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青梧路那棵梧桐底下,程野的车没熄火。副驾坐着苏婉。两个人凑在一起,嘴碰着嘴。我站在三米外,手里还拎着从便利店买的一瓶水。关东煮的汤底换了,萝卜咸得发苦,我咬了一口就扔了。便利店门口有人在拆快递,塑料纸响得厉害。我走过去,敲了敲驾驶座那边的车窗。程野抬头,脸白了一下。苏婉往后缩。我说:“下车,去宾馆,别脏了我的车。”他张了张嘴:“梁芷,你听我说,不是……”我没听。我错身走过。他追了两步,被马路牙子绊了一下。然后他蹲下去,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我听见他喊我名字,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他衬衫第二颗扣子没了,线头翘着。旁边水果店老板出来看了一眼,又回去。收音机里还在放广告,卖不粘锅的,主持人说煎鱼不破皮。我走到路口,才发现自己把车钥匙攥出了汗。那钥匙圈上挂着儿子幼儿园时做的小木牌,边缘磨圆了。我没回头。其实我回头了,但我没停。他还在那儿蹲着,像个被老师罚站的中学生。我拐进青梧路,脚下一只鞋带松了,我蹲下系。系完站起来,天已经暗了一层。
02
程野十二点才回来。钥匙放在鞋柜上,放得很轻。他衬衫第二颗扣子没了,线头翘着,我之前在车里就看见了。现在灯下一看,更明显。我在泡茶。青瓷杯有三个,一个杯口磕了一小块,我一直用那个。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我拿碗接,接了半天只有半碗。楼下快递柜那边有人喊三号楼怎么走,新来的快递员,口音很重。程野站在餐桌边,说:“梁芷。”我没抬头。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那是哪样。”他说:“苏婉她……她要走了。我去帮她搬东西。”我说:“搬到副驾。”他沉默。茶泡开了,叶子沉下去。他说:“她亲我。我没推开。就那一下。”我把杯子推到他面前。他说:“你骂我吧。”我说:“骂你,我嗓子疼。”他又说:“你打我也行。”我说:“程野,你坐下。”他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成绩的学生。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冰箱里还有半块豆腐,明天再不吃就酸了。我说:“你衣服扣子掉了。”他低头看,手摸到领口,愣了一下。他说:“可能掉车上了。”我说:“嗯。”他眼圈红了,说:“梁芷,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害怕。”我说:“我不是给你留体面,我是给我自己留。闹开了,我这十几年就像个笑话。”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拿起那个磕口杯子,去厨房又洗了一遍。水很凉。回到客厅,他已经把茶喝了,喝得很急,杯子底还剩一点茶叶。我说:“今晚你睡沙发。”他说:“好。”他从柜子里拿毯子,拿错了,拿的是儿子小时候的薄被,上面有只掉色的老虎。他没换,抱着就躺下了。我关了客厅灯。他在黑暗里说:“梁芷。”我没应。他又说:“对不起。”我还是没应。我躺在床上,听见他翻了几次身。后来没声了。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沙发那边一点手机光,他大概在看什么,很快又灭了。我回屋,把被子拉到下巴。窗户外头有辆车倒车,提示音响了很久。我想,明天物业是不是要来检查楼道灯。又想起豆腐。然后就睡着了。
03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其实也不算请假,我跟主管说家里水管要修。水管没坏。我在楼下转了两圈,去菜市场。卖藕的女人认识我,多塞了一根葱,说今天藕脆。我买了藕,又买了冬瓜。她说冬瓜炖排骨好,我说嗯。冰箱里还有排骨吗,我不记得。市场门口有人卖糖炒栗子,机器转得慢,香味也不浓。我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小袋。走到车边,我才想起程野的车在楼下。我开自己的车来的。那袋栗子我放在副驾,剥了两颗,一颗坏的,一颗不甜。我把袋子系上,扔在脚垫边。回家路上,对门装修的电钻响了三分钟,停了。我坐在车里没下去。副驾脚垫缝里有一片干掉的白色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我用指甲抠出来,捏碎了。手机响了一下,垃圾短信,说积分到期。我删了。上楼后,我把栗子袋放在餐桌上,又觉得碍眼,塞进橱柜最里面。阳台那盆绿萝长出一片新叶,卷着,没展开。我给儿子发消息,问他晚饭吃了没。他回:吃了。我又问吃的什么。他没回。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一个猜歌名的节目,嘉宾把一首老歌的歌词唱错了,台下还在鼓掌。我换了台,又换回来。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程野骑自行车带我,经过一条上坡路,他骑不上去,也不让我下来。后来两个人都摔了。他膝盖破了,还先问我疼不疼。我想这些干什么。我把电视关了。厨房里那袋栗子还在橱柜里,我忘了。晚上程野没回来吃饭。我把藕切了,切得厚薄不一。炒出来有点黑。我吃了半碗,剩下的倒进垃圾桶。垃圾袋提起来,底下漏了点汤,滴在地板上。我拿纸擦,擦了两下,纸破了。
04
程野是第三天晚上回来的。前两天他发了消息,说在单位睡。消息就一句,我没回。他进门时拎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是腌萝卜,他妈做的。他把罐子放灶台上,说:“我妈让带的。”我嗯了一声。他站在厨房门口,不进也不退。我开始擦灶台。抽油烟机的灯闪了一下,又好了。洗碗海绵裂了一道口,我用裂的那面擦,越擦越碎。程野说:“梁芷,我们谈谈。”我说:“等我把这个擦完。”其实灶台不脏,我中午已经擦过一遍。我又擦了一遍。洗洁精的泡沫在池子里堆着,我拿水冲,冲完又挤了一点。程野说:“苏婉是我以前的对象,你知道的。她这次走,是因为这边店开不下去。房东要收回去。她一个人。”我说:“她一个人,你有家。”他声音低下去:“我知道。”我把抹布拧干,拧了三遍。他又说:“我没想瞒你。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我说:“现在也不用说。”他说:“你别这样。”我说:“我哪样。”他说:“你太冷静了。”我笑了一下,也不算笑,就是嘴角动了动。我说:“那你要我怎么样。去她店里?去你单位?发朋友圈?让所有人都知道程野在车里跟人亲嘴。”他说:“不是亲嘴。”我看着他。他说:“她亲我。”我说:“有区别吗。”他没说话。他妈这时候打电话来。我接了。婆婆问我腌萝卜收到没有,我说收到了。她问程野在不在,我说在。她说:“他这两天回家吃饭,魂不守舍的。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我说:“没有,妈,他就是累。”婆婆在那头叹了口气,说:“他从小嘴笨,心里有事就憋着。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也别委屈自己。你要是想吃什么,我明天做了让他在单位带给你。”我说:“不用,妈。”她说:“那我腌点黄瓜。”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程野说:“我妈是不是说什么了。”我说:“她说你嘴笨。”他低下头。我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碗是中午的,只有一个,早就干净了。我洗了第一遍,冲水,又洗第二遍,再冲水。程野站在旁边,伸手想接。我没给。他又说:“梁芷,你说句话。”我说:“你说她店开不下去。她卖花的?”他说:“嗯。”我说:“花店。”他说:“嗯。”我说:“那你帮她搬花盆,搬到副驾。”他张了张嘴。我说:“程野,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那一下。”他说:“我知道。”我把碗放进沥水架。碗底磕在铁架上,响了一声。他肩膀缩了缩。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又觉得这可怜来得不是时候。我说:“你去洗澡吧。”他说:“你呢。”我说:“我把厨房再收拾一下。”他没动。我把抽油烟机开了,声音很大。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客厅翻柜子,大概找毯子。这次他拿对了。我关了抽油烟机,厨房里静下来。水池里还有一点泡沫,我用手捧水,把泡沫冲下去。冲完,我坐在小板凳上,头发散了,也懒得扎。手机里又一条垃圾短信,说积分明天清零。我删了。冰箱嗡嗡响。我想,明天要买海绵。又想起那袋栗子还在橱柜里。我去打开橱柜,栗子袋还在,里面已经有点潮。我拿出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不甜。我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把剩下的系好,又放回去。我坐回小板凳上。客厅里程野没开电视,也没开灯。过了一会儿,他咳嗽了一声。我没理。又过了一会儿,他去了阳台。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又没了。大概没点着。我想起他以前不抽烟。也可能抽,我不知道。我坐在那儿,直到腿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我把厨房灯关了,又打开,把垃圾袋系上。袋口没系紧,我又系了一次。
05
苏婉的花店在合欢巷尽头,门口挂着一串风铃,坏了一根管,响起来闷闷的。她正在把花往纸箱里装。门口有人晒萝卜干,风吹翻了一块,没人捡。她看见我,手上停了停。她说:“梁姐。”我说:“路过。”其实我坐了三站公交,又走了一段。她给我搬了个塑料凳,我没坐。她也没勉强。店里很乱,地上都是叶子和断掉的枝。她穿一件旧毛衣,袖口起球。她说:“你是来问那天的事吧。”我说:“我来拿我的车钥匙。程野说在你这儿。”她说:“他昨天放我这儿,说让我还你。他不敢见你。”我接过钥匙。钥匙圈上那个小木牌还在。她把一束没扎完的洋桔梗拢了拢,手被刺扎了一下,她放进嘴里吮了吮。我说:“你要走了。”她说:“嗯。房东要收店。我妹在那边开了个早餐铺,让我去帮忙。”她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纹。她说:“我这辈子,好像总是在帮别人收摊。”我没接话。她低头整理花,过了一会儿说:“那天,是我拉的他。”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不知道。他往后退了。他衬衫扣子被我拽掉了。我后来在地上找到的。”她从一个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白扣子,放在包花的牛皮纸上。那扣子很普通,和程野衬衫上那颗一样。我没拿。她说:“你拿回去吧。我留着也没用。”我看着那颗扣子。她说:“我下个月走。走之前想见他一面。他不肯。我就去他单位门口等。他没办法,才上了车。我说送我一段,就当送一个老朋友。车里他一直看表。我说你怕什么。他说怕你等他吃饭。”她停了一下。她说:“我那时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不是对他,是对我自己。怎么活到这个岁数,还要这样。”我说:“你亲他。”她说:“嗯。”我说:“为什么。”她说:“不甘心吧。也可能就是想看看,他还会不会推开我。他推了。你敲窗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了。”她把洋桔梗的绳子扎紧。她说:“我挺不是人的。你别怪他。要怪怪我。”我说:“怪你,我嗓子疼。”她抬头看我。我大概说了一句和那天一样的话。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她说:“梁姐,你挺厉害的。”我说:“厉害什么。我那天回去,把他茶杯洗了三遍。”她说:“他爱喝菊花茶。”我说:“他现在喝白水。”她没再说话。我把钥匙放进口袋。桌上那颗扣子还在。我问:“栗子呢。”她愣了一下,说:“什么栗子。”我说:“他车里有一袋糖炒栗子。”她说:“哦。他来的路上买的。他说你爱吃凉的,让我别动。我笑他,都这时候了还想着你。他说不是想着,是顺手。”她说:“他这人,就这点不好,做什么都像顺手。其实心里想了很多。”我没说话。风铃被门外的风吹了一下,闷闷地响。她说:“你回去吧。我这儿灰大。”我拿起那颗扣子。扣子放在手心里,很轻。我走出花店,太阳有点晃眼。巷口卖菜的摊子已经收了,地上留着一片湿印。我走了几步,又回头。苏婉蹲在地上,把翻掉的萝卜干一块块捡起来。她捡得很慢。公交车来了,我没上。我等了下一辆。上车后,我坐在最后一排。车过一个路口,刹车,我手里的扣子掉了。我弯腰找,在座椅缝里摸到。后来我把它攥在手里,攥出了汗。回到家,程野不在。餐桌上放着一碗盖着盘子的饭,已经凉了。我把扣子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放进围裙口袋。橱柜里那袋栗子还在。我拿出来,里面更潮了。我一颗一颗剥,剥了七八颗,摆在盘子里。有的坏了,我挑出来扔了。剩下的放在桌上。我也没吃。
06
程野第二天早上做了早饭。煎蛋,白粥,还有昨天那盘栗子。他把栗子热了一下,更不好吃了。我坐在桌边,袜子滑到脚心,我隔着鞋蹭了蹭。他把煎蛋翻了个面,蛋黄破了。他看了我一眼。我说:“破了也能吃。”他说:“嗯。”他坐下,又站起来,去厨房拿醋。其实煎蛋不用醋。他大概也不知道。他把醋瓶放桌上,没倒。手机在沙发上响了一下,垃圾短信,卖茶叶的。我没动。楼下小孩吹竖笛,只吹一个音,吹了好几遍。程野说:“钥匙拿回来了。”我说:“嗯。”他说:“扣子呢。”我说:“在围裙口袋里。”他没问哪个围裙。他低头喝粥。喝到一半,他说:“梁芷,我以后……”我说:“粥凉了。”他就不说了。他伸手要收我的碗。我先一步把碗摞起来。他说:“我来洗。”我说:“你洗不干净。”他说:“那我冲一下。”我说:“随你。”他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我听见水开了。他洗得很慢。桌上有几颗栗子,他剥坏了一颗,壳和肉混在一起。他回来拿纸巾,擦桌子。纸巾太薄,粘在桌面上。他看我一眼。我说:“拿湿的。”他哦了一声。他换了抹布,把桌子擦干净。然后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放哪。我说:“今天你妈叫我们过去吃饭。”他说:“去吗。”我说:“去。”他点头。他去卧室换衣服。我把围裙口袋里那颗扣子摸出来,看了看,放进缝纫盒。盒子里有很多扣子,白的黑的,大的小的。我合上盖子,没扣紧。程野在卧室喊:“梁芷,我衬衫哪件。”我说:“左边第三件。”他翻了一会儿,说:“这件也缺扣子。”我说:“嗯。”他说:“那穿哪件。”我说:“随便。”他穿了一件灰的出来。领口有点皱。我伸手给他把领子翻好。他站着没动。我翻好,收回手。他说:“走吧。”我说:“等我把粥喝完。”他坐下等我。粥确实凉了。我喝了两口,放下。我们出门。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很小,但闻得到。程野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把门禁按开,门没弹开,又按了一下。我站在他后面,看见他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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