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那天晚上的事,我后来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要是当时少说一句话,或者干脆翻个身装睡,后面这三个月大概都不会那么过。可话说回来,有些事憋在心里,不说出来,它也不会自己消失。
老周把电视关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那个“咔嗒”声在夜里特别响。我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叠的是他明天要穿的衬衫,领口那圈汗渍我拿肥皂搓了半天才下去。他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我肩膀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别碰我。”
这三个字我都没过脑子,嘴一张就出来了。
他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两秒,然后垂下去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我听见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他拖动被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从卧室出来,抱着一床薄被和枕头,径直走向了书房。
“你干嘛?”
“睡觉。”
“书房那沙发才多长,你腿都伸不开。”
“伸不开就蜷着。”
门关上了。不重,但那个声音像一根针扎在我后脑勺上。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件衬衫。叠了一半的袖口歪歪扭扭,我重新叠,又拆开,又叠,最后还是扔进了洗衣篮。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被子只有我一个人,床显得特别大。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又气又委屈,可到底气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叫李红,今年四十八,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收费员,干了快二十年了。老周五十一,在一家物业公司当维修主管。我们结婚二十三年,儿子去年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工作,家里就剩我俩。按理说,这个年纪了,该磨合的都磨合得差不多了,可这两年,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最先不对劲的是睡觉。以前老周打呼噜,我推他一把他就翻个身,消停一会儿。后来我推他,他不动了,换成我睡不着。整宿整宿地醒,有时候凌晨三点睁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像过电影——年轻时候的事,儿子小时候的事,我妈走之前的事,翻来覆去地演。白天没精神,晚上又怕天黑。我们单位那个比我小两岁的王姐说,她也是这么过来的,这叫更年期。
“你得吃点儿药,”王姐把她那个小药盒拿给我看,“我吃这个,管用。”
我看了看,是谷维素,还有一瓶什么胶囊。我没去买。老周提过一次,说他们物业那个李师傅的老婆也这样,人家去看了中医,调了半年好了。我一听就烦:“你嫌我脾气不好就直说。”
老周当时愣了一下:“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他没再说话,低头扒饭。那顿饭吃了很久,谁也没抬头看谁。
其实我心里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可那段时间,我就像身上裹了一层砂纸,谁碰我我就蹭谁一下。王姐说我这是“心里有团火”。我寻思着,这火到底哪儿来的?儿子不在家,我不用伺候谁了,按理说该轻松,可我反而觉得空。以前早上六点起来给他爷俩做早饭,忙得脚不沾地,现在早上六点醒了,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起来干什么。
那天晚上之前,其实已经有半个月了。老周有那个意思,我都是装睡。有时候他手伸过来,我就把被子一裹,滚到床边上。他大概也觉出来了,有一回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可夜里太安静了,那口气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后背上。我没转身,也没解释。
到了那天晚上,他没再忍。
我洗完澡出来,他在卧室靠着床头看手机。我擦着头发往梳妆台那边走,他把手机放下,叫了我一声:“红。”
就这一个字,我后背就绷紧了。
“那个……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那咱俩……”
“老周,”我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不是就惦记那点事?”
这句话一出口,他脸就拉下来了。他嘴笨,平时吵架都是我先发火他听着,可那天他眼睛里头有点东西不一样了。他没吼,声音压得很低:“李红,两口子的事,怎么就成‘那点事’了?”
“你五十多的人了,整天想什么呢?”
“五十多怎么了?五十多就该死了?”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是你说话难听还是我说话难听?”
我抹头发的手停住了。镜子里那张脸,眼角的细纹,脖子上的斑,嘴唇因为常年干燥起了皮。我突然觉得特别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掏空了。我把毛巾往台子上一扔:“我不跟你吵。你要过就过,不过拉倒。”
最后那四个字,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口。
老周盯着我看,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被子一掀,光脚踩在地板上,抱了枕头就走。
那天之后我们就分房了。
一开始我觉得挺好。一个人睡一张大床,想怎么翻身怎么翻身,不用担心打呼噜,不用半夜被一只手摸醒。头两天我还开了瓶红酒,一个人对着阳台喝了两杯。到了第三天,夜里下雨,雨点打在书房那面窗户上,声音特别清楚。我躺在大床正中间,突然想起来,老周膝盖不好,阴天下雨就疼,书房那个旧沙发又塌了弹簧,他睡那儿能行吗?
我爬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凑过去看,他侧蜷在沙发上,膝盖弯着,枕头垫在腰下面,身上盖的还是那床薄被。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半张脸,他在看什么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第二天开始,我做饭会多做一份,放在冰箱里。他回来自己热,吃完把碗洗了。我们俩像合租的室友,客气得吓人。
中间儿子打过一次电话,视频那种。老周坐在餐桌那头,我坐这头,镜头对着我俩。儿子问:“你俩怎么了?看着没精神。”
“没事,天热。”我说。
“爸,你瘦了。”
老周摸了摸下巴:“减肥。”
儿子在那边笑:“爸你减什么肥,都快成竹竿了。妈你看着点我爸吃饭。”
挂了视频以后,老周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说不清,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他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坐在那儿,心里被一只手攥了一下。
转折是王姐点醒我的。
那天中午在食堂,她坐我对面,吃了几口饭,突然问我:“你家老周是不是腰椎间盘突出?”
“你怎么知道?”
“前两天他在我们小区修水管,我路过看见,弯腰的时候站了好几回才直起来。我跟他说,你得上医院看看,他说没事。李红我跟你说,这个毛病不能拖。”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王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
“少骗我。你那个脸,一看就是睡不好。我跟你说,我以前跟我老公也这样。到了你这个岁数,女的跟男的不一样。你以为他成天想那事儿?有时候他就是……就是确认你还让他靠近。你不让他靠近,他就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这话我听完没吱声,可中午洗碗的时候,手在水里泡着,那话就在脑子里转。我突然想起来,我妈最后那两年,我爸已经不在了,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我每次回去,她都要拉着我的手,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来回摩挲。我有时候忙,坐十几分钟就走了。后来邻居刘婶跟我说:“你妈天天在阳台看你走,看你拐弯了才回屋。”
那天下午我请假早走了半个小时。路过菜市场,买了斤排骨,又买了老周爱吃的豆角。到家的时候,奇怪,他已经在厨房了。围裙系着,正在切土豆丝。背影看着比上个月瘦了一圈,后背那根脊梁骨把衬衫撑出棱角来。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不忙。”
“哦。”
然后两个人都没话了。我在客厅站了会儿,他在厨房站了会儿。最后我走进去,把他手里的刀拿过来:“我来吧。”
他往旁边让了让,没走。站在那儿看我切菜。我切着切着,鼻子突然酸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种下班回家看见有个人在厨房里的感觉,好久没有了。
吃饭的时候,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豆角。他盯着碗里那点菜看了半天。
“老周。”
“嗯?”
“……书房那个沙发太短了,你明天搬回来吧。”
他没马上说话。筷子悬在半空,夹的是一块土豆。过了几秒,他把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嚼:“我腰最近确实不太得劲。”
这是他的方式。我知道。
“那明天你把枕头拿过来。”
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吃饭。那顿饭他吃了三碗,电饭煲都刮干净了。
那天夜里,我十点就躺下了。快十一点的时候,我听见书房门响,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我闭着眼,心里数着自己的心跳。门推开一条缝,老周抱着枕头站在那儿。
“进来吧。”
他上了床,躺在他那半边,离我有点距离。两个人平躺着,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慢慢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缩回去。他把我的手握住了,掌心很热,指头上全是茧。
“红,”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是非要怎么样。我就是……就是觉得你老躲着我,心里发慌。”
我鼻子又酸了。
“谁躲你了。”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糊糊的。
“那你上个月把我衬衫叠得跟咸菜似的?”
“那是因为你领子太脏了洗不掉!”
他笑了一声,闷闷的。我也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枕头洇湿了一小片。他感觉到了,手伸过来,在我后背上慢慢拍了两下。就像儿子小时候半夜哭,他拍儿子那样。
后来我问他:“你也不生气?”
“生气。头两天真想跟你吵。后来气消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你那个脾气,我开口你准得再吵。”
“那你怎么不哄哄我?”
“哄了。我熬了粥你不是喝了吗?”
我想起来了。分房第五天早上,厨房灶台上有一锅小米粥,还热着。我以为是前一天剩的,热了热喝了,没多想。
“那就是你熬的?”
“不然呢?你买的速冻包子我不爱吃。”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想起来,那锅粥里放了我爱吃的红枣,他记得。
但我们也没完全好。
之后还是时不时地呛火。我潮热上来的时候,他还是会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我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变成一句“你能不能别烦我”。他也一样,觉得我不高兴就躲,越躲我越觉得他在冷暴力。后来我自个儿去药店买了谷维素,没告诉他。他看见我吃,也没问,只是每天多烧一壶开水放在我床头。
我们楼道里住着一对快七十的老两口。有天晚上我在阳台晾衣服,听见楼底下老太太跟老头说:“你走慢点儿,我腿跟不上。”老头就慢下来,手往后伸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走进单元门。我站阳台上看了好久。
我想,人和人之间的沟沟坎坎,有些能填平,有些填不平。但填不平的地方,你架个木板,还是能走过去。老周现在晚上睡觉还是打呼噜。我有时候推他一把,有时候干脆不推了。那声音听久了,反而觉得踏实。前阵子他腰疼得厉害,我给他买了个护腰的,他嘴上说“花那钱干啥”,第二天就戴上了,晚上睡觉都不摘。
儿子周末回来,看见我们坐在一张沙发上,一个剥豆子一个看电视,说了句:“你俩现在倒是不吵了。”
我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吵,”老周说,“就是吵不动了。”
“去你的。”我拿豆子砸他,他往旁边一躲,豆子滚到沙发缝里。儿子笑,弯腰去捡。
我看着儿子蹲在地上扒拉沙发缝,老周坐那儿嘿嘿笑。窗外有风进来,吹得茶几上的餐巾纸飘了一下。我突然觉得,日子好像就是这样——你推我一把,我拽你一下,踉踉跄跄地,但谁也没松开手。至于那天晚上那句话,老周后来再没提过,我也没提。只是有时候半夜醒了,感觉他的手搭在我腰上,沉沉的,带着一股热乎劲儿。我就不动了,让它搭着。
那天在菜市场碰见王姐,她问我:“好些了?”
我说:“什么好些了?”
“就你那个。”
我想了想:“还行吧,就那么过。”
王姐挑着西红柿,头也没抬:“我跟你说,这个岁数的男人,你把他推远了,他就真远了。你让他近点儿,他反而没那么黏糊了。”
我没接话,把挑好的黄瓜递给她一根。她接过去,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响。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太阳挺大,我眯着眼看了看天。想着今天晚上回去做拍黄瓜,老周爱吃,多搁点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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