问他吃得好不好。
“阿姨,我……”
“你别多想,阿姨就是看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你来住几天,等脚好了想回去再回去。不想回去就在阿姨店里帮忙,管吃管住。”
他答应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太快了。可他就是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林小北收拾了一个背包,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去,拎着就出了门。下楼的时候左脚还是疼,他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跳。到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烟,想了想又放回去了。她从没在聊天里提过抽烟的事,但他就是觉得,她可能不喜欢。
坐地铁到火车东站,买了最近一班去嘉兴的动车。二等座,四十二块钱。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楼房和田野交替掠过,心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他给“温柔岁月”发了个消息:“阿姨,我上车了,大概十点半到。”
“好,阿姨在店里等你。你从南广场出来,坐33路,到建国路站下,看见一个红色招牌,上面写着苏记面馆,就是阿姨这儿。”
他盯着“苏记面馆”四个字看了很久。他终于知道她姓苏了。
动车准点到站。林小北出了南广场,五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眯着眼找到33路站牌,等了七八分钟,车来了。投了两块钱硬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嘉兴的街道比杭州窄一些,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绿得发亮。车过了六七站,报站名说建国路到了,他站起身,扶着椅子往门口挪。
下车走了不到五十米,他就看见了那个红色招牌。招牌不大,旧旧的,旁边挂着一串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面馆门面不大,摆着五六张桌子,中午饭点还没到,店里没什么人。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碎花短袖的女人背对着门在擦桌子,头发用发卡别着,弯着腰,动作利索。
林小北深吸一口气,过了马路。
走到门口,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四十四岁的苏秀兰比他想象中瘦一些,脸圆圆的,眼角有细纹,但皮肤挺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
“小北?”
“阿姨。”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的左脚上停了一下,眉头就皱起来了。
“肿得厉害不?”
“好多了。”
“好啥好,你走路都还瘸着呢。快进来坐。”
她把他领到最里面一张桌子坐下,转身就进了后厨。林小北环顾四周,面馆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一看就是网上买的那种装饰画。收银台旁边摆着一个神龛,供着财神爷,前面放着两个苹果,苹果下面垫着红纸。
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没一会儿,苏秀兰端着一碗面出来了。热气腾腾,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酱牛肉码得整整齐齐,葱花撒得匀匀的。
“先吃,吃完了阿姨带你上楼。”
林小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底是骨头熬的,浓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味。他又喝了一口汤,胃里一下子暖了起来。
“好吃不?”
“好吃。”他嘴里含着面,含糊地说。
苏秀兰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吃,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在别人眼里见过的神色,软软的,温温的,像冬天屋子里开了暖气。
“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林小北埋头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干净了。苏秀兰接过空碗,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走,带你上楼看看房间。”
面馆后面有个小门,推开是一条窄窄的楼道,只能容一个人走。苏秀兰走在前面,林小北扶着墙跟在后面。上了二楼,左边是她住的房间,右边是一间空屋子,十来平米,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帘是碎花的,跟楼下招牌旁边的灯笼一个色系。
“有点小,你别嫌弃。”
“不嫌弃,比我在杭州那间好。”
苏秀兰站在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先歇着,有啥事喊我,我就在楼下。”
门带上了。林小北坐在床沿上,把背包放在脚边。床是硬板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枕头鼓鼓的,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他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看。这间屋的天花板干干净净的,没有水渍。窗外传来街上的人声和偶尔的电动车喇叭声,还有楼下后厨里隐约的锅碗瓢盆响动。
他掏出手机,想给他妈发个消息说一声,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翻了个身,他给“温柔岁月”发了一条:“阿姨,房间挺好的,谢谢。”
对方秒回:“傻孩子,跟阿姨客气啥。”
他盯着这行字,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热热的,堵在嗓子眼,眼睛也有点发酸。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楼下传来苏秀兰招呼客人的声音,亮堂堂的,像中午十二点的太阳。
林小北在苏记面馆住下来的第一天,吃了三顿饭。早饭是稀饭馒头加咸菜,午饭是牛肉面,晚饭是米饭加两个炒菜。苏秀兰没让他干一点活,连碗都是她自己收的。他坐在面馆角落的桌子边,看着她忙前忙后,迎来送往,跟每个客人都能聊上两句。熟客叫她“苏姐”,她也笑着应。
下午两点多,店里没什么人了。苏秀兰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手里剥着毛豆,说是晚上做配菜用。她一边剥一边问他杭州的事,问他修车累不累,住得怎么样,平时吃啥。林小北一一答了,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他妈,说到他妈一个人在家种田,说到他爸好几年没回来了。
苏秀兰剥毛豆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剥。
“你妈不容易。”
“嗯。”
“你恨你爸不?”
林小北想了想。“以前恨,现在没啥感觉了。他走的时候我才十二,现在都快不记得他长啥样了。”
苏秀兰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小北,你别怪阿姨多嘴。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得多给她打电话。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你。”
林小北低下头,嗯了一声。他想起上次给他妈打电话,说不到三分钟就挂了,他妈在电话那头好像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说了“没事我挂了啊”。
晚上九点多,面馆打烊了。苏秀兰把最后一摞碗放进消毒柜,擦了擦手,坐到林小北对面。后厨的灯还亮着,把她的侧脸映得有点发黄。
“脚还疼不?”
“不咋疼了。”
“明天阿姨带你去医院再看看,拍个片子放心。”
“不用,真不用,就肿了点。”
苏秀兰没再坚持,只是说:“那你早点上去歇着。明天要是想出去转转,门口那条街往南走有个公园,早上挺热闹的。”
林小北点点头,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秀兰还坐在那儿,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门口的黑夜,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个侧影让他想起游戏里她的头像,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也是这么安静地侧着。
他上了楼,躺在床上,没开灯。窗外的路灯亮着,把碎花窗帘照得影影绰绰。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阿姨,晚安。”
隔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手机消息提示音。他听见苏秀兰笑了一声,然后回了他三个字:“晚安,小北。”
林小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五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槐花香。他想起在杭州那间出租屋,窗户对着的是对面楼的墙,晚上永远透不进风,只有隔壁打游戏的骂声和楼上小孩的哭声。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这是他从江西出来打工一年,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第二章 面馆里的日子
林小北的脚养了十来天,消肿了,走路也不怎么瘸了。这十来天里,他过上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每天早上七点多,苏秀兰就上楼敲门,喊他起来吃早饭。稀饭熬得稠稠的,配着自家腌的萝卜干和咸鸭蛋。他坐在面馆靠窗的位子上吃,苏秀兰在厨房里忙活,偶尔探出头来看他一眼,看他吃得香,就笑。
吃完早饭,他抢着洗碗,苏秀兰不让,说你是客人,手上有伤别沾水。后来他实在闲不住,就开始帮着做点力所能及的活。擦桌子,扫地,给客人端面。苏秀兰教他认桌号,教他怎么用托盘端碗不烫手,教他客人进门该喊什么。他学得快,两天就能帮着招呼客人了。
有个常来的大爷,头发花白,每天中午准时来,点一碗雪菜肉丝面,加一个荷包蛋。林小北第一次给他端面的时候,大爷看了他一眼,问苏秀兰:“苏姐,这是你儿子啊?长得挺精神。”苏秀兰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小北先开口了:“大爷,我是苏阿姨的远房侄子,来帮忙的。”大爷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苏秀兰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晚上打烊以后,是他们聊天的时间。苏秀兰炒两个小菜,有时候还开一瓶啤酒,两个人坐在后厨的小桌子边上慢慢吃。林小北发现苏秀兰酒量不小,一瓶啤酒下去脸都不红。他问她以前干啥的,她说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她就出来自己干。先在别人店里帮工,攒了几年钱,盘下这个小门面,一开就是十来年。
“你老公呢?”林小北问完就后悔了,觉得不该问。
苏秀兰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咽下去,说:“离了。好些年了。”
“对不起阿姨,我不该问。”
“没事,都过去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他嫌我生不出孩子,在外面找了别人。我也没跟他闹,他要离就离,房子归他,我拿了点钱出来开了这个店。”
林小北想起她说过“我儿子要是还在,也差不多你这么大了”。那句话他一直记着,但没敢问。现在他更不敢问了。
苏秀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说:“你想问我儿子的事是吧?”
林小北没吭声。
“怀过一个,没保住。五个月的时候,在厂里搬东西,累着了。”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就再没怀上。去医院查了,说是什么输卵管堵了,治了两年没治好。我前夫就因为这个跟我离的。”
林小北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又觉得什么话都轻飘飘的没分量。最后他说:“阿姨,你面做这么好吃,店开得这么好,比那些有儿有女的人强多了。”
苏秀兰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像是有点意外他会说这话。然后她笑了,笑出了声,笑得眼角起了褶子。
“小北,你这话阿姨爱听。”
那天晚上,林小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苏秀兰说的那些话,想她一个人开面馆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又想起他妈,一个人在家种田,一个人过年,一个人扛着稻谷去镇上碾米。他突然觉得,天底下的女人好像都挺不容易的。
第二天早上,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他妈的声音有点喘,说刚从田里回来。他问她吃了没有,她说吃了,稀饭咸菜。他问她身体咋样,她说老样子。沉默了一会儿,他妈问:“你脚好了没有?”
林小北愣了一下。他没跟他妈说过脚砸了的事。
“你堂哥说的,说你在杭州修车砸了脚。我打你电话你也没接,后来你堂哥说看见你发朋友圈了,脚肿了。咋样了现在?”
“好了,早好了。”林小北鼻子有点酸,“妈,我在嘉兴一个阿姨这儿帮忙,管吃管住,挺好的。”
“啥阿姨?”
“就……网上认识的,开面馆的,人挺好的。我脚伤了,她让我来养伤。”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妈说:“小北,你别让人骗了。”
“没有,真没有。她人可好了。”
“你自己在外头,多长个心眼。别啥人都信。”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林小北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低着头。苏秀兰从楼下上来,看见他这样,在他旁边坐下了。
“给你妈打电话了?”
“嗯。”
“她说啥了?”
“让我别让人骗了。”
苏秀兰笑了。“你妈说得对,你确实该多长个心眼。不过阿姨不是坏人,阿姨要是坏人,早把你那点工资骗光了。”
林小北抬起头看她。她今天没系围裙,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鬓角有几根白的。
“阿姨,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苏秀兰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你这孩子实诚。上回在游戏里你替我说话,我就觉得你这人靠谱。后来听你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我就想着,要是有人能搭把手,我也不至于那几年过得那么难。”
她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行了,别想那么多。下去吃饭,今天中午给你做红烧牛肉面。”
林小北跟着她下楼。楼梯窄,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上别着的发卡,碎花布做的,跟窗帘一个花色。他想起他妈也有这么一个发卡,是他在镇上赶集的时候花两块钱买的,他妈戴了好几年,一直没换。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小北在面馆待了快一个月。他的脚彻底好了,但他没提回杭州的事。苏秀兰也没问。他每天早上帮着开店,中午端面,晚上收桌子。下午闲的时候,苏秀兰教他和面、擀面、切面。他手上力气大,和面揉得比苏秀兰还匀,就是擀面擀不圆,切面切不齐。
“你这手跟棒槌似的,切出来的面有粗有细。”苏秀兰站在他旁边笑他。
“那咋办?”
“慢慢练,练多了就会了。”
他练了半个月,切出来的面还是粗细不一。苏秀兰也不急,把那些丑面条单独放一边,留着自己吃。给客人端上去的,还是她亲手切的那一份。
有天下午,店里来了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衬衫西裤,皮鞋擦得锃亮。进门就喊:“苏姐,来碗牛肉面,多放辣。”苏秀兰从后厨探出头,看见他,笑了:“阿涛来了?坐坐坐,马上好。”
林小北端面上桌的时候,那个叫阿涛的男人打量了他两眼,问苏秀兰:“苏姐,招人了?”
“没有,我侄子,来帮忙的。”
阿涛哦了一声,低头吃面。吃完面他也没急着走,坐在那儿喝茶,跟苏秀兰聊天。聊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问:“苏姐,你那个远房侄子,住哪儿?”
“住楼上。”
“住你楼上?”阿涛皱了皱眉,“苏姐,你一个人开店,楼上住个大小伙子,合适吗?”
苏秀兰正在收碗,手顿了一下。“咋不合适?我侄子,又不是外人。”
“哪门子的侄子?你老家那边过来的?”
苏秀兰没接话,端着碗进了后厨。阿涛看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站起来走了。林小北在门口擦桌子,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那儿,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又继续擦。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秀兰没提阿涛的事。但林小北心里搁着,扒拉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阿姨,那个阿涛,是你啥人啊?”
“老客人,吃了七八年了。在附近开了个烟酒店,人不错,就是爱管闲事。”
“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秀兰抬头看他,笑了笑。“他说啥了?我没听见。”
林小北知道她在装糊涂,但也没再追问。他闷着头把饭吃完,上楼躺着。手机响了一下,是游戏推送,提醒他上线领奖励。他顺手点进去,发现“温柔岁月”也在线。明明就在楼下,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在游戏里跟她说话。
“阿姨,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游戏对话框里跳出来一行字:“怎么又问这个?不是说了吗,觉得你实诚。”
“就这个?”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段话:“小北,阿姨跟你说实话。我怀过那个孩子没了以后,有十来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后来开了这个店,忙起来,稍微好点。但还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后来在游戏里认识你,听你说你爸妈的事,我就想,要是我那个孩子还在,在外面打工的时候,有人能搭把手,给他口热饭吃,我就知足了。”
林小北盯着屏幕,眼泪掉下来了。他赶紧用手背擦掉,怕滴到手机上。
“阿姨,我以后挣了钱,给你交伙食费。”
“傻孩子,阿姨不要你的钱。你好好学手艺,以后自己开个修理厂,阿姨就高兴了。”
那天晚上,林小北在游戏里陪着“温柔岁月”打了三局。他玩了个辅助,全程跟在她后面,给她挡伤害。她打得很认真,虽然还是菜,但一次也没死。打完她发了一条:“今天打得真好,谢谢你带我。”
“阿姨,我在楼下,你上来吧。”
“上来干啥?”
“没事,就想跟你说说话。”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然后响起了敲门声。林小北打开门,苏秀兰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了早点睡。”
林小北接过牛奶,手指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粗糙,掌心有茧,是常年揉面和端锅磨出来的。
“阿姨。”
“嗯?”
“你以后别叫我小北了。”
苏秀兰愣了一下。“那叫啥?”
“叫我小北就行。”
苏秀兰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这孩子,净说废话。快喝,喝完睡觉。”她转身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响。
林小北站在门口,看着楼梯间昏黄的灯,心里有个地方突然变得很软很软,像是被热水泡开了的干木耳,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他回到床上,把剩下的半杯牛奶慢慢喝完。手机屏幕亮了,是苏秀兰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想吃啥?阿姨给你做。”
他回:“都行。”
“那就吃面吧,给你卧俩荷包蛋。”
“好。”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窗外的风比往常凉了些,六月了,夏天要来了。
第三章 风言风语
六月中的时候,面馆门口那条街的梧桐树长得最茂盛,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把太阳光筛成碎金洒在路面上。苏秀兰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收档,日子过得像她擀的面条一样,粗细匀称,不紧不慢。
林小北来了快两个月,附近几家店的老板都认识他了。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张姐,四十出头,圆脸短发,嗓门大,最爱打听事。有天傍晚她拎着半袋子苹果来面馆串门,一进门看见林小北在后厨门口择菜,就凑到苏秀兰跟前小声问:“苏姐,那小伙子到底是你啥人啊?我看他天天在这儿,也不像光来帮忙的。”
苏秀兰手里切着牛肉,头也没抬。“远房侄子,跟你说过了。”
“哪门子的远房?你老家不是就剩你一个人了吗?”
“远房的远房,拐了好几个弯的。”
张姐撇撇嘴,显然不信。但她没再追问,把苹果往柜台上一搁,说了句“给你尝尝鲜”,扭着腰走了。苏秀兰等她出了门,叹了口气,把苹果拎到后厨洗了洗,切了一盘端给林小北。
“吃苹果。”
林小北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张姐说啥了?”
“没啥,她就是爱打听。”
林小北没再问,但心里清楚。他住在这儿快两个月了,一个年轻小伙子,跟一个四十多岁的单身女人住同一个屋檐下,楼上楼下地进出,时间长了,街坊邻居不可能不多想。他有时候端着面从后厨出来,能感觉到有些客人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带着审视和猜测。有个年轻姑娘,看着跟他差不多大,每次来吃面都盯着他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那天晚上打烊以后,林小北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帮苏秀兰剥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阿姨,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苏秀兰正在擦灶台,手里的抹布停了停。“啥麻烦?”
“就……街坊邻居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
苏秀兰把抹布往台面上一丢,转过身看着他。“小北,你听着。阿姨活了四十四年,被人说过的话多了去了。当年离婚,有人说我生不出孩子活该被甩。后来开店,有人说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不像样。再后来我日子过好了,又有人说我肯定在外面有人。你要是在意那些话,日子就没法过了。”
她走到林小北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要是觉得在这儿住着不自在,想回杭州,阿姨不拦你。但你要是因为别人说两句就跑了,那你就不是阿姨认识的那个小北。”
林小北看着她。灶台上的灯打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但他觉得她比街上的那些年轻姑娘都好看,好看得多。
“我不走。”
苏秀兰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头发揉得乱糟糟的。“行了,蒜剥完了赶紧上去睡,明天还得早起。”
林小北上了楼,躺在床上。手机里有个未接电话,是他妈打来的,响了两声就挂了,大概是不小心按到的。他想了想,没有回拨。他现在过得很好,但他妈不会理解。在她眼里,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收留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这本身就透着不正常。
可他觉得正常。苏秀兰对他好,没有条件,没有算计。她给他做饭,教他手艺,听他讲那些鸡毛蒜皮的烦心事,从来不嫌烦。她就像他小时候村口那棵大樟树,不管刮风下雨,永远在那儿,稳稳当当地站着,让人心里踏实。
六月底的一天,林小北接到周师傅的电话。周师傅在电话那头嗓门大得很:“小北,你脚好了没有?好了就回来,店里忙死了,新来的学徒笨得跟猪一样,换个轮胎都能把螺丝拧滑丝。”
林小北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正在后厨揉面的苏秀兰。她袖子挽得高高的,额头上沁着细汗,脸上沾了一点面粉,像只花猫。
“周师傅,我……我再想想。”
“想啥?你不想干了?你手艺学了一半,现在撂下就废了。”
“我知道。我这两天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后厨门口,靠着门框看苏秀兰揉面。她揉面的样子很好看,两只手有节奏地推、压、折,面团在她手下翻来覆去,慢慢变得光滑。她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嘴巴抿着,眼睛盯着手底下的面,整个世界好像就剩下她和那团面。
“看啥呢?”苏秀兰头也没抬。
“阿姨,周师傅让我回去上班。”
苏秀兰揉面的手慢了一下,然后继续揉。“那你就回去呗。手艺不能丢。”
“我要是回去了,你这儿就没人帮忙了。”
“我一个人开了十来年,不也好好的。你总不能在这儿待一辈子。”
林小北没说话。他走到她旁边,伸手接过了那团面,学着她的手势揉起来。他力气大,揉得面团啪啪响。苏秀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去灶台那边烧水了。
那天晚上吃饭,两个人都没提回杭州的事。但林小北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不能在这儿待一辈子,苏秀兰说得对。他得回去把手艺学完,考个技工证,以后才能挣更多的钱。他要是真心想报答苏秀兰,就不能一直赖在她这儿吃白饭。
他打算再待一个星期就走。一个星期,够他把面馆里里外外再帮衬一遍,够他把苏秀兰爱吃的几道菜学会,以后就算不在她身边,也能自己做来吃。
七月的第一个星期,林小北走的前一天晚上,苏秀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还有一大碗红烧牛肉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摆了两瓶啤酒。
“小北,回去了好好干。别跟周师傅顶嘴,他骂你是为你好。”
“嗯。”
“胃不好就少吃泡面,自己买个电饭锅,晚上煮点粥。”
“嗯。”
“遇到啥难处了给阿姨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嗯。”
苏秀兰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行了,不说了。来,干杯。”
林小北仰头把一杯啤酒灌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却觉得胃里烧得慌。他放下杯子,看着苏秀兰。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短袖,头发还是别着那个碎花发卡,脸上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阿姨。”
“嗯?”
“我会回来的。”
苏秀兰看了他一眼,笑了。“好。阿姨等你。”
那天晚上林小北喝了三瓶啤酒,苏秀兰喝了两瓶。两个人都没醉,但都有点晕。林小北上楼的时候,扶着墙一步步往上挪。走到二楼拐角,他听见苏秀兰在楼下喊了一声:“小北,明天早上别迟到,阿姨给你做面。”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他躺在床上,想着明天就要回杭州了。那间出租屋还租着,这两个月的房租他照付了,回去就有地方住。周师傅那边也联系好了,后天就能上班。一切都安排好了,可他心里就是舍不得。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秀兰发来的消息:“小北,阿姨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来了以后,阿姨这两个月,比过去两年都开心。”
林小北盯着屏幕,眼泪又下来了。他打字打了好几遍,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阿姨,我也是。”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跟她那件碎花围裙一个味道。窗外蝉叫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叫穿。
第二天早上,林小北拎着背包下楼。苏秀兰已经在后厨忙了,听见他下来,探出头喊:“吃了再走。”
一碗牛肉面摆在靠窗的老位子上,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林小北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苏秀兰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跟第一次一样,手托着下巴,眼睛里软软的。
“行了,走吧。赶不上车了。”
林小北站起来,背上背包。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秀兰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有点红。
“阿姨,我走了。”
“嗯。到了给阿姨发消息。”
林小北点点头,转身出了门。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梧桐树上的蝉鸣震耳欲聋。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色招牌。苏秀兰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正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那片明晃晃的阳光里。
第四章 距离
回到杭州的第一个星期,林小北每天给苏秀兰发消息。早上发“阿姨早”,晚上发“阿姨晚安”,中间穿插着各种琐碎的事:今天换了几个轮胎,周师傅又骂谁了,中午吃的什么。苏秀兰回得不快,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但每条都回,哪怕只是一个“好”字或者一个笑脸表情。
第二个星期,消息的频率降了下来。不是他不想发,是汽修店的活太忙了。七月是旺季,空调修不过来,周师傅带着他们连轴转,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有时候半夜还有拖车送来的急活。他下班回出租屋,澡都懒得洗,倒头就睡。有几次他晚上十一点多才想起来没给苏秀兰发消息,赶紧补了一条过去,她那边也还没睡,回得很快:“忙就早点歇着,别熬夜。”
第三个星期,有天晚上林小北下班回来,看见手机上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他妈打来的。他回拨过去,他妈接起来就问:“小北,你还在杭州?”
“在啊,咋了?”
“你堂哥说你在外面跟一个女的住一起,有这事没有?”
林小北心里咯噔一下。“哪个堂哥说的?”
“你管哪个堂哥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事。”
“那是嘉兴一个阿姨,对我挺好的,我在她那儿养了几天脚伤。”
“养几天?你堂哥说你住了快俩月。”
林小北握着手机,在出租屋里来回踱步。那间屋子两个月没住人,墙角发了霉,空气里一股潮味。他推开窗,对面楼的墙堵在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妈,她就是个长辈,开面馆的,人挺好的。你别听堂哥瞎说。”
“小北,你才十八,那女的四十多,你跟她住一块儿,人家怎么说你?你让妈在村里怎么抬头?”
林小北心里堵得慌。他想说你一个人在村里抬不起头怪我吗,爸走了这些年你抬过头吗。但这话太伤人了,他咽回去了。
“妈,我知道了。我以后不去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对面那堵墙。墙上有条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窗台,像一道伤疤。他想起苏秀兰面馆的天花板,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缝。
他给苏秀兰发了一条消息:“阿姨,我妈知道了,骂我了。”
苏秀兰回得很快:“你妈骂得对。你是该好好上班,别老往阿姨这儿跑。”
林小北看着这行字,觉得哪儿不对。他打电话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阿姨。”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阿姨有啥不高兴的。你妈说得对,你一个大小伙子,老跟我一个老太婆搅在一起,名声不好听。”
“你不是老太婆。”
苏秀兰笑了一声,有点干。“四十四了,还不是老太婆?小北,你听阿姨的,好好上班,好好学手艺,攒点钱,以后找个年轻姑娘,好好过日子。”
林小北喉咙堵得说不出话。他听见电话那头有客人喊“苏姐,来碗面”,苏秀兰应了一声,然后跟他说:“行了,阿姨忙了,挂了啊。”
电话断了。林小北把手机丢在床上,仰面躺下。对面楼的墙把月亮挡住了,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买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有一股化学纤维的味道。没有洗衣液的香味,没有碎花窗帘的影子,没有楼下锅碗瓢盆的响动。
他失眠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小北像发了狠似的干活。周师傅都看出来了,有天下午歇工的时候问他:“小北,你最近咋了?跟打了鸡血似的,换轮胎都比别人快。”
“没事,就想多学点。”
周师傅叼着烟,眯着眼看他。“想多学点是好事。但你得悠着点,别把身体搞垮了。”
林小北点点头,又钻到一辆车底下去了。他把自己弄得很累,累到回出租屋倒头就能睡着,累到没时间去想嘉兴那间面馆,想那个系着碎花围裙的女人。
可每天半夜醒来,他还是会摸手机。翻到“温柔岁月”的对话框,看以前的聊天记录,从第一句看到最后一句。他看见自己发过的“阿姨晚安”,看见她回过的“晚安小北”,看见她说“阿姨等你”。他一直往上翻,翻到五月份她说“你来阿姨这儿吧”,翻到四月份她说“要是哪天不想干了,来阿姨这儿,阿姨教你做面”。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那上面还是有水渍,还是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八月底的一天,林小北正在换一个轮胎,手机响了。他满手油污,没接。响了两遍之后,周师傅喊他:“小北,电话,好像是你妈打的。”
他擦了擦手接起来。他妈在那头声音不对,有点抖。“小北,你姥爷摔了,住院了。你回来一趟吧。”
林小北心里一沉。他姥爷七十六了,一个人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他妈隔三差五去看他,送点菜,洗洗衣服。他赶紧请了假,买了当天下午的火车票回江西。
在医院待了三天,姥爷的腿打了石膏,命是保住了,但以后走路得拄拐。他妈在医院陪床,白天晚上地熬,眼窝都凹下去了。林小北看着心疼,说:“妈,你回去歇一天,我在这儿看着。”
他妈摇摇头。“你明天就回去吧,别耽误上班。你姥爷这儿有我。”
那天晚上,林小北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给他妈买了一份盒饭。他妈吃着吃着,突然说:“小北,你上次说的那个嘉兴的阿姨,妈想了想,是妈说话难听了。人家帮了你,妈该谢谢人家。”
林小北愣了一下。
“你堂哥嘴碎,村里人说啥的都有。妈不是不信你,妈是怕你吃亏。”
“妈,她真对我挺好的。”
“妈知道。”他妈把盒饭放下,看着他,“小北,你长大了,自己拿主意。妈就是……你爸走了以后,妈一个人,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林小北坐在那儿,看着他妈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鼻子一酸。他伸手握住了他妈的手。他妈的手凉凉的,指头关节有点肿,是常年干农活落下的。
“妈,我不怪你。”
第二天,林小北回了杭州。坐在火车上,他给苏秀兰发了一条消息:“阿姨,我姥爷摔了,我回老家待了几天。你还好吗?”
过了十来分钟,苏秀兰回了一条:“你姥爷咋样了?严不严重?”
“骨折,打了石膏,得住一阵子。”
“那你多回去看看。老人年纪大了,见一面少一面。”
“嗯。”
隔了一会儿,苏秀兰又发了一条:“小北,你什么时候有空,来阿姨这儿吃碗面。”
林小北盯着这行字,眼睛一热。
“下周。”
“好。阿姨给你做红烧牛肉面。”
火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浪。林小北靠在椅背上,心里那块堵了一个多月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他想起他妈说的话,想起苏秀兰说的话,想起她们都是女人,都一个人扛着日子往前走。她们不一样,但她们又很像。
他给苏秀兰发了一条:“阿姨,我想你了。”
这次苏秀兰回得很快:“傻孩子,阿姨也想你。”
第五章 一碗面的重量
九月第一个周末,林小北坐早上七点多的动车去嘉兴。秋天的太阳比夏天温柔,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他膝盖上。他穿了件新买的白T恤,头发特意洗过,还剪了。临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自己精神了不少。
到建国路站下车的时候,他老远就看见了那个红色招牌。招牌旁边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跟上次一样。他深吸一口气,过了马路。
苏秀兰站在面馆门口,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正在擦玻璃门。她看见他,手里的抹布停了,嘴角弯起来。
“来了?”
“来了。”
苏秀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瘦了。”
“没瘦,周师傅说我长壮了。”
“壮啥壮,下巴都尖了。进来,阿姨给你下面。”
面馆里还是老样子,五张桌子,墙上挂着装饰画,收银台旁边供着财神爷。只是角落里多了一盆绿萝,吊在架子上,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
“这绿萝哪来的?”
“张姐给的,说添点生气。”
林小北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苏秀兰进了后厨,没一会儿就端出来一碗面。热气腾腾,上面卧着荷包蛋,码着酱牛肉,葱花撒得匀匀的。跟第一次一模一样,好像中间这两个多月的时间被折叠起来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底醇厚,还是那个味道。
“好吃。”
苏秀兰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吃。跟第一次一样,跟每一次一样。她眼睛里还是那种软软的、温温的神色,像冬天屋子里开了暖气。
“慢点吃,锅里还有。”
林小北埋头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干净了。他放下碗,看着苏秀兰。她今天气色不错,脸上擦了淡淡的粉,嘴唇上涂了点口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阿姨,你今天化妆了?”
苏秀兰伸手摸了一下脸。“你看出来了?就抹了点粉,嘴唇上涂了点。早上张姐给的,说颜色好看。”
“好看。”
苏秀兰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行了,别贫了。下午帮阿姨干点活,把楼上的杂物间收拾出来。”
“好。”
下午两点多,店里没什么人。林小北跟着苏秀兰上了二楼。杂物间在走廊尽头,门一推开,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旧桌椅、纸箱、几袋子面粉、一箱过期的调料。两个人搬了一个多小时,把没用的东西都清理出去,有用的码整齐。林小北搬一袋面粉的时候,手碰到了墙角一个纸箱,箱子倒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是一摞照片。
林小北蹲下来捡。第一张是苏秀兰年轻时候的,穿着红色的连衣裙,站在公园里,笑得眉眼弯弯。那时候她大概二十出头,脸圆圆的,皮肤很白,头发又黑又长,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第二张是她在纺织厂门口的合影,跟几个女工站在一起,穿着工装,扎着马尾。第三张是结婚照,她穿着白纱,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后一张是一张B超单子,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旁边写着“宫内早孕”。单子下面压着一件婴儿的小衣服,粉红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标签,从来没穿过。
林小北拿着那件小衣服,手指有点抖。苏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姨……”
“收拾出来吧,都多少年了。”苏秀兰的声音很平,“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林小北把那件小衣服捧在手里。粉红色的棉布,软软的,标签上写着“0-3个月”。他想象苏秀兰当年买这件衣服的样子,大概是在哪个母婴店里挑了很久,想着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想着孩子穿上会是什么样。然后孩子没了,衣服还在。
“阿姨,这件衣服留着吧。”
苏秀兰看着他。“留着干啥?”
“留着……就当是个念想。”
苏秀兰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件小衣服,摸了摸。她的手指在那排小扣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衣服叠好,放回箱子里。
“行,听你的,留着。”
她把箱子盖上,推到墙角。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下去吧,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
林小北跟着她下楼。走到楼梯口,苏秀兰突然停住,转过身看着他。
“小北,阿姨跟你说个事。”
“嗯?”
“你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阿姨给织件毛衣。”
林小北喉咙堵了一下。“你还会织毛衣?”
“年轻时候学过。好多年没织了,手生了。但要是给你孩子织,阿姨愿意学。”
林小北站在楼梯上,比她矮一级台阶。他仰着头看她。楼梯间的灯昏黄昏黄的,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映得柔和。她四十多岁了,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手上有茧。但她站在那儿,像一棵树,稳稳当当的。
“阿姨,你咋知道以后会有孩子?”
“你才十八,以后日子长着呢。等你遇到好姑娘,结婚生孩子,阿姨给你带孩子。你要是放心的话。”
林小北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放心,咋不放心。”
苏秀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下去吧。排骨得炖一会儿。”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后厨的小桌子边上吃饭。糖醋排骨,清炒空心菜,紫菜蛋花汤。苏秀兰开了一瓶啤酒,给林小北倒了一杯。
“小北,阿姨跟你说正经的。”
“嗯。”
“你以后别老往阿姨这儿跑了。一个月来一趟就行,别耽误上班。你要是想阿姨了,就打电话。阿姨要是想你了,就给你发消息。”
林小北端着杯子,看着她。
“阿姨不是不想见你。阿姨是觉得,你该有你自己的生活。你才十八,以后要认识很多人,走很多地方。阿姨这儿就是个面馆,不是你的终点。”
“可我想来。”
“想来了就来,阿姨又不关门。但你得记住,阿姨这儿是歇脚的地方,不是家。你的家在你妈那儿,在你自己以后建的那个家里。”
林小北喝了一口啤酒,凉凉的,有点苦。他知道苏秀兰说得对。可他就是觉得,在她这儿,比在哪儿都像家。
“阿姨。”
“嗯?”
“你能不能给我织件毛衣?”
苏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这孩子,刚才说给你孩子织,你倒好,先给自己要上了。”
“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阿姨给你织,织个黑的,耐脏。”
“好。”
那天晚上,林小北住在楼上那间屋子里。床单是新换的,枕头套也是新换的,还是碎花的。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给苏秀兰发了一条消息:“阿姨,晚安。”
楼下传来熟悉的提示音,然后是她的回复:“晚安,小北。”
林小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明白了点什么。苏秀兰给他的,不只是一碗面,一间屋子,一个月的照顾。她给他的是一个锚点,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管他走到哪儿,都有人在惦记着他,都有一盏灯为他亮着。
他想起他妈,想起她说“你长大了,自己拿主意”。他想起苏秀兰,想起她说“阿姨等你”。他想起那件粉红色的小衣服,想起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第六章 秋天的毛衣
九月过了,十月过了。林小北在汽修店干得越来越顺手,周师傅开始让他单独接一些简单的活。换刹车片、换机油、补胎、换电瓶,这些他都能自己拿下了。工资也从两千三涨到了三千五,周师傅说到年底还能再涨。他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剩下的自己花。出租屋里的电饭锅终于拆了封,他学着煮粥、煮面条,虽然味道一般,但至少不用天天吃泡面了。
他保持着一个月去一次嘉兴的频率。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请假。每次去,苏秀兰都给他做一桌子菜,然后坐在对面看他吃。她瘦了一些,但精神挺好,说面馆的生意比夏天好,秋天吃面的人多。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林小北去嘉兴。那天降温,他穿了件厚外套,下了动车还是觉得冷。到了面馆,苏秀兰正在后厨忙,听见他进来,探出头喊了一声:“来了?坐,马上好。”
她端出来的不只是面,还有一个纸袋子。她把纸袋子递给他,脸上带着笑。
“打开看看。”
林小北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黑色的毛衣。手织的,针脚密密的,领口和袖口织了罗纹,摸着软软的,暖暖的。他抖开一看,是套头的,领子不高,正好适合套在外套里面。
“阿姨,你真织了?”
“说了给你织,还能骗你。试试合不合身。”
林小北把毛衣套在身上。大小正好,袖子不长不短,领口不紧不松。毛衣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大概是苏秀兰放在衣柜里存的。
“合身。暖和。”
苏秀兰围着他转了一圈,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还行,手没生。就是领子织高了两行,下次给你织低点。”
“还有下次?”
“你要是不嫌弃,阿姨年年给你织。”
林小北穿着那件毛衣,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吃面。毛衣软软地裹着他,暖得他后背微微发汗。他想起他妈也给他织过毛衣,是小学的时候,灰色的,领口有点紧,每次穿都得费半天劲。后来他妈不织了,说眼睛不行了,穿针都穿不进去。
他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和毛衣的暖意混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密密实实地裹着,风吹不进来。
吃完面,他帮苏秀兰收拾桌子。下午两点多,店里没人,苏秀兰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林小北在门口擦玻璃。他擦着擦着,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点秃,正往面馆这边看。那男人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转身走了。
林小北没在意,继续擦玻璃。晚上吃饭的时候,他随口跟苏秀兰提了一句:“下午看见一个男的在对面站了半天,往咱店里看。”
苏秀兰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啥样的?”
“四十多岁,穿蓝夹克,头发有点少。”
苏秀兰的脸色变了。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
“阿姨,咋了?”
“没事。”苏秀兰走回来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明显心不在焉。
林小北没再问,但心里留了个疙瘩。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苏秀兰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阿姨,你有事就说。”
苏秀兰想了想。“小北,下个月你别来了。”
“为啥?”
“不为啥。你好好上班,过年再回去看你妈。阿姨这儿没事。”
林小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脸。她眼神躲闪,不看他。他感觉有什么事她瞒着他。
“阿姨,昨天那个男的,你认识?”
苏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我前夫。”
林小北心里一沉。
“他来找你干啥?”
“不知道。好几年没见了。可能是听说我店开得还行,想来要点钱吧。”
“你给他了?”
“没见着。他没进来。”
林小北站在那儿,手攥着背包带子。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要是需要我你就打电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轻飘飘的。苏秀兰伸手帮他整了整毛衣领子。
“行了,走吧。赶车去。”
林小北上了公交车,从车窗往后看。苏秀兰站在面馆门口,手搭在额头上,看着他坐的车越走越远。红灯笼在她头顶轻轻晃,一下,两下,三下。
回到杭州以后,林小北心里一直不踏实。他隔天就给苏秀兰发消息,问她店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苏秀兰回得还算及时,说没事,生意挺好,让他别操心。
但十一月底的一天,林小北正在店里换轮胎,手机响了。是苏秀兰打来的。她很少主动打电话,一般都是发消息。他赶紧擦了手接起来。
“阿姨?”
电话那头很吵,有摔东西的声音,还有人在骂。苏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抖。“小北,你……你能不能来一趟。”
“咋了?出啥事了?”
“他来了。在我店里闹。”
林小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你报警了没有?”
“报了。警察还没到。他喝多了,砸了两张桌子。”
“阿姨你躲好,别跟他硬来。我马上来。”
林小北挂了电话,跟周师傅说了一声家里有急事,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他打了辆车直奔火车东站,路上给苏秀兰打电话,一直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到了火车东站,他买了最近一班去嘉兴的动车。等车的时候,他给苏秀兰发了十几条消息,问她怎么样了,警察到了没有,人有没有事。一条都没回。
动车四十分钟,他坐在座位上,脚一直在抖。他想苏秀兰一个人在那间面馆里,被一个喝醉的男人堵着,砸东西,骂人。她四十四岁了,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现在有人来砸她的店,她得多害怕。
他又想起她说的那句话:“阿姨活了四十四年,被人说过的话多了去了。”她被人说过,被人骂过,被人抛弃过。她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他说。
动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小北打了辆车直奔建国路。到了面馆门口,他看见两辆警车停在那儿,红蓝灯闪得刺眼。面馆的玻璃门碎了一扇,碎片散了一地。门口围着几个看热闹的人。
他挤进去,看见苏秀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一个女警察在旁边跟她说话。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地上碎了两张桌子的木板,碗碟的碎片到处都是。一个男人被两个警察按在墙角,还在骂骂咧咧的,满身酒气。
“阿姨!”林小北冲过去,蹲在她面前。
苏秀兰抬起头,看见他,眼眶一下子红了。“你咋来了?”
“你给我打电话我能不来吗?”他看着她脸上的红印子,手攥得紧紧的,“他打你了?”
“没打,推了我一下,脸蹭到桌角了。”
林小北站起来,转身看着墙角那个男人。那男人也看着他,醉醺醺的眼睛里带着一股狠劲。
“你谁啊?”那男人喊,“我跟我老婆的事,你算哪根葱?”
“你们离婚了。”林小北一字一句地说,“她跟你没关系了。”
那男人想挣开警察,被按住了。警察让他老实点,他不听,还在骂。最后警察把他押上了警车,带走了。女警察给苏秀兰做了笔录,说让她明天去派出所一趟,然后也走了。
面馆里安静下来。碎玻璃、碎碗碟、倒了的桌椅,一片狼藉。苏秀兰坐在那儿,看着满地的碎片,没说话。
林小北去后厨拿了扫帚和簸箕,开始扫地。他扫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片碎玻璃都扫进簸箕里。苏秀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拿了块抹布,开始擦桌子。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默默地收拾着。
收拾到半夜,总算把能收拾的都收拾了。碎了的桌子搬出去扔了,碗碟碎片扫干净了,玻璃门先用一块纸板挡着。苏秀兰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手撑着头。
林小北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小北,你明天回去吧。别耽误上班。”
“我请假了。”
“请几天?”
“请到你把店修好。”
苏秀兰看着他,笑了笑,脸上的红印子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你这孩子,咋这么犟。”
“跟你学的。”
苏秀兰没再说话,低着头喝水。林小北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她头发散着,脸上的妆早就花了,围裙上沾着碎碗碟的灰。她看起来累极了,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站直的树。
“阿姨,他以前也这样?”
“以前没离婚的时候,喝多了就砸东西。后来离了,好几年没见了。不知道他咋知道我这儿的。”
“他以后再来咋办?”
“再来我就报警。警察说了,他这算寻衅滋事,能拘留。”
林小北沉默了一会儿。“阿姨,你要不要换个地方开店?”
苏秀兰摇摇头。“我在这儿开了十来年了。凭啥他一来我就得走。我不走。”
林小北看着她。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硬邦邦的,像擀面杖敲在案板上。他突然觉得,苏秀兰比他想象中要硬得多。她能一个人扛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天晚上,林小北没上楼睡。他把后厨的凳子拼在一起,坐在苏秀兰旁边。她让他上去睡,他不肯。
“你上去睡,我在这儿看着。”
“不用,我陪你。”
苏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两个人坐在后厨里,灯亮着,外面偶尔有车经过。苏秀兰靠着墙,慢慢闭上了眼睛。林小北坐在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她端着一碗面从后厨出来,热气腾腾的,脸上带着笑。那时候他觉得她是个温柔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酒窝。现在他知道,温柔底下是硬骨头,是十几年一个人扛过来的硬气。
天快亮的时候,苏秀兰醒了。她看见林小北还坐在那儿,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
“小北。”
“嗯。”
“谢谢你。”
林小北摇摇头。“阿姨,你别说谢。你帮我的时候也没让我谢。”
苏秀兰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她的手粗糙,掌心有茧,但很暖。
“行了,天亮了。阿姨给你做面。”
她站起来,洗了手,开始和面。林小北坐在旁边看。她揉面的样子跟以前一样,两只手有节奏地推、压、折,面团在她手下慢慢变得光滑。阳光从后厨的小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沾了灰的碎花围裙照得发亮。
她一边揉面一边说:“小北,你记住了。人这一辈子,啥事都能遇上。遇上了别怕,扛过去就行。扛过去了,日子还得过,面还得吃。”
林小北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手接过那团面,学着她的样子揉起来。面团在他手下翻来覆去,越来越软,越来越有劲。
苏秀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你这面揉得比我还好。”
“那以后我给你揉面。”
“行。你揉面,我切面。咱俩开个夫妻店。”
苏秀兰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林小北也愣了一下。然后苏秀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阿姨说错话了。是母子店,母子店。”
林小北也笑了。他揉着面,苏秀兰站在旁边切葱,两个人挤在后厨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外面街上有行人经过,有电动车铃响,有隔壁水果店张姐开卷帘门的声音。日子还在往前走,面还得吃,店还得开。
林小北把那团面揉得光滑极了,放在案板上。苏秀兰拿刀切成剂子,擀成面皮,切成面条。她切面的动作干净利落,一刀一个准,切出来的面条粗细均匀,码得整整齐齐。
“看见没,这才叫切面。你那手跟棒槌似的,切出来的面跟筷子似的。”
“那你得教我。”
“行,慢慢教。”
锅里的水开了,苏秀兰把面条下进去。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慢慢浮上来。她捞了两碗,一碗给林小北,一碗自己吃。两个人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面对面吃面。
林小北吃了一口,抬头看着苏秀兰。她正低头吃面,脸上的红印子还没消,头发别在耳后,鬓角那几根白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阿姨。”
“嗯?”
“以后我养你。”
苏秀兰抬起头,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瞪着他。
“你说啥?”
“我说,以后我养你。你要是干不动了,面馆开不下去了,我养你。”
苏秀兰把面咽下去,看了他半天。然后她笑了,笑出了声,笑到最后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净说傻话。阿姨用你养?阿姨自己有手有脚,能干到七十岁。”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等你以后开了修理厂,娶了媳妇,生了孩子,阿姨去给你看孩子。到时候你给阿姨一口饭吃就行。”
林小北低下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跟面汤混在一起。他大口大口地吃着,把眼泪也一起吃下去。面很烫,汤很鲜,跟每一次一样。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秋天快过去了,冬天要来了。但后厨里暖融融的,面汤的热气飘着,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林小北吃完了面,把碗放下。他看着苏秀兰,苏秀兰也看着他。
“阿姨,等我手艺学成了,我给你把店重新装修一下。”
“行。”
“给你换个新招牌,亮堂点的。”
“行。”
“给你买个大冰柜,放后厨。”
“行。”
“给你……”
“行了行了。”苏秀兰笑着打断他,“你先把面钱结了。”
林小北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笑声从后厨传出去,穿过面馆,穿过那扇被纸板挡着的破玻璃门,传到街上。阳光把门口的碎玻璃照得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第七章 回家
十二月中旬,林小北回了趟江西老家。他妈打电话说姥爷身体不太好,让他回去看看。他请了五天假,坐了一夜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到了镇上。他妈骑着一辆旧电动车来接他,看见他就笑,说瘦了,又瘦了。
姥爷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拐在院子里慢慢挪。看见林小北,高兴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小北长高了,也长壮了。林小北在院子里陪姥爷坐了一下午,听他讲以前的事,讲他年轻时候在河里摸鱼,讲林小北小时候在院子里追鸡。
晚上,他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粉蒸排骨、炒青菜、蛋花汤。林小北吃了三碗饭,他妈一直给他夹菜,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吃完饭,他妈洗碗,林小北坐在灶台边烧火。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暖烘烘的。他妈洗完碗,在他旁边坐下。
“小北,你那个嘉兴的阿姨,还好吗?”
“挺好的。面馆生意还行。”
“你上个月寄回来的钱,妈收到了。你姥爷住院花了不少,剩下的妈攒着,以后给你娶媳妇用。”
“妈,你别攒了,该花就花。我年轻,能挣钱。”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小北,你老实跟妈说,你跟那个阿姨,到底是啥关系?”
林小北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跳动着,把柴火舔得通红。
“妈,她对我好。像对儿子那样。”
他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个火星。
“妈信你。”他妈说,“你长大了,比妈有出息。妈就是……有时候怕你吃亏。”
“我知道。”
“你要是觉得她对你好,那就好好处。逢年过节去看看她,别空手去。”
林小北点点头。他想起苏秀兰那间面馆,想起后厨的小板凳,想起那碗永远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面。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阿姨这儿是歇脚的地方,不是家。”可他觉得,有些家不一定是生你养你的地方。有些家是你累了的时候能歇一歇的地方,是有人给你留一碗热面的地方。
第二天,林小北去镇上给苏秀兰买了点东西。一包上饶的土特产,几斤山核桃,还有一条围巾。围巾是红色的,不贵,但颜色亮,配她那件墨绿色的短袖肯定好看。
他给他妈也买了一条,灰色的。他妈嘴上说浪费钱,转头就围上了,在镜子前照了半天。
回杭州的火车上,林小北给苏秀兰发消息:“阿姨,我给你带了点东西,过两天给你送去。”
“啥东西?”
“你见了就知道了。”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
“没花多少。”
隔了一会儿,苏秀兰发来一条:“小北,你妈身体咋样?”
“挺好的。她让我带话,说谢谢你照顾我。”
“你妈客气了。你跟她说,有空来嘉兴玩,阿姨请她吃面。”
林小北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冬天的田里光秃秃的,只有远处的山还是绿的。他想起一年前刚来浙江的时候,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没有。现在他有一门手艺,有一个惦记他的人,还有一个惦记他的妈。
他觉得够了。
第八章 春天来了
年过完了,春天来了。三月的时候,面馆门口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嫩绿的,一天一个样。林小北在汽修店升了中级技工,能自己带徒弟了。周师傅说他再过一年就能考技师证,到时候工资能翻一番。
他每个月还是去嘉兴一趟。有时候周末去,有时候请假去。每次去,苏秀兰都给他做一桌子菜,然后坐在对面看他吃。她脸上的那道红印子早消了,没留疤。前夫被拘留了几天,后来再没来过。苏秀兰说派出所的人来过了,让她装了监控,门口也换了一扇铁门。
四月的一个周末,林小北去嘉兴。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亮堂堂的,梧桐树上开满了毛茸茸的小花。他到了面馆门口,看见门开着,里面没人。他喊了一声“阿姨”,没人应。他穿过面馆走到后门,上了二楼。
苏秀兰在杂物间里,蹲在地上翻那个旧纸箱。旁边放着那件粉红色的小衣服,还有那摞照片。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
“阿姨?”
苏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事,就是翻翻旧东西。”
林小北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件小衣服。粉红色的棉布,标签还在,软软的。
“阿姨,你昨天是不是哭了?”
苏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昨天是你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的预产期。”
林小北站起来,伸手把苏秀兰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晃了一下,他扶住了她。
“阿姨,都过去了。”
“我知道。就是每年这个时候,心里总是不好受。”
林小北看着她。她今天没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她四十五了,头发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
“阿姨,我以后每年这个时候都来陪你。”
苏秀兰看着他,眼睛又红了。“你不用……”
“我不是可怜你。我就是想陪着你。”
苏秀兰没再说话。她把那件小衣服叠好,放回箱子里。然后把箱子推到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吧,下去,阿姨给你做面。”
两个人下了楼。苏秀兰进了后厨,林小北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桌面上。他看见桌上多了一个小瓷瓶,里面插着几枝从路边摘的野花,黄的白的,小小的,挺好看。
“阿姨,这花哪来的?”
“早上在门口摘的。春天了嘛,添点颜色。”
苏秀兰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面还是热的,还是那个味道。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酱牛肉,葱花撒得匀匀的。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
苏秀兰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吃。跟第一次一样,跟每一次一样。
“小北,阿姨跟你说个事。”
“嗯?”
“阿姨想了很久。你以后要是真的开了修理厂,阿姨给你投资。”
林小北嘴里的面差点喷出来。“你投资?”
“咋了?阿姨开了十来年面馆,攒了点钱。不多,但够你起步。你手艺好,人实诚,开修理厂肯定行。”
“阿姨,那是你的养老钱。”
“阿姨养老用不了那么多。面馆还能开,有房住,有饭吃。你要是把修理厂开起来,以后阿姨老了干不动了,你给阿姨一口饭吃就行。”
林小北放下筷子,看着苏秀兰。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想了很多遍才说出口的。
“阿姨,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你说过了,别老问。”
“我就想再听一遍。”
苏秀兰笑了。“因为你这孩子实诚。因为阿姨第一眼见你就觉得靠谱。因为阿姨想看着你过得好。”
林小北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他放下碗,看着苏秀兰。
“阿姨,那咱说好了。我开修理厂,你投资。赚了钱咱俩分,赔了算我的。”
“赔了算咱俩的。”
“行,算咱俩的。”
苏秀兰伸出手,林小北握住了。她的手粗糙,有茧,但很暖。他握了一会儿,松开了。
“阿姨,我再跟你说个事。”
“你今天事咋这么多?”
“我想叫你妈。”
苏秀兰愣住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大了看着他。
“你说啥?”
“我说,我想叫你妈。你要是不愿意……”
“你妈呢?”
“你也是我妈。我有两个妈,不行啊?”
苏秀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搂住了。她的身体很瘦,肩膀有点窄,但很暖。她搂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行。”她说,“怎么不行。”
林小北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她身上有一股面粉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樟木香。他觉得这个味道好闻极了,比什么香水都好闻。
面馆外面,梧桐树上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阳光穿过窗户,照在两个人身上。碗里还剩一口汤,汤面上漂着几粒葱花,慢慢地转着圈。
春天来了,面馆的生意越来越好。苏秀兰在门口挂了一串新的红灯笼,跟旧的换着挂。林小北在杭州的修理厂越干越顺手,已经开始看铺面了。他想在城西找个合适的地方,开一间自己的修理厂。不大,能停两辆车就行。
他每个周末给苏秀兰打电话,有时候聊十分钟,有时候聊半小时。她总是问他吃了没有,穿的什么,有没有感冒。他总是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又给她发一条消息:“妈,你也注意身体。”
他给她备注换成了“妈”,跟亲妈那个“妈”放在一起。两个妈,一个在江西,一个在嘉兴。一个生了他,一个在他最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
他觉得,自己运气挺好的。
第九章 新招牌
六月,林小北的修理厂开了张。铺面在城西一个老小区旁边,不大,两间门面,门口能停三辆车。他找周师傅帮忙看了风水,周师傅说位置还行,就是门口那棵梧桐树挡了一半招牌。林小北说没事,有树好,夏天能乘凉。
苏秀兰来了。她坐早上第一班动车到杭州,拎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一块红布、两个苹果、一挂鞭炮。林小北到车站接她,看见她拎着这些东西,哭笑不得。
“阿姨,城里不让放鞭炮。”
“知道,我就意思意思。不放,挂门口。”
到了修理厂,苏秀兰把红布挂在门头上,苹果摆在收银台上,鞭炮挂在门框上,没点。她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块招牌。招牌是林小北找人做的,蓝底白字,写着“小北汽修”。字不大,但挺精神。
“招牌做得挺好。”
“周师傅找人做的,没花多少钱。”
苏秀兰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小木牌,比手掌大一点,上面用红漆写着“苏记面馆 小北汽修 合作单位”。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写的。
“你这写的啥?”
“合作单位。以后你修车的客人,来我面馆吃面打九折。吃面的客人来你这儿修车,工时费便宜十块。”
林小北看着那块木牌,笑了。“妈,你这生意经念得挺好。”
“那当然。开了十来年面馆,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她把木牌挂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跟营业执照并排。然后她拍了拍手,满意地看了看。
“行了,开张了。”
那天中午,林小北请苏秀兰和周师傅在隔壁的小饭馆吃了顿饭。周师傅喝了点酒,话多,跟苏秀兰说:“大姐,你这侄子不错,肯吃苦,脑子也灵。在我那儿学了两年,啥都会了。你放心,他自己开店肯定行。”
苏秀兰笑着说:“不是侄子,是儿子。”
周师傅愣了一下,看了看林小北,又看了看苏秀兰。“哦,儿子。行,儿子好。”
林小北低头吃饭,没解释。苏秀兰也没解释。有些事不用解释,懂的人自然懂。
修理厂开了三个月,生意慢慢走上正轨。林小北技术好,收费公道,嘴也甜,附近小区的车主都愿意来。他还建了个微信群,把老客户都拉进去,时不时发点保养小知识,逢年过节发个红包。苏秀兰教他的,说做生意得有人情味,光靠手艺不够。
九月的时候,林小北把出租屋退了,在修理厂附近租了个一居室。有厨房有卫生间,还有一个小阳台,能晒到太阳。他给苏秀兰发了几张照片,苏秀兰回了一句:“挺好,就是没窗帘。记得买窗帘,别让对面看见。”
他笑了,回了一句:“知道了,妈。”
十月,林小北回了一趟江西。他妈听说他开了修理厂,高兴得在电话里哭了。他回去那天,他妈在村口等着,穿着一件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村里人都出来看,说小北出息了,开厂子了。他堂哥站在人群后面,脸上讪讪的,没过来搭话。林小北也没理他。
晚上,娘俩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大,照得院子亮堂堂的。他妈给他扇着扇子,说:“小北,你那个嘉兴的妈,啥时候带来给妈看看?”
林小北愣了一下。“你想见她?”
“想见。人家照顾你两年,妈得当面谢谢她。”
林小北看着他妈。月光下,他妈的脸比上次见的时候老了一些,皱纹深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眼睛是亮的,带着笑。
“行,过年我带她来。”
“真的?”
“真的。”
他妈笑了,扇子扇得轻快起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
第十章 团圆
那年春节来得早,一月底就过年了。林小北提前跟苏秀兰说了,让她跟他回江西过年。苏秀兰犹豫了好几天,说面馆过年生意好,走不开。林小北说你把店关了三天,能少挣多少钱。苏秀兰又说,我去你家,你妈会不会不高兴。林小北说我跟她说好了,是她让我带你去的。
苏秀兰这才答应了。
除夕前一天,林小北到嘉兴接苏秀兰。她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穿了一件新买的枣红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卷,看着年轻了不少。她拎着大包小包,全是给林小北他妈带的礼物。一盒嘉兴粽子,两瓶黄酒,一条丝巾,还有一包自己做的酱牛肉。
“你带这么多干啥?”
“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又不是外人。”
苏秀兰瞪了他一眼。“你懂啥。你妈是你妈,我是我。礼数不能少。”
两个人坐动车到上饶,又从火车站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到镇上。林小北他妈在镇上的汽车站等着,穿着那件灰色的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她看见林小北和苏秀兰从车上下来,迎了上去。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林小北他妈比他矮半个头,瘦瘦小小的,脸上的皱纹比苏秀兰多。苏秀兰站在她面前,笑了笑,伸出手。
“大姐,我是苏秀兰。小北的……嘉兴的妈。”
林小北他妈握住了她的手。两个女人的手都粗糙,都有茧,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像是握住了同一样东西。
“谢谢你照顾小北。”林小北他妈说。
“是小北照顾我。”苏秀兰说。
林小北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俩。一个是他亲妈,一个是他嘉兴的妈。她们不一样,一个瘦小,一个圆润;一个沉默,一个爱笑。但她们又很像,都一个人扛着日子往前走,都把手磨出了茧,都把孩子放在心里最软的地方。
“行了,回家吧。外面冷。”林小北他妈说。
三个人上了那辆旧电动车。林小北坐在最后面,苏秀兰坐中间,他妈开车。电动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两边是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但远处的山还是绿的。苏秀兰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妈车技挺好。”
“那当然。我妈开这车开了十年了。”
林小北他妈在前面喊:“说啥呢?坐稳了!”
三个人笑成一团。电动车拐过一个弯,村子就在前面了。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笔直笔直的,在冬天的天空里画了一道灰白色的线。
年夜饭是三个一起做的。林小北他妈杀了一只鸡,苏秀兰做了红烧肉和糖醋排骨,林小北炒了个青菜。三个人挤在小小的灶台前,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锅铲叮当响。
饭桌上,林小北他妈开了一瓶黄酒,给苏秀兰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碰杯。
“苏姐,小北以后就靠你多照应了。”林小北他妈说。
“大姐,你放心。小北是个好孩子,到哪儿都行。”
“他爸走得早,我没把他教好。他脾气犟,你多担待。”
“不犟。小北脾气好,比我强。”
林小北坐在旁边,听着两个妈你来我往地夸他,耳朵都红了。他低头扒饭,把红烧肉一块一块往嘴里塞。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烟花。镇上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在夜空里炸开,又慢慢落下来。苏秀兰仰着头看,脸上映着烟花的光,红一阵绿一阵。林小北他妈也仰着头,嘴角带着笑。
“苏姐,以后常来。”林小北他妈说。
“行,大姐。你也去嘉兴玩,我请你吃面。”
“好,我一定去。”
烟花放完了,夜安静下来。村子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林小北坐在两个妈中间,仰头看着天。天上有星星,比杭州多,比嘉兴多。他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他一个人躺在杭州的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懂。现在他有了一个修理厂,两个妈,还有一屋子的烟火气。
他觉得,日子挺好的。
第十一章 春夏秋冬
修理厂的生意越来越好,林小北招了两个学徒,一个叫小陈,一个叫小刘,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教他们换机油、补胎、修发动机,跟他当年跟周师傅学的时候一样。他骂人也骂,但骂完了会请他们喝饮料,跟他们说:“好好学,学会了到哪儿都饿不死。”
苏秀兰的面馆还是老样子。五张桌子,墙上挂着装饰画,收银台旁边供着财神爷。只是角落里多了一盆绿萝,长长了,垂下来快到地面。门口的红灯笼换了几茬,旧的褪色了,新的换上。每年过年,林小北都给她买一对新的,红彤彤的,挂在门口,老远就能看见。
林小北每个月去嘉兴一趟。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请假。去了就帮苏秀兰干活,揉面、切面、端碗、擦桌子。熟客都认识他了,有人喊他“苏姐的儿子”,他笑着应。苏秀兰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弯弯的,不说话。
他给他妈打电话的频率也高了。以前一个月一次,现在一周一次。他妈在电话那头总是说“没事没事”,但他能听出来,她声音比以前亮堂了。村里人说她气色好了,她说那是儿子有出息了。
第三年春天,林小北的修理厂扩了一间门面,招了第三个学徒。他考了技师证,墙上多了一块铜牌。他把铜牌拍了张照片发给苏秀兰,苏秀兰回了一句:“行,有出息了。别忘了谁教你揉的面。”
他回:“忘不了。妈,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修理厂的收银台后面,看着墙上的两块牌子。一块是“小北汽修”,蓝底白字。另一块是“苏记面馆 小北汽修 合作单位”,红漆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他看着那块木牌,想起苏秀兰挂上去那天说的话:“行了,开张了。”
他拿起手机,给苏秀兰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想吃红烧牛肉面了。”
“周末来,给你做。”
“好。”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关了灯。修理厂里黑下来,只有门口的招牌还亮着,“小北汽修”四个字,在夜色里发着幽幽的光。
他锁上门,往家走。四月的晚上,风里带着梧桐花的香气。他走在路灯下,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想起十八岁那年,一个人从江西出来,什么也不懂。他想起游戏里那个菜鸟辅助,被人骂了只会说对不起。他想起那碗红烧牛肉面,卧着荷包蛋,码着酱牛肉,葱花撒得匀匀的。
他想起苏秀兰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啥事都能遇上。遇上了别怕,扛过去就行。扛过去了,日子还得过,面还得吃。”
他笑了,加快了脚步。明天还有活,后天还得去嘉兴。日子还长,面还得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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