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们,今天咱们聊一个“创业”故事。
主角是四个被朝廷“开除”的中年人。他们回到无锡老家,凑了一笔钱,盘下了一个废弃的院子,开了一家“培训学校”。
这所学校,叫东林书院。
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家“培训学校”后来会变成晚明最大的政治力量,从“东林八君子”变成了“东林党”,从讲学议政变成了党争厮杀,最后在魏忠贤的一份“死亡名单”上,写满了他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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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清楚这个故事发生的背景。
万历年间的大明朝廷,就像一个管理混乱的大公司。CEO(万历皇帝)已经很久不参加董事会了,各种派系的“中层干部”互相倾轧。谁要是敢说真话,轻则降职,重则卷铺盖走人。
顾宪成,就是被“开除”的其中一个。
他的履历很硬:万历四年应天乡试第一名,万历八年考中进士,进了吏部。这相当于一个清华毕业生直接进了中央组织部。
但这个人有个致命的毛病:太耿直。
万历二十一年,皇帝想封三个儿子为王,以此来拖延立太子的时间。顾宪成上疏强烈反对,还写信给同意“三王并封”的内阁首辅王锡爵,反复论辩,逼得皇帝把这事撤了回去。紧接着他又推举支持立太子的王家屏入阁,彻底把万历惹毛了。万历二十二年,四十四岁的顾宪成被削籍归里。
什么叫“削籍”?不是降职,不是外放,是直接从官员名册上除名,永不叙用。
顾宪成回无锡的路上,又染上了重病,过了许久才恢复过来。他从二十几岁考中进士,在北京过了二十几年官宦生涯,现在变成一个老百姓了。
换一般人,这辈子就算完了。但顾宪成不是一般人。
顾宪成回家之后,干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讲学。
他家在无锡张泾镇的故居“端居堂”变成了讲堂。江南一带的学人慕名而来,不但端居堂坐满了人,就连周围的客栈和邻居家里都住满了求学的读书人,“白天书声琅琅,入夜灯火辉煌”。
顾宪成一边讲学,一边盯着朝堂上的动静。他常在后庭里散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讲学可以传授知识、扶持正论、为国家培养人才,但需要一个固定的根据地。
他看中了一个地方:无锡城东的东林书院。
这个地方来头不小。北宋学者杨时曾在这里讲学。杨时是程颢、程颐兄弟的弟子,学成后要回南方时,程颢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吾道南矣。” ——我的学问从此在南方发扬光大了。
到了元朝,东林书院荒废了,变成了和尚的住所。到了明朝,已经完全废弃。
万历三十二年,顾宪成联合了七个人,把这块荒废的院子盘了下来。
这七个人是:高攀龙、安希范、刘元珍、钱一本、薛敷教、叶茂才,以及顾宪成的弟弟顾允成。
这就是后世说的 “东林八君子” 。
高攀龙这个人,跟顾宪成一样,也是被“开除”的。他曾经是国家监察机关的最高官员,因为上书痛陈时政,被万历赶回了家。他在鼋头渚崖壁上留了一首诗,写的是“笑杀世人局促,一任闲来闲往”。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潇洒的背后,是对国家事情的关心,对民族苦难的关心。
八个被大厂开除的人,凑在一起,开了一家培训学校。
万历三十二年十月,修葺一新的东林书院向天下学子敞开了大门。
“培训学校”开起来了,但顾宪成心里清楚:光有场地不行,得有规矩。
他亲自审订了讲学宗旨和会约仪式,制定了 《东林会约》 。
这份会约的蓝本是朱熹的《白鹿洞书院教条》,但顾宪成加了自己的东西。他提出了四条核心纲领:“饬四要”“破二惑”“崇九益”“屏九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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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成大白话:督促大家做四件重要的事,破除两种疑惑,弘扬九种好处,去掉九种坏毛病。
会约的具体安排是这样的:
每年一大会,或春或秋,会各三日。每月一小会,在每月九、十、十一三日举行。
大会的第一天,要行释奠礼,参拜孔子像。之后推选一人为主,主讲四书中的一章。讲完之后,大家自由讨论。规矩写得很细:“凡在会中,各虚怀以听,即有所见,须俟两下讲论已毕,更端呈请,不必搀乱。”
意思是:别抢话,别插嘴,等人家讲完你再说。
讲学的内容,除了四书五经,还涉及先秦诸子百家、儒释道等历代学派思想。但东林学者特别强调一件事:不做空谈家。
当时许多知识分子要么沉溺于科举功名,把读书当升官发财的敲门砖;要么陷入说孔谈玄的空谈。东林学者明确提出“躬修力践”和“先行后言” ——先做,再说。
这就是“经世致用”。 读书不是为了炫耀学问,是为了解决实际问
东林书院的主体建筑叫依庸堂。依庸堂里挂着一副对联,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对联之一: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副对联是顾宪成写的。
上联说书院的环境适合读书,下联说读书人不能只读书,还要关心国家大事。
这副对联后来被无数人引用,但很少有人知道它诞生时的背景。那是一个皇帝不上朝、大臣忙着内斗、辽东边患日益严重、老百姓被矿税逼得活不下去的时代。
顾宪成写这副对联,是在告诉所有来东林书院读书的人: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混文凭的。你们要记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东林学者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有一次发生大水灾,东林人士联名上书,报告灾情,进行实际调查,希望开国库救灾民。他们把关心民情落实到了实际行动上。
东林书院的名声越来越大。
康熙《东林书院志》里有一段话,描绘了当时的盛况:“上自名公卿,下迨布衣,莫不虚己悚神,执经以听,东南讲学之盛遂甲天下。”
从退休的官员到普通老百姓,都恭恭敬敬地来听讲。东南地区的讲学风气,东林书院排第一。
但问题也来了。
顾宪成不只是讲学。他还“讽议朝政,裁量人物” 。
什么叫“讽议朝政”?就是议论国家大事。什么叫“裁量人物”?就是评价官员的好坏。
东林书院成了一个舆论中心。顾宪成虽然是个老百姓,但他的影响力比很多在朝的官员还大。朝廷里正直的官员,遇到大事都会来问他的意见。他推荐的人,朝廷往往真的会用。
这时候,一个词出现了:东林党。
东林人士自己并不承认是个“党”。在他们看来,“党”是贬义词,是小人结党营私。东林书院是一个讲学场所,意在继承宋儒杨时的学脉,弘扬程朱理学。
但你不承认没关系,别人会帮你“承认”。
那些被东林批评的官员,开始联合起来对付东林。齐党、楚党、浙党——这些以地域为纽带的朋党集团,逐渐形成了反东林的联盟。
万历朝的党争,核心事件包括国本之争、明末三案、多次京察冲突。
国本之争,就是立谁当太子的问题。东林支持立长子朱常洛,齐楚浙党里有人支持立福王朱常洵。这不只是学术争论,这是站队。
京察,就是官员考核。谁主持考核,谁就能决定谁升谁降。东林的人主持京察,就提拔东林的人;反东林的人主持京察,就打压东林的人。考核本来是为了整顿吏治,变成了党争的武器。
六、一份“死亡名单”
万历四十八年,万历皇帝死了。他的儿子朱常洛继位,就是泰昌帝。泰昌帝一个月就死了。他的儿子朱由校继位,就是天启帝。
天启帝是个“木匠皇帝”,沉迷于做木工,朝政交给了一个人:魏忠贤。
魏忠贤是宦官,不识字,但懂得射箭骑马,喜欢赌博,迷恋酒色。因为欠了赌债,自己阉了进宫当了太监。
天启四年,东林党人杨涟弹劾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魏忠贤逃过一劫,开始大规模迫害东林党人。
怎么迫害?魏忠贤的党羽王绍徽编了一本书,叫 《东林点将录》 。
这本书模仿《水浒传》一百零八将的格式,把东林党的重要成员全部列进去,每个人对应一个梁山好汉的绰号。比如,“天魁星及时雨叶向高”“天罡星玉麒麟赵南星”“天机星智多星缪昌期”……
这不是一本小说。这是一份死亡名单。
魏忠贤按照这份名单,一个一个地抓人。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东林名士被酷刑拷问,“惨加迫害”。
杨涟在狱中被折磨致死。左光斗被拷打至死。东林书院在天启五年被禁毁。
从创建到禁毁,二十一年。
尾声:那所学校还在
顾宪成没能看到东林书院被禁毁的那一天。他在万历四十年就去世了,享年六十一岁。
他死的时候,东林书院已经办了八年。这八年里,书院培养了一大批读书人,也得罪了一大批人。
有人说东林党是“君子之党”,有人说东林党是“朋党之首”。有人说东林书院推动了晚明的思想解放,有人说东林书院是明朝灭亡的祸根。
乾隆皇帝就明确否定东林讲学,把明朝灭亡的责任推到了顾宪成头上。
但你去无锡看看,东林书院还在。
石牌坊还在,丽泽堂还在,依庸堂还在。依庸堂里挂着那副对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四百多年过去了,这副对联还在被人引用。每一个走进东林书院的人,都会在那副对联前站一会儿。
顾宪成和他的“合伙人”们,开的不是一家“培训学校”。他们开的,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坐标。
那所学校存在的二十一年,就是晚明知识分子最后的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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