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纸箱摞到第三层的时候,周凯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何姐,辛苦了啊。”
他语气挺客气,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没进来帮忙的意思。我正踮着脚够最上面那个箱子,里面装着我养了三年的绿萝,土已经干了,叶子耷拉着。我没回头,应了一声:“不辛苦,应该的。”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这个办公室采光好,我那边背阴,文件放久了容易发潮。总部调我过来的时候也没提前打招呼,行政那边安排得急,何姐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绿萝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到窗台上。阳光正好打在叶面上,有一片叶子边缘已经发黄了。我用手把那片黄叶掐掉,搓了搓手指。
“三天时间够吗?”他问。
“够了。”我说,“今天才周一。”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我等他走远了,才蹲下来继续收拾抽屉里那些零碎东西。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边角卷起来,是我们部门五年前的团建合影。那时候我还在做项目主管,头发比现在长,笑得比现在真。照片里站在我旁边的老陈,前年退休了,回老家种菜去了。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把它塞进了纸箱底。
墙上的铭牌还挂着,亚克力材质,白底黑字:项目部副总监办公室。
我看了那块牌子一会儿,没摘。
我在这间办公室坐了六年。六年里换过三任总监,每一任调走之后都是我来收拾残局,等新总监上任,我再把位置让出去。周凯是第四任。
傍晚的时候,行政的小许过来帮我拿东西。她帮我搬了两个箱子,气喘吁吁地说:“何姐,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你在这行干了多少年了,一个空降的毛头小子,说让你搬就让你搬。”
我说:“他是副总,我是副总监,他让我搬我就搬,规矩就是这样。”
小许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她帮我把最后一箱文件搬到新工位,那地方在大办公区靠窗的角落,两张空桌子拼在一起,上面还留着上一个同事的便签纸。
小许走了以后,我坐下来,把桌上的东西归置好。绿萝放在显示器旁边,叶子还是耷拉着。我拿起桌上的杯子去接水,路过周凯办公室,门半开着。
他已经坐在里面了,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我听清楚了一句:“……对,办公室已经空出来了,明天就能用。”
我步子没停,走过去接了水,又走回来。路过他门口的时候,他正好抬头,看见我,冲我点了下头。我也冲他点了下头。
回到工位,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抬头看了看这面墙。
墙上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浅的长方形,那是挂铭牌的位置留下的印子。六年了,那塊牌子的影子已经渗进墙里,摘不掉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片浅色的墙皮,指尖蹭下来一点白灰。我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
那名字是“徐总”,存了好多年了,一次也没打过。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还没到时候。
第二天上午,我正蹲在档案柜前面翻去年的项目资料,周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何姐,我跟你对一下去年Q3那个项目的收尾情况,总部那边要数据。”
我站起来,接过文件夹翻了翻:“这个项目当时是老陈跟的,他退休前交接了一部分,其他材料在我这里。”
“那你整理一下,下班前给我。”
他说完就要走,我叫住他:“周总。”
他回过头:“嗯?”
我指了指墙角的那个旧铁皮柜:“那个柜子里还有去年一整年的客户回访记录,都是纸质的,你要不要一起对?”
他看了一眼那柜子,又看了看我:“有多少?”
“大概六七百份。”
他沉默了两秒,说:“你先整理电子版吧,纸质的以后再说。”
我说好,低下头继续翻档案。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何姐,你那个铭牌——就是原来挂在门上的那块,收拾东西的时候如果找不到了,我跟行政说一声,让他们重新给你做一个。”
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摞文件,没抬头:“不用了,那个牌子我收着呢。”
“行,”他说,“那你看着办。”
他走了。我蹲在原地,手里的文件纸张边角有些发脆,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把文件夹合上,塞回档案柜里。
工位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小许发来的消息:何姐,听说周凯是徐总的外甥,你知道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按灭了。
我知道。
徐总叫徐慧明,总部副总裁,分管我们这条线。五年前他调我去支援华东区项目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小何,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坐办公室坐久了,容易忘记自己是谁。”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完全听懂。但我知道一件事——徐慧明的外甥空降到我们分公司做副总,第一个拿我开刀,把我从独立办公室挪到大厅工位上。
这件事,要么是周凯自己的主意,要么是徐慧明授意的。
我更希望是前者。如果是后者,那事情就麻烦多了。但不管是哪个,我手里那份东西,都该派上用场了。
下午四点多,我去茶水间倒水,碰见财务的吴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小何,听说你搬出来了?”
我说:“嗯,新工位也挺好的,靠窗亮堂。”
她看了看走廊那头,声音更低了:“周凯今天在财务那边翻旧账,问了去年你们部门差旅报销的事。”
我端着杯子,水刚接满,杯壁烫手。我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等着手指适应那个温度。
“问了什么?”
“就问了去年你经手的那几笔大额支出,说想看原始凭证。”
我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舌尖一麻。
“让他看,”我说,“都是正经报销。”
吴姐点了点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胳膊:“你自己小心点儿。”
我站在茶水间里,把那一杯水喝完了,才回去工位。
电脑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我打开去年那个项目的电子文档,开始整理周凯要的数据。表格拉到一半,我忽然停住,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
有些数字,我是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比如去年那笔设备采购,供应商报价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十二。比如那次培训场地费,结算单上的金额和合同金额差了两千八。比如华东区项目出差那趟,机票舱位是经济舱,报销单上写的也是经济舱,但其中有一张发票的报销联和记账联,金额对不上。
那些东西我当年整理完就发现了,但什么也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必要——公司大了,水浑了,我一个做项目的,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管好就行。
可现在有人要翻旧账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那些数据一项一项列出来,存成一个新文件,密码设了七位。文件名我随手敲了三个字:备查一。
存完,我把文件关掉,继续整理周凯要的数据表。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我伸手开了桌上的台灯。绿萝的叶子还蔫着,我往托盘里倒了点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小的滋滋声。
周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路过我的工位,说:“何姐,还没走啊。”
“把数据弄完就走。”
他点点头,走过去两步,又回头说:“明天早上我开会要用,你尽量今晚发我。”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好。”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很响。我关掉台灯,把电脑合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公司的时候,周凯还没来。我坐在工位上,把昨天整理好的数据表发到他邮箱,抄送了一份给总部徐总的邮箱。
发完,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那间办公室里——现在是周凯的办公室。门没锁,他还没来。我站在门口,看见墙上那块铭牌已经换上新的了,白底黑字,印着“副总经理办公室”。
我原来的那块铭牌,被我放在纸箱最底层,上面还压着那盆绿萝。
我伸手,敲了敲新铭牌旁边的墙面。墙皮还带着一点旧印子的轮廓。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周凯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何姐?这么早。”
我收回手,说:“数据发你了。”
他点点头:“我看到了,挺快的,辛苦。”
他走过来,站到门口,也看见了墙上的铭牌,又看了看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路过。”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但很快收回去,侧身进了办公室。我转身往工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他说:“对了,周总。”
他端着咖啡站在办公桌旁边,回过头。
“那个铭牌,你换新的时候,旧的是行政的人摘的吗?”
他想了想:“好像是吧,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问问。”
他皱着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回工位,坐下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昨天那个“徐总”发来的。就两个字:
“收到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窗台上的绿萝叶子,一夜之间,好像挺起来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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