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手术灯照下来时,我正用吸引器清理术野,护士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声音压得很低:“周主任,外面有人找您,说是院里急事。”
我没抬头。
“告诉他,手术结束再说。”
躺在台上的是市长母亲,七十二岁,胆管肿瘤合并梗阻,术前讨论开了三次。
老太太基础病不少,高血压、糖尿病都有,手术难度不算全院最高,却绝对经不起台上折腾。
更何况,我们刚做到最关键的位置。
巡回护士出去不到一分钟,又推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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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她脸色不太对。
“周主任,副院长来了。”
我手没停:“来了也等着。”
话刚落,门被推开。
麻醉医生抬头看了一眼,我也皱了眉。
手术室不是办公室,不是谁想进就能进。副院长赵明远当然知道规矩,所以当我看见他穿着手术衣站在门口时,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出事了。
我问:“病区有急诊?”
赵明远没回答。
他隔着口罩看着我,眼神冷得有些反常。
“周远,你先停一下。”
“不能停。”
“我有事宣布。”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手里的器械停了半秒,又继续操作。
“有什么事出去说。”
赵明远却站着没动。
“院务会刚作出决定,从现在起,解除你的外科主任职务,同时终止你的聘用关系。”
手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监护仪还在一声一声响。
滴。
滴。
滴。
我抬起眼。
“你说什么?”
“你被医院开除了。”
这一次,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从切皮到现在,一小时二十六分钟。
患者还躺在手术台上。
我盯着赵明远:“这个决定现在生效?”
“现在。”
“包括我正在做的这台手术?”
赵明远顿了一下。
“从医院的人事和医疗管理程序上说,你已经不是本院在岗医生,院里也决定立即停止你这台手术的主刀权限。”
我又确认了一遍。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你不允许我继续以本院主刀医生身份给患者做手术?”
旁边的护士已经不敢看我们了。
赵明远脸上有了一点不耐烦。
“周远,别在这里跟我抠字眼。你先把手上的事情交接一下。”
我看着他。
“怎么交接?”
他没回答。
我把视线转回术野。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荒唐。
三分钟前,我还是这台手术的主刀。
三分钟后,院方当着整个手术团队的面叫停了我的主刀权限。
可病人的腹腔不会因为一纸决定自动合上,已经分离的组织不会自己复位,手术风险也不会因为行政命令暂停。
我问:“谁接?”
赵明远终于说:“让陈医生接。”
陈航就站在我左手边。
他是我的副手,主治医师,跟我六年。
陈航猛地抬头:“赵院长,这台我没独立做过。”
“你不是已经在申报副主任医师了吗?”
“评职称跟独立做这台手术不是一回事。”
赵明远脸色沉下来。
“现在是特殊情况。”
陈航没说话。
我倒是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人气到一定程度,脸上反而没什么表情了。
我问赵明远:“你确定让他接?”
“先接过去。”
“行。”
我把器械递给陈航。
他没接。
“周主任。”
我看着他:“接。”
“可——”
“这是院方决定。”
他手伸过来时明显在抖。
我把器械放进他手里,又转头看麻醉医生。
“生命体征怎么样?”
“目前稳定。”
“记录时间。”
护士小声说:“十点五十二。”
我点头。
“记录清楚,十点五十二分,根据院方现场通知,本人已被终止聘用并停止本台手术主刀权限,主刀工作由陈航医生接替。”
赵明远的眉毛一下皱紧。
“周远,你什么意思?”
“病历要完整。”
“你少在这里闹情绪。”
“我在闹情绪?”
我第一次提高声音。
“患者开着腹,你跑进手术室通知主刀医生即刻开除,现在问我是不是闹情绪?”
没人说话。
赵明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没再理他,退到无菌区外。
洗手的时候,我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
水从指尖往下淌。
我站在水池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件事绝不是临时决定。
而他们偏偏选在今天。
选在这台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
半个月前,我其实已经闻到味儿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刚从病房下来,在办公室泡了一桶方便面。
面还没吃两口,医务科给我打电话,说赵明远让我去一趟。
我端着纸碗过去。
赵明远看见还笑:“这么晚还没吃?”
“刚下台。”
“外科就是辛苦。”
他说着把一份材料推给我。
“签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医疗设备采购论证表。
医院准备更新一批腔镜设备,预算不小,科主任需要签字确认临床需求。
我问:“怎么又换这家?”
赵明远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什么叫又换?”
“上周论证会不是定了另外一家?”
“方案调整了。”
“为什么?”
“综合考虑。”
我翻到参数页。
几项关键指标我都熟。
新换的这套设备不能说不能用,但同档产品里没有明显优势,报价却高了一截。
我把材料推回去。
“我得重新看。”
赵明远靠进椅背。
“周远,一个设备而已,没必要这么较真。”
“科里以后天天用。”
“又不是让你自己掏钱。”
我看着他。
他大概也意识到这句话说得不合适,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我的意思是,医院统一采购,自然有医院的考虑。”
“那就把论证材料给我。”
“明天再说。”
“材料不给,我没法签。”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赵明远放下杯子。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轴。”
我没接话。
方便面在手里已经泡烂了。
他最后摆摆手。
“行,你拿回去研究。”
我把材料带走了。
第二天我问设备科要完整参数,设备科的人支支吾吾,只给了我一部分。
第三天,我把签字栏空着交回去了。
从那以后,赵明远见我的次数明显多了。
先是找我谈科室管理。
说我们科加班多,年轻医生意见大。
接着又说患者投诉率要重视。
我问医务科,我们科这个季度几起投诉。
对方查了半天,说两起。
一起是家属嫌停车难。
另一起是患者出院时嫌复印病历排队太久。
我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赵明远却很认真。
“投诉无小事。”
我点头。
“那停车场和病案室我负责整改?”
他脸一下拉了下来。
“周远,我是在提醒你工作态度。”
我知道这话不能再往下顶。
人到四十多岁,不可能还像刚参加工作那样,受点气就拍桌子。
我上有老,下有小。
女儿刚上高中。
父亲前两年做过心脏支架,每个月都要吃药。
妻子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收入不高,家里真正稳定的经济来源还是我。
所以我忍了。
赵明远说科室排班不合理,我改。
他说年轻医生手术机会少,我重新分配。
他说我作为主任亲自主刀太多,要给年轻人空间,我也让。
可有些东西不能让。
手术权限不能拿患者练手。
医疗记录不能为了好看随便改。
该上报的并发症必须上报。
该会诊的病人必须会诊。
这些事,我做了二十年医生,没人能跟我讨价还价。
有一次科里来了个八十三岁的肠梗阻老人。
家属经济条件不好,老人又有严重肺病,手术风险高。
值班医生问我怎么办。
我说先把该做的检查做完,请麻醉科和呼吸科一起评估。
赵明远后来知道了,专门打电话问我:“这种病人你还收?”
我说:“急诊送来的,不收送哪儿?”
“风险这么高,万一出事呢?”
“所以才会诊。”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自己把握。”
我听得懂那句话。
意思就是出了事,你负责。
那天手术做到凌晨一点半。
老人最后救回来了。
第二天早晨,他儿子从楼下买了两杯豆浆,一定要塞给我一杯。
我没收。
他说:“周主任,也不值钱。”
我说:“就是因为不值钱,你自己喝。”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愣了半天,最后把豆浆放到护士站,说给大家喝。
这种事在医院太普通了。
没人会记进年终总结。
我也没觉得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
可就是那一阵,我越来越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先是财务来查科室耗材。
接着医务科抽查病历。
后来连护士长都私下问我:“主任,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我说:“别瞎猜。”
她把门关上。
“不是我瞎猜。以前抽查一个月一次,现在一周来了三回。”
我低头写病程记录。
“该怎么干怎么干。”
护士长看了我一会儿。
“你心真大。”
其实不大。
只是我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留下把柄。
我甚至开始每天最后一个离开科室。
年轻医生写错一个日期,我都会让他重新核对。
术前讨论少一个签名,我当天就补齐流程。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我回家,妻子还在客厅等我。
桌上放着一盘饺子,已经坨了。
她重新给我热。
微波炉转的时候,她问:“最近医院是不是有事?”
我说:“没事。”
“你这半个月回来一天比一天晚。”
“年底检查多。”
她没再问。
饺子端出来,她把醋瓶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夹了一个,皮已经硬了。
吃到第三个时,她突然说:“真有事别一个人扛。”
我手停了一下。
“能有什么事。”
她看着我。
“你每次说‘能有什么事’,就是有事。”
我没忍住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病了?”
“跟你过了十几年,还不会看你?”
那晚我还是没告诉她。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事情会走到哪一步。
直到市长母亲住进我们科。
老人姓许。
入院那天并没有什么特殊安排。
病历上家属联系人写的是儿子许建国,我也是第二天查房才知道患者家属的身份。
院办很快来了电话。
对方说得很客气:“周主任,这位患者情况特殊,院里希望你亲自主刀。”
我问:“谁定的?”
“院领导研究的。”
“正常排手术就行。”
“赵副院长特别交代,希望万无一失。”
我听见赵明远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可患者没错。
医生不能因为讨厌谁,就挑病人。
我照常查房。
许老太太精神不错,戴一副老花镜,床头放着半个削好的苹果。
她问我:“周主任,这个手术危险不?”
我把片子放到她面前。
“有风险,我跟您说清楚,但目前看有手术机会。”
“会不会下不来台?”
旁边的家属赶紧打断:“妈,别瞎说。”
老太太瞪了儿子一眼。
“我问医生,又没问你。”
我笑了笑。
“任何大手术都不能跟您保证百分之百,但我们会把能想到的风险提前准备。”
她点头。
“那行。”
没有特殊病房,没有封楼层,也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前呼后拥。
除了院办偶尔来问情况,许老太太和其他患者没什么区别。
这反而让我安心。
术前一天,赵明远又来了。
他站在办公室里问:“准备怎么样?”
“正常。”
“明天你亲自主刀?”
“是。”
他点点头。
临走前忽然说:“周远,之前设备那个事,你再考虑考虑。”
我抬起头。
“明天手术,今天不谈这个。”
“签个字而已。”
“资料还没补齐。”
赵明远盯着我。
“这么长时间了,你还卡着?”
“不是我卡。论证程序没走完。”
他笑了一下。
“行。”
就一个字。
说完走了。
我当时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有人劝我签字。
第二天上午八点,我进手术室。
九点二十一分切皮。
十点四十七分,赵明远进来宣布开除我。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院务会,根本不是当天刚开的。
关于我的处理意见,两天前就已经形成。
只是正式通知故意拖到了那台手术中途。
我洗完手,脱掉手术衣。
护士问:“周主任,您去哪儿?”
“出去。”
“陈医生那边……”
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航已经接了位置。
他额头全是汗。
我走过去,没有重新碰器械,只站在他能听见的位置。
“按原计划做,别急。”
赵明远立刻说:“院里已经停止你的主刀权限,不要再干预手术。”
我看着他。
“我没动手。”
“也不要进行医疗指挥。”
“好。”
我退了一步。
那一个“好”说出来,手术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平时我脾气不算好。
手术台上谁犯低级错误,我是真骂。
可那天我没有骂。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从赵明远明确叫停我的主刀权限那一刻开始,我每多做一个动作,都可能变成他们以后推卸责任的理由。
既然你们已经终止我的院内岗位,又明确叫停我的主刀权限,那我就不能在权限不清的情况下继续承担主刀责任。
我转身出了手术室。
门外已经站了几个人。
院办的人,医务科的人,还有许老太太的两个家属。
许建国最先走过来。
“周主任,里面怎么样?”
我停住。
“目前生命体征稳定。”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
我说:“但有件事需要告诉你们。”
他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
“您说。”
“刚才赵副院长进手术室通知我,院方已经解除我的职务并终止聘用,而且即时停止我继续担任这台手术的主刀。”
走廊里一下没声音了。
许建国盯着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刚才开始,院方不允许我继续以原定主刀身份完成手术。”
他像是没听明白。
“手术还没做完啊。”
“是。”
“那谁做?”
“陈航医生已经接手。”
许建国脸色变了。
“陈医生不是你的助手吗?”
“是。”
“那你呢?”
我看着他。
“副院长不准我继续救治,你们另请高手吧。”
院办的人立刻上前一步。
“周主任,这个话不能这么说。”
我转头看他。
“哪句不对?”
“医院没有说不救治患者。”
“我说的是不准我继续。”
他张了张嘴。
没接上。
许建国急了。
“不是,你们医院内部有什么问题,为什么非得现在处理?我母亲还躺在里面呢。”
赵明远这时候也出来了。
他摘下口罩。
“许先生,您不要着急。医院有完整的医疗团队,不会因为某一个医生的人事变动影响患者治疗。”
许建国看着他。
“是你把周主任开除了?”
“这是集体决定。”
“什么时候决定的?”
“这个属于医院内部管理。”
“我就问是不是现在生效。”
赵明远沉默了一下。
“是。”
许建国一下火了。
“那你们早上为什么还让他主刀?”
赵明远脸色一变。
我没说话。
这一句,其实正是整件事最要命的地方。
如果医院早就认为我严重到必须立即解除聘用,那为什么早上九点还能让我给患者主刀?
如果我具备主刀条件,为什么手术进行到一半突然停止我的主刀权限?
两件事摆在一起,本身就矛盾。
赵明远显然也知道。
他解释:“院里的决定有正常传达程序,时间上可能存在衔接。”
许建国盯着他。
“衔接到我妈肚子打开的时候?”
这话没人能接。
赵明远开始烦躁。
“许先生,请您相信医院。”
“我就是相信你们医院,才把我妈送过来的。”
“我们会对患者负责。”
“怎么负责?”
“手术会继续完成。”
“谁完成?”
“陈医生。”
“他能不能做?”
“陈医生是有资质的外科医生。”
许建国转过脸问我:“周主任,他能不能做?”
这句话让我很难回答。
说能,是替医院背书。
说不能,是当众否定自己的同事,也可能让患者家属彻底失控。
我想了几秒。
“陈航是合格的外科医生,也参与过很多同类手术。但这台手术原定主刀是我,术前方案也是由我主持制定。至于是否需要更换更有经验的主刀,应该由院方和家属共同决定。”
许建国听懂了。
“他没独立做过,是不是?”
我没回答。
陈航自己却从手术室门口探出头。
“周主任。”
他只喊了我一声。
我看见他的眼睛,就知道里面有情况。
职业本能让我往前走了一步。
赵明远抬手挡住我。
“你不能进去。”
我看着他的手。
“里面可能有情况。”
“陈医生可以处理。”
“你确定?”
“我说了,医院有团队。”
门里面护士喊了一声:“陈医生,血压在掉。”
陈航立刻转身回去。
我站在原地。
许建国脸瞬间白了。
“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监护仪的报警声隔着门都能听见。
我手心开始冒汗。
我太熟悉那种声音。
每一个外科医生听到它,身体都会先于脑子做出反应。
我又往前一步。
赵明远还是挡着。
“周远。”
我盯着他。
“让开。”
“不行。”
“病人可能出血。”
“院里已经停止你的主刀权限。”
我气得牙根发紧。
“那你叫有权限、有经验的人进去。”
赵明远回头看医务科。
“通知刘主任。”
医务科的人赶紧打电话。
刘主任是普外科另一组的负责人,经验够,但他上午也有手术。
电话打过去,对方正在台上。
“最快多久?”
医务科的人捂着手机问。
那边说了几句。
“至少二十分钟。”
许建国听见了。
“二十分钟?”
没人看他。
他声音一下拔高。
“我妈在里面等二十分钟?”
赵明远说:“不是这么理解,我们里面有医生正在处理。”
“那为什么还叫别人?”
走廊彻底乱了。
护士进进出出。
有人送血。
有人拿器械。
一个年轻护士跑得太快,鞋底在地面上打滑,差点撞上墙。
我靠着墙,强迫自己不往里面走。
这大概是我从医以来最难熬的几分钟。
我知道里面可能发生什么。
也知道自己只要重新穿上手术衣,几分钟就能进去。
可我更清楚,院方刚刚当众明确停止我的主刀权限。如果我在没有重新明确授权和责任安排的情况下擅自进去,一旦患者出了问题,事情只会更乱。
我不能拿患者赌。
也不能让一场本来就混乱的手术再多一层说不清的责任。
许建国忽然走到我面前。
“周主任,我以家属身份请你进去行不行?”
我看着他。
他的嘴唇在抖。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刚才还努力维持体面,这会儿眼圈已经红了。
“我签字。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家承担。”
我摇头。
“这不是家属写一句自愿承担,就能替医院解决诊疗权限和责任的问题。”
“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
因为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不是我。
我转头看赵明远。
“书面恢复我完成这台手术所需的院内诊疗权限。”
赵明远愣了一下。
“什么?”
“既然你坚持解除聘用,那就由医院出具书面授权,明确恢复我完成这台手术所需的院内诊疗权限和责任安排。医务科在这里,手续现在就办。”
医务科的人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办法……”
赵明远猛地看过去。
对方马上闭嘴。
我看明白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担心的已经不是程序。
他担心的是自己收不回来。
如果刚宣布开除我,几分钟后又书面恢复我完成本台手术的诊疗权限,那他之前的处置就会留下一个非常难解释的记录。
更重要的是,会留下完整记录。
我说:“患者还在里面。”
赵明远咬了咬牙。
“没必要。”
“那就等刘主任。”
“对。”
我点头。
“好。”
我没有再求他。
这时候陈航又出来了。
这一次,他手套上带着血。
“周主任,肝门区渗血,我找不到明确出血点。”
我心里猛地沉下去。
“出血量?”
“目前六百多,还在增加。”
“血压?”
“八十五。”
“补液和血准备了?”
“准备了。”
赵明远打断:“陈医生,你回去处理。”
陈航没动。
“赵院长,我处理不了。”
这一句出来,走廊所有人都静了。
赵明远脸色难看到极点。
“你是外科医生。”
“我是外科医生,不代表所有手术都能硬做。”
陈航声音也开始发抖。
“术前就定的是周主任主刀,我负责配合。现在临时让我接,我已经尽力了。”
赵明远压低声音:“注意你的态度。”
陈航突然把声音提起来。
“现在是态度的问题吗?”
我第一次见他这么跟领导说话。
这个平时开会坐最后一排、被点名才说话的人,站在手术室门口,额头上全是汗。
“里面躺的是人。”
赵明远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你先进去。”
“我可以进去,但我要把情况说清楚。”
陈航看向医务科。
“请记录,当前手术难度已经超过我个人独立处理能力,我申请上级医师支援。”
医务科的人马上点头。
“记了。”
这下赵明远终于慌了。
因为一旦形成正式医疗记录,谁阻止有经验的医生参与、谁没有及时安排替代人员,之后都会有痕迹。
他把我拉到一边。
“周远,你非得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盯着他。
“是我闹的?”
“我可以让你进去。”
“口头?”
“现在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个?”
我几乎气笑。
“十分钟前,你就是拿‘程序’不让我进去。现在要我进去,又让我别纠结程序?”
赵明远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先救人。”
“对,先救人。所以签字。”
“你是不是非要逼我?”
“患者不是筹码。”
我指了指手术室。
“她更不是你我之间争输赢的东西。”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写得很简单。鉴于患者术中出现紧急情况,院方同意临时恢复本人完成本台手术所需的诊疗权限,授权仅限本次救治。医务科确认,你签字,我进去。”
赵明远死死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
走廊那头,送血的护士又跑了过来。
血袋装在保温箱里,箱盖没扣严,跑动时一下一下响。
咔哒。
咔哒。
每一声都像在催人。
许建国走过来。
他没冲赵明远发火。
只说了一句:“赵院长,签吧。”
声音很轻。
赵明远反而更难堪。
院办的人也凑过去劝。
“赵院长,先把手术完成。”
医务科的人说:“手续上能处理。”
赵明远问:“纸呢?”
医务科的人立刻去打印。
我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零七分。
从我退出手术到现在,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在平时很短。
在手术台上,长得吓人。
文件很快拿来。
赵明远扫了一眼。
“为什么写‘因原主刀医师聘用关系于术中终止’?”
医务科的人有些尴尬。
“要写事实经过。”
“删掉。”
我说:“不能删。”
“周远。”
“我进去可以,但事实不能改。”
赵明远猛地把笔拍在桌上。
“你现在到底想救人还是想留证据?”
我看着他。
“正因为我要救人,所以每一步都必须经得起以后查。”
许建国在旁边说:“我也要求保留。”
赵明远扭头看他。
许建国没躲。
“我母亲为什么做到一半换主刀,我作为家属有权知道。”
这一句话终于把赵明远压住了。
他拿起笔。
签名的时候,笔尖把纸划破了一点。
我也签。
十一点十一分。
我重新洗手。
刷手液挤到掌心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轻微发抖。
不是怕。
是憋得太久。
陈航站在里面等我。
我穿好手术衣走到台边。
他往旁边让。
“周主任。”
我说:“先别叫主任。”
他愣了一下。
我伸手。
“吸引器。”
器械护士递给我。
我低头看术野。
出血比我预想的好一点,但位置确实刁钻。
“血压?”
麻醉医生说:“九十,升上来一点了。”
“再准备两单位。”
“已经在路上。”
我对陈航说:“别慌,暴露。”
他吸了口气。
“好。”
接下来没人再说与手术无关的话。
赵明远也没进来。
我一点点找到出血点,处理,确认,再重新检查。
十一点二十九分,出血控制。
麻醉医生说:“血压一百零二。”
我直到那时才松了一口气。
陈航看了我一眼。
“稳了?”
“还早。”
我说。
“继续。”
手术一直做到下午两点十六分。
关腹前,我又检查了一遍。
没有活动性出血。
引流位置正常。
器械护士清点无误。
我缝最后几针时,肩膀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陈航问:“我来?”
“来吧。”
我把位置让给他。
这一次不是被人逼着让。
是手术已经到了可以安全交接的阶段。
我站在旁边看他缝完。
两点二十四分,手术结束。
许老太太送去监护室。
我脱下手术衣,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湿了。
出去之前,我在更衣室坐了几分钟。
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电话。
妻子打了三个。
科里同事打了五六个。
还有两个陌生号码。
我先给妻子回。
她接得很快。
“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医院有人给我发消息,说你被开除了。”
我沉默了。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
“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在哪儿?”
“手术室。”
“不是开除了吗?”
“刚做完。”
她明显没听懂。
“到底怎么回事?”
“晚上回去说。”
“你没事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被手套捂了五个小时,皮肤发白发皱。
“没事。”
妻子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先吃点东西。”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早上六点多出门,到下午两点半,我一口水都没喝。
但我没跟她说。
“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在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水。
拧开喝了半瓶。
水是凉的。
胃里空,喝进去有点疼。
陈航出来时,给我带了块面包。
“护士长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
“谢谢。”
他在我旁边坐下。
过了会儿,他说:“对不起。”
我看他。
“你对不起什么?”
“刚才我不该接。”
“你不接,谁接?”
“可我明知道自己没把握。”
我撕开面包包装。
“你当时没有选择。”
陈航低着头。
“我后来一直想,如果真出了事……”
“所以以后记住。”
我说,“不会就是不会。医生承认自己能力边界,不丢人。”
他点点头。
我咬了一口面包。
很干。
咽的时候噎得我喝了两口水。
陈航忽然问:“周主任,你真要走?”
我说:“文件都签了。”
“大家都觉得这事不对。”
“觉得没用。”
“我们可以一起去找院长。”
“别。”
我看着他。
“你们还要工作。”
他急了。
“可明明就是——”
“陈航。”
我打断他。
“今天手术记录写好。”
“写。”
“谁什么时候主刀,什么时候交接,患者什么时候出血,什么时候申请支援,我什么时候根据本台手术临时诊疗授权重新进台,一分钟都别差。”
他愣住。
“你怕他们改记录?”
“我希望没人改。”
我把剩下半块面包塞回袋子。
“但希望不能代替记录。”
下午三点多,许建国来找我。
他母亲已经醒了。
麻醉恢复还算顺利。
他说:“周医生,我妈问你了。”
称呼变了。
上午还是周主任。
现在是周医生。
我听见的时候,心里竟然没什么波澜。
“问我什么?”
“问手术是不是你做的。”
“你怎么说?”
“我说是。”
我摇头。
“严格来说,不全是。”
许建国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中间这些事。”
“暂时没必要告诉老人。”
“我也是这么想。”
他停了一下。
“今天的事,我会要求医院给解释。”
我看着他。
“这是你的权利。”
“你呢?”
“什么?”
“你准备怎么办?”
我没回答。
他又问:“你真就这么走?”
我笑了一下。
“现在不是我想不想走。”
“我可以跟院长说。”
“别。”
我说得很快。
许建国愣了。
我把话说完整。
“这是我和医院之间的劳动争议,你是患者家属。今天最重要的是老人恢复。别把两件事搅在一起。”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不想让我帮你?”
“不是。”
“那是什么?”
“你身份特殊。”
我说,“你一开口,性质就变了。”
他懂了。
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就不觉得委屈?”
“觉得。”
我没有装大度。
“但委屈归委屈,不能拿患者家属的身份替自己解决人事问题。”
许建国点了点头。
临走前,他问我:“那手术中间发生的事,我能不能正常反映?”
“当然可以。”
“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好。”
他走后,我去了办公室。
门上的牌子还是“外科主任办公室”。
桌上的东西也都在。
半盒茶叶。
女儿去年送我的保温杯。
两本翻得起毛边的专业书。
抽屉里还有一包胃药。
我坐在椅子上,突然不知道先收什么。
工作二十年,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其实没多少。
一个纸箱就装得下。
护士长推门进来。
看见箱子,她眼圈一下红了。
“真收?”
“要不呢?”
“院长还没回来。”
“决定已经生效了。”
“赵副院长说生效就生效?”
“文件上有章。”
她骂了一句。
很轻。
我假装没听见。
她帮我收东西。
拿起保温杯时问:“这个要不要洗?”
“算了。”
“里面还有茶。”
“倒了吧。”
她去水池倒茶。
我听见水声,忽然想起早上进手术室之前,我还泡了一杯。
当时想着出来喝。
现在茶叶已经泡得发黑。
护士长把杯子冲干净,拧好盖子,塞进纸箱。
“周主任。”
“嗯。”
“以后还叫你主任吗?”
我低头收书。
“别叫了。”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又喊:“周主任。”
我抬头。
她抹了下眼角。
“最后叫一次。”
我鼻子发堵。
只好低头继续装东西。
下午四点,医院行政部门通知我去办理交接。
人事科给我的解除通知里,写了三条理由。
第一,科室管理存在重大缺陷。
第二,多次不配合医院工作安排。
第三,造成不良内部影响。
我看了两遍。
“具体事实呢?”
人事科的人不敢看我。
“决定里就是这些。”
“哪项管理缺陷?”
“这个……院务会有讨论。”
“哪次不配合?”
“周主任,我们只是负责办手续。”
我点头。
“行。”
我在签收栏写下日期和时间。
旁边又加了一句:
“本人仅确认收到文件,不代表认可其中事实及处理依据。”
人事科的人看见后脸色变了。
“这个最好别写。”
“为什么?”
“格式里没有。”
“现在有了。”
“周主任……”
“我已经不是主任了。”
他一下闭嘴。
我把笔放回桌上。
走出人事科时,赵明远在走廊等我。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
“办完了?”
“办完了。”
“今天手术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到处说。”
我停下来。
“我说什么?”
“医院内部的事情,没必要扩大。”
“我没兴趣扩大。”
他似乎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但有人依法调查,我会如实说明。”
他的脸又沉了。
“周远,你还是这个脾气。”
“什么脾气?”
“凡事非要争个对错。”
我看着他。
“手术台上不争对错,争什么?”
“我说的是做人。”
“那我更不懂了。”
他走近一点。
“设备采购那件事,你为什么非得卡着?签个字,对你有什么损失?”
终于说出来了。
我盯着他。
“所以我被开除,是因为没签字?”
赵明远脸色微微一变。
“我没这么说。”
“刚才是你自己提的。”
“我是说,你工作里如果能多一点配合,不会走到今天。”
“配合什么?”
“医院是一个整体。”
“所以参数不完整也签?”
“我说了,采购有专业部门负责。”
“那为什么需要临床科主任签字?”
他没回答。
我继续问:“既然我的签字不重要,你们绕过我不就行了?”
“周远!”
走廊里有人回头。
赵明远压低声音。
“你别得寸进尺。”
我忽然不生气了。
我把手机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赵院长,还有别的事吗?”
他盯着我。
“没有。”
“那我去交接。”
我转身走了。
他在背后说:“你以后会明白,社会不是手术台。”
我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医院里总得有人把手术台当手术台。”
说完我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九点多才回家。
纸箱放在后备厢。
我没敢直接搬上楼。
妻子开门时,身上还系着围裙。
她看见我空着手,第一句是:“吃饭没有?”
“吃了点面包。”
“那等于没吃。”
她转身进厨房。
锅里留着鸡汤。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她给我盛饭。
她什么都没问。
等我喝完半碗汤,她才说:“真开除了?”
“嗯。”
“为什么?”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听得很慢。
中间没有插话。
听到手术做到一半宣布开除,她手里的筷子停了。
“他们疯了?”
“别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
“可能觉得那个时间点我最没办法反抗。”
妻子看着我。
“结果你真把刀放下了?”
“放了。”
“病人呢?”
“后来我又进去做完了。”
她更听不懂了。
我把临时授权的事告诉她。
她坐了很久。
最后问:“你要告医院吗?”
“先申请复核。”
“能赢吗?”
“不知道。”
“如果赢不了呢?”
我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客厅。
女儿房门关着,里面隐约有背英语的声音。
妻子压低嗓门。
“房贷还有七年。”
“我知道。”
“你爸的药一个月一千多。”
“我知道。”
“孩子明年高三。”
“我知道。”
她眼睛红了。
“你什么都知道,那你还跟他们硬顶。”
这句话扎得我胸口疼。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过了很久,她又问:“那个字真的不能签?”
我看着她。
她马上把脸别过去。
“算了,当我没问。”
我却说:“不能。”
她点点头。
“知道了。”
就三个字。
然后起身收碗。
我伸手拉住她。
“对不起。”
她甩开我的手。
“别跟我说这个。”
我以为她生气了。
她把碗放进水池,背对着我说:“你要真签了,回来跟我说是为了这个家,我以后可能更堵得慌。”
我没出声。
她开水龙头洗碗。
水声很大。
过了一会儿,她说:“明天把后备厢那个箱子搬上来吧,我刚才下楼扔垃圾看见了。”
原来她早知道。
第二天,我没去医院。
早上六点半还是自然醒。
醒了以后,我躺在床上半天没动。
二十年形成的习惯,一到点脑子里就开始自动过病人。
三床今天换药。
七床复查血常规。
十二床如果体温正常可以考虑拔管。
然后我才想起来,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七点十五,手机响了。
陈航。
“周主任。”
“别这么叫。”
“习惯了。”
他声音很疲惫。
“许老太太情况挺稳,乳酸降了,尿量也可以。”
我松了口气。
“引流呢?”
“一百多,颜色正常。”
“那就好。”
“她早上又问你。”
“你怎么说?”
“说你休息。”
我笑了笑。
“也没错。”
陈航停了一下。
“还有个事。”
“说。”
“昨天手术记录,医务科让改。”
我一下坐起来。
“改什么?”
“让我把十点五十二分的主刀交接删掉,说手术记录不用体现人事问题。”
“出血时间呢?”
“也让我模糊写,说术中出现渗血,经处理后好转。”
“你改了吗?”
“没有。”
我沉默了两秒。
“原始记录留好。”
“我拍照了。”
“别发给我。”
陈航愣了。
“为什么?”
“这是患者病历,不能随便外传。你按医院流程保存原始记录就行。”
“那他们要强制让我改呢?”
“要求对方按病历修改流程留痕。”
陈航叹气。
“周主任,我现在算知道你为什么得罪人了。”
“后悔跟我六年了?”
“有点。”
他说完自己笑了。
我也笑。
笑完他说:“但挺值。”
挂电话以后,我起床。
妻子已经上班。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锅里有粥。别光顾着生气,记得吃。”
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钱包。
上午十点,我向医院提交书面复核申请。
没有控诉,也没有情绪。
只提三个问题。
解除聘用的具体事实依据是什么。
为何已经形成解除决定后仍安排我承担高风险手术。
为何选择在手术进行期间宣布即时终止聘用并停止主刀权限,却没有提前安排具备相应能力的替代主刀。
我要求院方书面答复。
材料交上去以后,三天没有消息。
第四天,人事科给我打电话。
“周医生,院里想跟你谈谈。”
我去了。
这次见我的不是赵明远。
是院长林志成。
他出差刚回来。
办公室里还有纪检和医务部门的人。
林院长没有让我坐办公桌对面,而是把我带到旁边的小会议桌。
“周远,先坐。”
我坐下。
他第一句话就是:“那天的处理方式有问题。”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什么问题?”
“无论对你有什么人事处理,都不应该在手术关键阶段进入手术间宣布。”
我没说话。
“患者安全必须优先。”
“然后呢?”
林院长看着我。
“医院已经启动内部调查。”
“查我还是查赵明远?”
“都查。”
我点点头。
“应该。”
旁边纪检的人翻开本子。
“设备采购签字的事情,你能不能完整说明一下?”
我看了林院长一眼。
“可以。”
我把过程重新讲了一遍。
材料什么时候送来的。
我发现哪些参数有问题。
为什么拒绝签字。
赵明远找过我几次。
最后一次是在患者手术前一天。
纪检的人问:“有录音吗?”
“没有。”
“有书面证据吗?”
“我退回的论证表上应该有日期。”
“还有吗?”
我想了一下。
“设备科给我发过一份参数表。”
“保留了吗?”
“工作邮箱里有。”
对方点头。
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快结束时,林院长问我:“如果医院撤销解除决定,你愿不愿意回来?”
我没马上回答。
这句话我其实等过。
可真听见时,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调查结束了吗?”
“还没有。”
“那现在谈这个太早。”
林院长点头。
“也对。”
我起身准备走。
他又说:“许老太太恢复得不错。”
“我听说了。”
“家属提交了一份书面情况说明。”
我停住。
“写什么?”
“只陈述手术当天发生的事情。”
我想起许建国那句“实话实说”。
他确实没替我求情。
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写了下来。
这反而比替我说多少好话都有用。
调查持续了两个星期。
这两个星期,我第一次过上了没有夜班、没有电话、没有临时手术的生活。
刚开始很不习惯。
第三天早上,我送女儿去学校。
她坐在副驾驶,一路没怎么说话。
快到校门口时,她突然问:“爸,你以后不当医生了吗?”
我愣了一下。
“谁说的?”
“我听见你和妈说话了。”
“还不知道。”
她低着头拽书包带。
“我们班有人说,他爸认识你们医院的人。”
我心里一紧。
“说什么?”
“说你被开除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呢?”
“我跟他说是真的。”
我转头看她。
她一脸平静。
“你没觉得丢人?”
“为什么丢人?”
我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女儿推开车门。
下车前,她回头。
“爸,你要是真做错事被开除,那挺丢人的。你要是没做错,那就是暂时没工作。”
说完她背着书包跑了。
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十七岁的孩子看事情,有时候比大人简单。
简单得让人没地方躲。
第十六天,医院通知我过去。
还是那间会议室。
这次赵明远也在。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
十几天不见,他瘦了一些。
桌上摆着几份材料。
林院长开门见山。
“调查有初步结果。”
我没有问结果是什么。
他把第一份材料推给我。
“关于你的解除聘用决定,程序和事实依据均存在明显问题。院务会已经决定撤销。”
我看了一遍。
“也就是说,我没有被开除?”
“原决定撤销。”
“从什么时候撤销?”
“自原决定作出之日起。”
我抬头。
“那我手术中那十五分钟算什么?”
屋里没人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可能听起来较真。
可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十五分钟里,我站在手术室门外。
患者在出血。
助手在求援。
而我被明确告知不能继续主刀。
如果最后一句“撤销”就能让一切像没发生过一样,那以后谁都可能把程序当橡皮泥。
林院长沉默片刻。
“医院会对当时的处置另行作出书面说明。”
我点头。
“我要一份。”
“可以。”
他又推来第二份材料。
是设备采购调查情况。
原采购程序暂停。
重新组织论证。
相关环节存在程序不规范问题,进一步情况仍在核查。
没有戏剧性的当场抓人。
也没有谁立刻被带走。
现实里大多数事情都不是这么发展的。
能查清多少,要看证据。
该承担什么责任,也要走程序。
我只看了一遍,没有追问没有证据的东西。
最后,林院长看向赵明远。
“老赵,你说吧。”
赵明远从进门后第一次抬头。
他看着我。
“周远,那天我处理得不合适。”
我等着。
他停了几秒。
“我不应该在手术过程中宣布人事决定。”
“还有呢?”
他的脸一下僵住。
林院长没有插话。
我说:“我不是逼你道歉。我只想知道,你当时有没有考虑患者怎么办?”
赵明远沉默很久。
“我认为陈航能接。”
“你问过他吗?”
“没有。”
“你确认过替代主刀吗?”
“没有。”
“你知道他没独立做过这台手术吗?”
他又不说话了。
我靠回椅子。
“那就够了。”
赵明远抬头:“什么意思?”
“我知道答案了。”
他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
有些道歉可以接受。
有些事情不能因为一句对不起就当没发生。
但我也没有继续追着他骂。
我只要求把调查涉及我的部分和撤销决定正式交给我。
林院长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我看着他。
“我还没决定回来。”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
赵明远也抬起头。
林院长问:“为什么?”
“原决定撤销,不等于我必须继续留下。”
“科里需要你。”
“我知道。”
“患者也不少。”
“我也知道。”
他皱眉。
“那你顾虑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我需要知道,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医院到底是保护医疗秩序,还是谁职位高谁说了算。”
林院长没有立刻回答。
我继续说:“我可以接受正常管理,也可以接受调查,甚至如果我真有问题,该处分处分,该开除开除。但不能在病人开着腹的时候处理主刀医生,还连替代方案都没有。”
“这次是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才最能看出规则有没有用。”
会议室安静下来。
最后林院长说:“给医院一点时间。”
我点头。
“也给我一点时间。”
我离开医院时,没有拿那只纸箱。
它还在家里。
第二天,陈航打电话叫我吃饭。
我去了。
科里来了七八个人。
护士长也在。
他们选了医院后面一家很普通的饭馆。
包间不大,桌上摆着花生米、凉拌黄瓜和一锅酸菜鱼。
我一进去,所有人都站起来。
“周主任。”
喊得乱七八糟。
我摆手。
“坐,坐。”
护士长把一副碗筷推给我。
“今天不用查房,能喝点吧?”
“开车。”
“那喝茶。”
陈航给我倒了一杯。
没人先提医院的事。
大家聊病区。
聊谁值夜班遇到醉酒患者。
聊新来的规培医生把病历里的“腹痛三天”打成“腹痛三年”,差点把所有人笑死。
我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东西慢慢松了。
吃到一半,陈航才说:“院里确认那份手术记录按原始事实保留了。”
我抬头。
“怎么写的?”
“按事实写。”
“修改痕迹呢?”
“保留。”
“那就行。”
护士长接话:“现在手术室出了新规定,任何行政事务不得在手术进行期间进入手术间处理,除非涉及即时医疗安全。”
我愣了一下。
“新出的?”
“昨天。”
她夹了一块鱼。
“还有主刀临时变更必须有替代方案和医疗负责人确认。”
我没说话。
陈航笑:“你这顿骂没白挨。”
“谁骂我了?”
“背后骂你的多了。”
一桌人笑。
我也笑。
笑完以后,护士长突然说:“回来吧。”
桌上静了一下。
我端起茶杯。
“再说。”
“还端着?”
“不是端着。”
我看着杯里的茶叶。
“有些事得想明白。”
没人再劝。
三天后,许老太太出院。
我没有去医院。
许建国却给我打了电话。
“周医生,我妈想见你。”
“恢复怎么样?”
“挺好,能吃能走。”
“那就好。”
“她非说走之前得见你。”
我最后还是去了。
没有穿白大褂。
普通衬衫,牛仔裤。
我走进病房时,许老太太正在收东西。
她看见我就招手。
“周主任。”
我笑:“现在不是主任了。”
她皱眉。
“他们说又是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您先别管这个。”
她把床头柜上的苹果拿起来。
还是入院那天那种红苹果。
“吃不吃?”
“不吃。”
“医生怎么都不吃病人的东西。”
“规矩。”
“你现在又没上班。”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旁边的人都笑了。
老太太把苹果硬塞到我手里。
“那现在能吃了吧?”
我接了。
她满意了。
然后摸了摸自己腹部。
“这刀是你给我开的?”
“我们团队一起做的。”
“我儿子后来跟我说了,中间换过人。”
我看向许建国。
他有点无奈。
“瞒不住。”
老太太说:“你们大人的事我不懂。”
我笑:“您也是大人。”
“我老了。”
她摆摆手。
“我就知道,我进手术室的时候,你跟我说别怕。后来我醒了,你不见了。”
我没说话。
“我还以为我把医生做丢了。”
病房里的人都笑。
我也笑了。
老太太忽然认真起来。
“以后还给人看病不?”
“应该会。”
“那就行。”
她没替儿子摆身份,也没说要帮我。
只拍了拍我的手背。
“别不干这个。”
我拿着那个苹果,从病房出来。
走到楼梯口,我站了很久。
苹果很普通。
表皮还有一块碰伤。
我忽然想起十几天前,她床头也放着半个苹果。
那天我告诉她,手术有风险,但我们会做好准备。
结果真正没有准备好的,反而是我们医院自己。
当天晚上,我把纸箱重新打开。
保温杯拿出来。
专业书拿出来。
胃药已经过期,我扔进垃圾桶。
妻子坐在沙发上看我折腾。
“干吗?”
“收拾。”
“准备回去?”
“嗯。”
她没表现得多高兴。
只问:“想好了?”
“想好了。”
“还当主任?”
“院里让我继续。”
“那赵副院长呢?”
“暂停分管医疗工作,后续处理还在走程序。”
她点点头。
“设备采购呢?”
“重新论证。”
“那你那个字?”
“不签。”
她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第二天早晨,我把纸箱又搬回医院。
进科室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
护士站只有夜班护士。
她正低头写交班记录。
听见脚步抬头,愣了两秒。
“周主任?”
我说:“早。”
她一下站起来。
“你回来啦?”
“嗯。”
声音大了点。
值班室的门开了。
陈航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探出来。
看见我,他先愣,接着笑。
“真回来?”
“先把头发弄弄。”
他摸了一把脑袋。
“昨晚两台急诊。”
“病人怎么样?”
“都稳。”
“交班再说。”
我把纸箱放进办公室。
门上的牌子还在。
没人摘。
桌面被擦得很干净。
那只保温杯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时,我手停了一下。
然后拧开杯盖,倒了点热水。
七点四十五,早交班。
我坐回原来的位置。
护士长拿着交班本进来。
年轻医生陆陆续续坐下。
陈航最后一个进门。
屋里有点安静。
大家都看我。
我敲了敲桌子。
“看什么?”
有人笑。
我翻开病人名单。
“交班。”
那一刻,没有掌声。
也没有谁说欢迎回来。
挺好。
医院本来就不该像领奖台。
夜班护士开始念。
“三床,男性,六十八岁,术后第一天……”
我低头听。
熟悉得像我从没离开过。
交班结束后,林院长把我叫过去。
他给我看了正式整改通知。
除了手术期间行政事务隔离制度,还增加了一条:涉及临床人员即时停职、解聘或者院内诊疗权限变更,如果该人员正在承担不能立即中断的诊疗任务,应先保证患者安全并完成明确交接,再执行相关管理程序;紧急情况下,由医疗负责人指定替代人员并形成记录。
我把文件从头看到尾。
“这个应该早就有。”
林院长说:“有些规定,就是出了事才知道哪里缺。”
我没接这句话。
他又问:“还有意见吗?”
“有。”
“说。”
“别只发文件。”
他看着我。
“什么意思?”
“半年以后查一次,看大家还记不记得。”
林院长笑了一下。
“你还是不省心。”
“那要不还开除我?”
他笑容僵了半秒。
我也笑。
这次是真笑。
“开玩笑。”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我碰见赵明远。
这是调查以后我们第一次单独见面。
他没有穿白大褂。
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以前在走廊碰到他,年轻医生都会喊“赵院长”。
那天几个人从旁边过去,只点了点头。
他停下来。
我也停。
“回来了?”
“嗯。”
“挺好。”
“谢谢。”
他说:“那天的事……”
我抬手。
“已经说过了。”
他沉默。
“你还恨我?”
我想了一下。
“谈不上。”
这不是故作大度。
那十几天里,我确实恨过。
尤其想到自己站在手术室外听着报警声的时候。
可后来调查、复核、整改一步步下来,我发现恨一个人其实解决不了什么。
真正需要留下的,是记录,是规则,是以后再发生类似事情时,另一个医生不用站在门外做同样的选择。
赵明远苦笑。
“你比我想得狠。”
“哪里狠?”
“你从头到尾都没跟我吵。”
“吵有什么用?”
“你每一步都留痕。”
我看着他。
“因为我是医生。”
他没明白。
我说:“病历也是这么写的。发生什么,就记什么。不能因为结果还不错,就把中间发生过的事擦掉。”
赵明远低下头。
过了会儿,他说:“设备那件事,我确实催得太急。”
我没追问。
调查还没结束的部分,不该由我在走廊上审判。
我只说:“以后别催别人替自己签字。”
说完我走了。
上午九点,我有一台择期手术。
不是大手术。
一个普通的胆囊切除。
患者四十多岁,做小生意的。
进手术室前一直紧张。
“周主任,我这个没啥危险吧?”
我说:“常规手术,但该说的风险还是要说。”
他苦着脸。
“你们医生一说风险,我更害怕。”
麻醉医生在旁边笑。
“那不说你又要觉得我们瞒着你。”
患者想了想。
“也是。”
麻醉起效前,他还问我:“你就是前阵子那个……”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先睡觉。”
“哦。”
几秒后,他闭上眼。
手术开始。
我伸手。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递给我。
刀柄落进掌心的瞬间,我停了不到一秒。
十几天前,我也是这样握着它。
区别是那一天,院方的人站在手术室里告诉我,我的岗位和本台手术主刀权限从那一刻起停止。
而现在,岗位、权限、责任,都重新写得清清楚楚。
我低头。
“开始。”
手术很顺利。
四十分钟结束。
下午查房回来,我看见办公室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是医院关于那次事件的最终处理说明。
赵明远因在医疗核心环节处置人事事项不当、未充分评估患者安全风险等问题,被给予相应组织处理,并调离原分管岗位。
采购项目重新招标。
我的解除决定正式归档为撤销。
没有谁被轰轰烈烈地赶出医院。
也没有我想象中过的当众道歉大会。
现实给人的痛快,往往没有故事里那么整齐。
但最关键的东西留下了。
那份十一点十一分签下的本台手术临时诊疗授权。
陈航坚持按事实保留的手术记录。
家属那份只写事实的情况说明。
还有后来补进制度里的那几行字。
如果当时我为了证明自己敬业,在院方明确终止聘用、叫停我的主刀权限后仍继续操作,一旦患者出问题,所有人的处境都会更加糟糕。
可如果我赌气离开,明知道还有办法把权限和责任重新明确,却连提都不提,同样不是一个医生该做的事。
一个月后,许老太太回来复查。
恢复得很好。
她又给我带了几个苹果。
这次我还是没收。
她不高兴。
“上次都收了。”
“上次我不是本院在岗医生。”
“现在呢?”
“现在又是了,所以不能收。”
她被我绕得直皱眉。
许建国在旁边笑。
“妈,算了。”
老太太把袋子往儿子手里一塞。
“规矩真多。”
我说:“多点好。”
她哼了一声。
“你们医院要早这么讲规矩,也没那些事。”
诊室里一下安静。
许建国有点尴尬。
我却没反驳。
“您说得对。”
老太太检查完离开时,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主任。”
“哎。”
“这回没叫错吧?”
我笑了。
“没叫错。”
她这才满意地走了。
我低头在复查记录上写下最后一行。
恢复良好,定期随访。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
门外还有十几个患者。
下一个病人进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攥着一叠检查单。
她坐下第一句话就是:“周主任,我网上查了一晚上,感觉自己这个特别严重。”
我把片子接过来。
“先别自己吓自己。”
她问:“能治吗?”
我说:“先看清楚再说。”
窗外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
轮子轧过地砖缝,咯噔一声。
护士站在喊床号。
走廊里有人打电话,有小孩哭,也有家属拎着饭盒一路小跑。
医院还是那个医院。
乱,忙,充满各种说不清的人情和规矩。
下午快下班时,陈航拿来一份新的设备论证表。
“主任,重新招标的。”
我翻了翻。
“参数资料呢?”
“全在后面。”
“临床试用报告?”
“也有。”
我一页页看。
陈航趴在桌边。
“这次能签了吧?”
“急什么?”
“我就问问。”
“问也得看完。”
他笑:“行,你慢慢看。”
我看到最后一页。
报价、参数、售后、试用意见都齐。
我拿起笔。
签名前,我又核了一遍设备型号。
确认没问题,才写下名字。
陈航看着我。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为了这个签名,前面闹那么大。”
我把笔放下。
“不是为了一个签名。”
“那为了什么?”
我把材料合起来,递给他。
“该签的时候签,不该签的时候别签。”
陈航接过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主任,那天你真不怕许老太太出事?”
我手停了。
“怕。”
“那你怎么还能站得住?”
我看着桌上的保温杯。
杯盖边缘有一道小磕痕,是我以前值夜班时摔的。
“站不住也得站。”
“为什么?”
“因为越怕,越不能乱。”
陈航没再问。
他关门出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妻子发来消息,让我路上买一瓶醋。
我回了一个“好”。
走到停车场,我才想起来忘了拿保温杯,又折回去。
办公室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拿起杯子。
桌上还压着那份医院整改制度的复印件。
我没有把它锁进抽屉。
而是夹进科室制度册。
那册子很厚。
以前大家开会学习时最烦看这个。
可我还是把新增加的那一页折了个角。
第二天早交班,我把制度册摆在桌上。
“今天多说五分钟。”
下面有人小声叹气。
我听见了。
“别叹气。”
大家笑。
我翻到折角那页。
“这条都看看。”
一个年轻医生念完,抬头问我:“主任,这是不是因为你那次?”
“是。”
“那以后真有人手术做到一半被停职怎么办?”
“先保证患者安全,完成合法、明确、可追溯的交接。”
“如果领导非让立刻停呢?”
我看着他。
“让他把命令写下来。”
屋里有人笑。
我没笑。
“我不是开玩笑。”
大家慢慢安静。
“医生不是不能服从管理,医生当然要服从制度。但任何管理决定进入临床环节,都必须考虑患者安全,也必须有人承担相应责任。口头一句‘你先停’,出了问题再找下面的人背,这种事不能再有。”
年轻医生点头。
我合上制度册。
“行了,交班。”
事情到这里,本来应该结束。
可后来有个年轻医生私下问了我一句,我一直记着。
他说:“主任,如果那天躺在台上的不是市长母亲,就是一个普通老太太,医院最后还会查得这么认真吗?”
我当时没回答。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我只知道患者身份不该决定规则有没有用。
一个普通老人、一名清洁工、一个做小生意的人,和任何有身份的患者一样,躺到手术台上以后,面对麻醉、出血和风险,没有谁更特殊。
可现实里,一件事能不能被看见,有时确实会受身份、关注度和各种偶然因素影响。
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坚持把那次事件写进科室培训。
不是写谁对谁错。
而是把时间线完整留下。
十点四十七分,行政人员进入手术间。
十点五十二分,主刀交接。
十一点零七分,助手报告无法独立处理。
十一点十一分,本台手术临时诊疗授权生效。
十一点二十九分,出血控制。
这些时间没有情绪。
也不替谁说话。
但它们摆在一起,比吵一百句都清楚。
有同事觉得我这么做太较真。
也有人说,人都回来了,何必一直留着那件事。
我没有跟他们争。
我只是没删。
后来新来的医生入科,我都会让他们看一遍。
有人看完问:“主任,你当时是不是故意放下手术刀,想逼院领导?”
我说不是。
“那为什么放?”
“因为院方当时已经明确停止我的主刀权限。”
“可救人要紧啊。”
“所以后来院方把这台手术的诊疗权限和责任重新明确,我马上就回去了。”
年轻医生皱眉。
我把当年的临时授权复印件拿给他。
“真正该做的是这个。”
他看完,点了点头。
“懂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懂。
很多东西,不到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上,很难完全懂。
我只希望他们永远用不上。
那把我当时放下的手术刀,后来当然早就消毒、周转,不知道又进过多少台手术。
没有人专门把它保存下来。
也没有必要。
如果有人再次站在手术台旁明确告诉我:“从现在起,院方已经停止你的院内岗位和本台手术权限。”
我仍然会把刀放下。
不是赌气。
更不是拿患者要挟谁。
而一旦医院重新把这台手术的权限和责任明确下来,患者又确实需要我,我也还是会重新洗手、穿衣、上台。
那天真正让我后怕的,不是自己差点丢掉工作。
是有人竟然觉得,一名主刀医生的岗位和手术权限,可以在手术做到一半时突然切断,却不提前准备能够接手的人。
如果这种做法没人追问,下一次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未必还有十五分钟可以等。
这件事后来在科里偶尔还会被提起。
有人站我这边,说我放下刀没错。
也有人认为,无论受到什么委屈,医生都不应该在患者还躺在手术台上时退出。
我不替任何人下结论。
我只想问一句:如果一边明确宣布停止你的主刀权限,一边又在患者出血后要求你口头回来继续承担手术责任,换成你站在那间手术室里。
你会直接重新拿刀,还是先要求医院把权限和责任说清楚?
现在,那份临时授权还夹在我的资料柜里。
那只保温杯也还摆在桌上。
每天进手术室前,我照样洗手、核对患者、核对术式,再伸手接刀。
只是从那以后,我会多看一眼墙上的时间。
也会提醒年轻医生一句:
“救人要快,程序也别丢。真遇上事,别赌气,更别糊里糊涂替任何人扛。”
如果这段经历能让一个医护人员少吃一次哑巴亏。
让一个患者家属在关键时候知道该问一句“谁在负责”,就把它转给可能用得上的人。
你觉得那天我该不该放下手术刀,也可以把理由留在评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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