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工资12650,去女儿家住了20天,走前我悄悄留了12万6,可我刚上飞机,女婿就发来2条短信,看完我拉黑了他们全家!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我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舷窗外面的跑道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了一条线。机身猛地一震,轮子离地了,地面上的东西越变越小,楼房变成火柴盒,汽车变成蚂蚁,最后全被云层吞了进去。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里攥着那张登机牌,边角被我捏出了汗印。三个小时前我从女儿家出来,拎着一个旧行李箱,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包女儿硬塞给我的点心。女婿陈浩开车送我到机场,路上没怎么说话,到了出发层帮我把箱子拎下来,说了句“爸路上小心”,就开车走了。女儿周瑶没来,说孩子下午有补习班走不开。我在安检口回头看了一眼,出发层的玻璃门关着,外面停满了车,没有一辆是停下来送我的。
二十天。我在女儿家住了二十天。
去之前我犹豫了很久。老伴走了三年,我一个人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两室一厅,家具还是九十年代打的,样式老但结实。客厅里那套沙发是我和老伴结婚那年买的,绒面磨得发亮,扶手那里塌下去一块,是我常年坐同一个位置坐出来的坑。茶几上摆着一只搪瓷缸,是老伴的,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边缘磕掉了几块瓷。这些东西都旧了,但我不想换。换了就不是那个家了。
我身体还算硬朗,血压有点高,吃药控制着,其他没什么大毛病。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走两圈,回来煮碗面或者蒸几个包子。中午睡个午觉,下午看看电视或者去老年活动中心下下棋。晚饭简单,有时候熬粥有时候煮饺子。日子过得清淡,但也自在。
退休工资一个月一万两千多,在小县城花不完,每个月能攒下八千。攒了三年,加上以前的积蓄,卡里有四十多万。这些钱我没跟女儿说过,她觉得我一个月万把块钱够自己花,从来不过问我的账。她大概觉得我一个老头子,吃穿用度花不了多少,剩下的也就那点。她不知道我攒了多少,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老伴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老周啊,钱这个东西,攥在自己手里才是自己的。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越想越觉得对。
女儿周瑶嫁到省城六年了。女婿陈浩是搞装修的,开个小公司,前几年生意好,换了大房子,买了车,日子过得红火。周瑶生完孩子后就没上班,在家带孩子,顺便帮陈浩管管账。他们的日子比我好过,但也不是大富大贵。陈浩那个公司忽好忽坏,有时候接了大工程能挣一笔,有时候几个月没活干。周瑶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偶尔会提一句,说陈浩最近压力大,脾气不好。我听着,嗯一声,不搭话。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我帮不上忙,也不想添乱。
这次去女儿家,是周瑶提的。她说爸你一个人在家太孤单了,来住一阵子吧,小轩也想姥爷了。小轩是我外孙,今年八岁,虎头虎脑的,跟我亲。每次视频电话都要抢过手机跟我说半天,说姥爷你什么时候来我家玩,我有好多玩具给你看。周瑶一说小轩想我,我就动摇了。我买了票,收拾了箱子,坐高铁去了省城。
高铁上我旁边坐着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带着大包小包去儿子家。她跟我说她儿子在省城买了房,接她去住,她把老家的房子租出去了,以后就在儿子那边养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都是笑,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花。我听着,心里有点羡慕。我也想过去女儿那边养老,但总觉得这事得看缘分,强求不来。
高铁到站的时候,周瑶来接我。她瘦了,穿着一条黑色紧身裤和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扎得高高的,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年轻了一些。她接过我的箱子,说爸你路上累不累。我说不累,两个小时就到了。她带我走到停车场,陈浩坐在车里等着,看见我来了,从车上下来,叫了声爸,把我的箱子放进后备箱。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比上次见老了一些。我说陈浩最近忙不忙。他说还行。然后就没话了。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片新小区。楼很高,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底商开着超市和药店。他们家在十二楼,三室两厅,装修是前两年新做的,墙面贴了浅灰色的壁布,地板是亮面的瓷砖,踩上去滑溜溜的。客厅里挂着一台大电视,沙发上摆着几个抱枕,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看起来什么都挺好的。
周瑶给我安排的房间是次卧,朝北,窗户对着楼与楼之间的天井。房间里放着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铺着灰蓝色的床单,枕头上套着同色的枕套。周瑶说爸你就住这间,有什么缺的跟我说。我说挺好,什么都不缺。
小轩从房间里跑出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腰,仰着脸喊姥爷。他长高了不少,脸也圆了,两颗门牙掉了还没长出来,说话有点漏风。我蹲下来抱了抱他,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一股小孩子特有的汗味和洗发水的味道。他说姥爷你给我带什么了。我从箱子里翻出一辆玩具小汽车,是来之前在县城超市买的,花了六十多块。他接过去看了一下,说这个我有了。然后放在地上,跑回房间去了。
我蹲在那里,手里还保持着递玩具的姿势。周瑶在旁边说,小轩别没礼貌,姥爷给你买的。小轩在房间里回了一句知道了。周瑶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现在的小孩都这样,不缺东西,你别往心里去。我把玩具捡起来放在桌上,说没事,不缺就好。
刚到那天挺好。周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都是我爱吃的。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陈浩在客厅里陪小轩拼乐高,我在旁边坐着看。饭菜端上来的时候,红烧鱼冒着热气,汤汁收得浓稠,撒了葱花。我尝了一口,味道不错,就是咸了点。周瑶问我好吃吗。我说好吃,你手艺比你妈强。周瑶笑了一下,说爸你这话可别让我妈听见。我也笑了,笑完了才想起来老伴已经不在了。桌上的气氛冷了一下,周瑶低头扒饭,陈浩给小轩夹菜,谁都没再提。
第二天是周末,陈浩在家。我起得早,去楼下买了豆浆油条上来。小区门口有一家早餐店,豆浆是现磨的,油条炸得金黄酥脆。我拎着袋子坐电梯上楼,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帘还拉着,只有厨房那边透出一点光。我把早饭放在餐桌上,去阳台浇花。阳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是周瑶养的,有几盆蔫了,叶片发软发皱。我顺手浇了点水,把枯叶子摘了,又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它们朝光的一面均匀些。
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花园。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老人推着婴儿车在走,远处的马路上车流不断,轰轰的。这个城市跟我住的小县城完全不一样,楼房高,人多,声音杂,走到哪儿都是水泥地,看不到一块泥巴。我忽然想我老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了,这个季节叶子该黄了,风一吹,落一地。
周瑶九点多才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走出来。她看见桌上的豆浆油条,说爸你买早饭了。我说买了,趁热吃。她坐下来吃了几口,说豆浆太甜了,她喝不了。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端着杯子回房间了。油条剩在桌上,慢慢凉了,软了,最后被收进了垃圾桶。
那天中午陈浩点了外卖。两个菜一个汤,米饭硬邦邦的,菜油大。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陈浩吃得很快,吃完了又去打电话。他站在客厅的窗户旁边,声音很大,像是跟工地上的人在吵架。我听了几句,大概是材料供应出了问题,工期要耽误。他骂了几句脏话,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手机弹了一下,掉在地板上,屏幕朝下。他站着看了几秒,弯腰捡起来,又坐回去,什么话都没说。
周瑶带着小轩去上钢琴课了。家里就我和陈浩。他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弹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弹得到处都是。我把剩菜用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洗碗的时候发现他们家的洗碗布油腻腻的,摸上去黏手。我换了块新的,把碗洗了,又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厨房的垃圾桶满了,我拎起来准备去楼下倒。陈浩叫住我,说爸你放着吧,一会儿阿姨来收拾。我说阿姨?他说钟点工,每周来两次。我说那行。我把垃圾袋放回去,洗了手,回了自己房间。
后来的日子,就是一顿接一顿的外卖。周瑶在家的时候也点外卖,说做饭太麻烦,油烟对皮肤不好。我有时候想自己做,去厨房翻了翻,发现他们家的锅碗瓢盆都是新的,有些标签还没撕,调料也不全,只有油盐酱醋,连花椒大料都没有。我去楼下超市买了些菜和调料,做了两顿饭。第一顿做了个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陈浩吃了两碗,说爸你手艺真好。第二顿我做了个红烧排骨、清炒菜心,他没怎么吃,说中午在工地吃过了,不饿。排骨剩了大半盘,放进冰箱,第二天周瑶热了一下端出来,又剩了大半盘。第三天我看见那盘排骨出现在垃圾桶里。
周瑶每天带着小轩出去,说是上兴趣班,其实是去商场玩。小轩的补习班、兴趣班报了七八个,钢琴、画画、英语、篮球,排得满满的。周瑶说现在竞争激烈,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我看着小轩每天背着书包跑来跑去,比大人还忙,心里觉得孩子可怜,但嘴上没说什么。周瑶问我老家那边孩子都上什么班,我说我们那时候没什么班,放学了就满街跑。周瑶笑了一下,说爸你那是什么年代的事了。
陈浩的公司在省城一个建材市场里面,我去过一次。那天周瑶让我给她送文件,我坐公交去的。到了地方,陈浩正跟人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接过文件,说爸你坐。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几张效果图。他跟那个喝茶的人继续聊,聊的是下一个项目的报价和工期。我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他们接了一个大活,前期要垫资三十万买材料,陈浩手里钱不够,正发愁。那个人说你能不能找亲戚凑凑。陈浩沉默了一下,说再说吧。
那天晚上回家,陈浩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打电话借钱。他打了好几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一个叫老张的人,说了半天,对方好像不太愿意,他脸色不太好。第二个打给另一个合伙人,对方说自己那边也紧。第三个打给他妈,说了几句就挂了,大概也没借到。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都没倒。周瑶在房间里辅导小轩写作业,声音时高时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我卡里有四十多万。来之前我取了十二万六现金,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用皮筋扎着,放在行李箱最底层。为什么取这个数,我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因为十二万六听起来顺口,可能是因为这是我两年多攒下来的数,也可能是因为我觉得这些就够了。给多了舍不得,给少了不像话。十二万六,不多不少,刚好。
我在女儿家住了二十天。这二十天里,我像个客人一样待着。早起给他们买早饭,白天自己出去遛弯,晚上看看电视就回房间。周瑶偶尔会跟我说几句话,问问老家的事,问问我的身体。陈浩跟我说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小轩晚上会跑来我房间,缠着我讲故事,讲完了才去睡。那是我一天里最踏实的时候。
有天晚上小轩问我,姥爷你什么时候走。我说再过几天就走了。他说那你走了还来吗。我说来。他说那你什么时候来。我说过年吧。他想了想,说过年还有好久。我说快了,一眨眼就到了。他说那你走了我会想你的。我说我也会想你的。他翻了个身,缩在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盖在眼睛下面,呼吸轻轻的,像一只安静的小猫。我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关了灯,回了自己房间。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把周瑶叫到房间里,从箱子底下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十二万六千块钱,一沓一沓的,用皮筋扎着。这些钱是我来之前在银行取的,连号的新钞,散发着油墨味。
周瑶看见那些钱,愣了一下。她说爸你这是干什么。我说给你们用的。陈浩那个项目不是缺钱吗,先用着。周瑶说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想办法。我把信封塞到她手里,说拿着吧,我留着也没用。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你们用得上就拿去。周瑶的眼眶红了,说爸你留着养老。我说我有退休工资,够花了。周瑶没再推,把信封收下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瘦了,肩膀窄窄的,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我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她的脚步声往主卧去了。主卧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陈浩大概在问她怎么了,她大概在跟他说钱的事。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我听不清,也不想听清。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心里空落落的。
走的那天早上,周瑶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面是挂面,煮得有点烂,荷包蛋的蛋黄破了,黄澄澄的蛋液流在面汤里。我吃完面,把行李箱收拾好,坐在客厅里等陈浩开车送我去机场。周瑶说爸你再住几天吧。我说不了,该回去了。她又说那过年你再来。我说行。陈浩从房间出来,拎着我的箱子往门口走。我跟小轩说了句姥爷走了,小轩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姥爷过年还来。他松开手,站在门口看着我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抬起手挥了挥。
到了机场,陈浩帮我把箱子从后备箱拎下来,说了句爸路上小心,就开车走了。我拉着箱子进了航站楼,办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等。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
是陈浩发来的短信。
第一条:爸,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对了,周瑶说你留了十二万六,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第二条:不过既然你给了,我就先拿着用了。那个项目垫资不够,正好补上。等回款了再说。你回去把卡号发我,以后有钱了我打给你。
我盯着那两条短信看了很久。候机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打电话,有小孩在哭,广播里在播报登机信息。我坐在椅子上,把那两条短信翻来覆去地看。第一条看着还挺懂事,第二条看着看着,心里就堵起来了。
“既然你给了,我就先拿着用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上。我给的时候,说的是“先用着”,不是“给你了”。我用的是“借”的意思,他理解的是“给”的意思。他没说什么时候还,没说怎么还,只说“等回款了再说”。那个“再说”,我听懂了。就是没日子了。
我坐在那里,把这两条短信和这二十天里的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我想起那些外卖,想起他在客厅摔手机,想起他跟我说话时嗯嗯啊啊的敷衍,想起周瑶每天带着孩子出去逛商场,想起那个十二万六拿出去的时候周瑶红了的眼眶和陈浩连面都没露一下的晚上。他不是不知道我给钱。周瑶收了钱,不可能不告诉他。但他没跟我说一个字。没有谢谢,没有说爸这钱算我借的,没有说爸你留着花。什么都没有。等到我上了飞机,他发来两条短信,一条说不能要,一条说那我用了。像是走个过场,连样子都懒得做全套。
我关掉短信,打开通讯录,找到陈浩的名字。长按,拉黑。然后找到周瑶的名字。长按,也拉黑了。最后是小轩的电话手表号码。我犹豫了一下,也拉黑了。
飞机起飞了。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旁边的乘客在翻杂志,空姐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十二万六,我攒了两年多。每个月退休金到账,我先转八千到另一张卡上,攒着不动。买菜挑便宜的,肉一个月吃两回,衣服几年没买新的。小区门口新开了家卤味店,我路过好几回都没舍得买,最便宜的一只烧鸡要四十多块。攒那点钱不容易。但我给的时候没有犹豫。那是给我女儿的,给我外孙的。我不心疼。
可我没想到的是,连一句正经的谢谢都没有。
下了飞机,我打开手机。没有新的消息。我打了辆车回家,路上司机跟我搭话,问我从哪儿回来。我说省城。他说去看孩子了。我说嗯。他说孩子那边好吧。我说好。然后就不说话了。窗外的县城街道比省城窄,楼比省城矮,人也比省城少。车开到我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拎着箱子上楼,打开门,一股霉味扑过来。二十天没住人,哪儿都潮乎乎的。我把窗户都打开通风,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老伴的照片。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笑得露出牙齿。我对着照片说,我回来了。
她没理我。照片里的人永远都是那个笑,不多不少。
那天晚上我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一个鸡蛋。面是挂面,煮得正好,不软不硬。鸡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黄澄澄的蛋液流出来,拌在面里。我坐在餐桌前吃面,餐桌是九十年代打的,实木的,沉得很。桌面上的漆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纹。老伴在的时候,这张桌子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后来她走了,我一个人坐一边,对面那把椅子空着。我从来没把椅子搬走。就那么空着。
吃完面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周瑶的声音。
“爸,你怎么把我拉黑了。”
我没说话。她又说:“陈浩给你发短信你看见了吗。他说那钱算借的,以后还你。”
我说:“嗯。”
周瑶沉默了一下,说:“爸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拉黑我们。”
我说:“手机坏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爸你别这样。”
我说:“面要坨了,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陌生号码也拉黑了。然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下去。雨终于下起来了,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的。我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没开灯。
我想起周瑶小时候。那时候她七八岁,我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她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说爸你骑快点,要迟到了。我使劲蹬,骑得满头是汗。到了学校门口,她从后座上跳下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上,我帮她背好。她跑进校门,回头冲我挥了挥手,说爸再见。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小身影跑进教学楼,看不见了才走。
那时候她多小啊。小小的一个人,搂着我的腰,把我当成她的全世界。现在她长大了,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在她家住了二十天,像个远房亲戚一样被招待。我留下的那十二万六,在她丈夫眼里,大概就跟每个月的水电费差不多,该交就交了,没什么好说的。
我不恨她。我也不恨陈浩。我就是觉得累。那种累是骨头里的,攒了好几年,在这二十天里一点一点漫上来,把那十二万六送出去的时候我还撑着,等到飞机起飞,手机响了,那两根刺扎进来,我就撑不住了。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我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中午去楼下吃了碗馄饨,老板娘问我老周你闺女那边好玩不。我说好玩。她说你闺女孝顺吧。我说孝顺。她说那你咋不多住几天。我说家里离不开。
吃完馄饨我去银行查了查余额。退休金到账了,一万两千六百五十块,准时准点,一分不少。我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踏实了。这是我的钱。每个月都有。我花不完的,还是我的。我不给谁,也没人能要。
从银行出来,我沿着街慢慢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我走到街心公园,在长椅上坐下来。对面有一对父女在玩,小女孩三四岁,骑在爸爸脖子上,揪着爸爸的耳朵,笑得咯咯响。爸爸假装生气,把她举起来又放下,两个人闹成一团。
我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慢慢走回家。
后来周瑶又打过几次电话,用不同的号码。我接了一次,她说爸你过年还来吗。我说再说吧。她说陈浩那个项目回款了,钱可以还你了。我说不用了,留着给小轩上学用吧。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别这样。我说我哪样了。她说你以前不这样。我说以前是以前。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然后我去阳台收被子,被子晒得蓬松,有太阳的味道。我把被子叠好,放进柜子里。柜子里还有老伴的衣服,我没舍得扔,每年夏天拿出来晒一次,叠好放回去。她的那件碎花衬衫挂在最里面,跟我的衣服挨在一起。
我关上衣柜门,坐在床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落在老伴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她还是那样笑着,露出牙齿。我看着她,说:“老陈,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她没回答。但我觉得她大概是赞成的。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人老了,得给自己留点后路。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我懂了。
那十二万六我攒了两年多。以后我还会攒。攒着给自己,攒着给需要的时候。不指望别人,也不靠别人。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才是真的。
天慢慢暗下来了。我站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这次卧了两个鸡蛋。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我一个人,一张桌,一张床,一台电视,一个收音机。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走两圈,回来煮碗面。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晚饭简单,有时候熬粥有时候煮饺子。退休金每个月到账,我转八千到另一张卡上,攒着。剩下的花不完的,就留着零用。
有天在公园走圈的时候,碰见老刘。老刘跟我一个厂退休的,他闺女也在省城,去年也去住了一阵子。他问我,老周你闺女那边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你住得惯吗。我说住不惯,回来了。他说我也是,住了半个月就回来了,还是自己家舒服。两个人笑了一下,继续走圈。走完圈在公园门口分手,各回各家。
我没跟老刘说那十二万六的事。也没跟任何人说。那是我自己的事,搁在心里就行了。说出来也不见得有人懂。懂了又能怎么样。日子还是自己过。
过年的时候周瑶又打了电话来,我没接。她发了一条消息,说爸,过年好,小轩想你了。我看了那条消息,回了一句:过年好,我也想你和小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一个人过的年。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老伴爱吃的。我把饺子煮好了,盛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老伴的照片前面。我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碗饺子,慢慢吃完了自己这碗。老伴那碗放到凉了,我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她吃不着了,但摆还是要摆的。这是规矩。
年三十晚上外面有人放烟花,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黄的,亮得刺眼。楼下的孩子们在喊叫,跑来跑去。我站了一会儿,觉得风冷,就回屋了。
后来我把那十二万六的事想通了。钱给了就给了,我不打算要回来。但人心这个东西,一次看透了,就不用再看第二次。周瑶还是我女儿,小轩还是我外孙。他们过他们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声好,就够了。别的,我不指望了。
老伴的照片还摆在茶几上,她还是那样笑着。我每天早上起来给她擦一遍灰,晚上睡觉前跟她说一声我睡了。她不理我,但我觉得她听得见。她在那边等着我,不急不慢的。我得好好活着,把日子过好了,以后见了她,好跟她交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睡着了。梦里我回到老家院子里,柿子树结满了果子,黄澄澄的,压得枝头弯下来。老伴在树下站着,穿着那件碎花衬衫,笑着朝我招手。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些柿子,谁也没说话。风一吹,叶子沙沙响,熟透的柿子从树上掉下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裂开了,露出里面红彤彤的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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