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裁皮刀走到第三刀的时候,卡了一下。
我加了点劲,刀尖偏出去半寸,那块植鞣革的边角就废了。我把刀搁下,拿砂纸磨刃口。这把刀是我爸留下的,他在镇上的皮鞋厂做了二十年帮工,退休带回来的时候,刃口已经磨掉一半。我又用了六年,越用越贴手。
手机在台面上震。杨姐发来的:念物,你晓得不,周立平今天订婚。
我看了三秒,回了个“哦”。
杨姐的裁缝铺隔着一堵薄墙,她那边踩缝纫机,我这边能数出针脚。云栖路上一只猫丢了,她比猫主人还先知道。
我把废皮子扔进纸箱。箱子半满了,都是裁坏的。做皮具就这样,一块料选出来,裁废的比用上的多。
手机又震。周立平。
“我办公室抽屉里有个牛皮纸袋,你帮我拿一下,下午要用。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
他订婚,让我去他办公室拿东西。
我回:“几点要。”
“三点前。”
现在九点四十。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里屋换外套。里屋有股皮子味,混着蜡线味,闻久了就不觉得了。我住这儿三年,也住他那儿三年。两头都有我的东西,两头都不像家。
换好衣服出来,杨姐正扒着门框看我。
“去啊?”
“嗯。”
“你也是。”她把门框上的线头掐了,“人家订婚,你还给他跑腿。”
“他急着用。”
杨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我锁了铺子。云栖路早市还没散,卖豆腐的推着车,喇叭里循环放着一句话。我穿过早市,去坐地铁。
地铁四站,出来走七八分钟。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白玫瑰。我看了一眼,没停。
他这个订婚,我上个月就知道了。他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在客厅,我在厨房洗碗。他妈妈声音大,隔着两道门都听得清楚,说的是“方老师挺好的,你别再拖了”。他那天晚上没怎么说话。我洗完碗出来,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他在看手机。我说我回屋了。他说嗯。
三年了,一直这样。
他住主卧,我住次卧。中间隔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一个阳台。我搬进去的时候,次卧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后来我添了一张工作台,晚上在家也能裁点小活。他把阳台朝北的那面让给我晾皮子,皮子不能晒,他自己晾衣服,挂在朝南那面。
他做这些事,从来不解释。
写字楼十二层,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看见我就笑:“苏姐,来找周哥啊。他今天没来。”
“他让我来拿个东西。”
“哦,他跟我说了,你直接去他办公室。”
走廊里有股速溶咖啡的味道。有人在茶水间泡面,味道飘出来。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
02
走廊尽头有个安全出口,老吴靠在门边抽烟。
他看见我,把烟按在墙上的烟灰盒里。
“苏念,来拿东西?”
“嗯。”
老吴在行政部,四十多岁,管薪酬和考勤。他桌上永远堆着一摞表格,公司一百多号人的工资,他不看系统也能说出个大概。
“周哥今天订婚,你知道吧。”他说。
“知道。”
“他这人也是。”老吴笑了一下,笑得不自然,“订婚还让你跑腿。”
我没接话。
他摸了摸口袋,又摸出一根烟,没点,捏在手里转。
“苏念,我问你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
“周哥每个月给你转钱这个事,你知道那钱是哪来的吗?”
我停了一下。他知道。
“他跟我说过,是行舟留下的。”
老吴看着我。他嘴张了张,又合上。那根烟被他捏出了折痕。
“哦,行舟。对,行舟。”他把烟塞回烟盒,“那没事了,你去吧。”
他转身往茶水间走。走两步,又回头。
“他那个预支的单子,当年还是我经手的。我跟他说,一次性提不行吗,他非说按月,一个月一个月地划,雷打不动。”老吴挠了挠后脑勺,“我当时还跟他开玩笑,说你是给人还房贷呢。”
“什么预支?”
“没,没什么。”他摆手,“你拿东西去吧,他等着用。”
他进了茶水间。饮水机咕嘟响了一声。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尽头那扇门。
03
办公室里有股旧纸的味道。他的桌子还是那样,左边一摞图纸,右边一个笔筒,中间一台电脑。电脑旁边放着那盆绿萝,叶子蔫了一半。他从来不记得浇水。
我去走廊接了杯水,回来给他浇了。杯子是他的,白瓷的,边上磕了个口,他不扔。我每次来都浇,浇完把杯子放回原位。
然后我拉开他左手边第二个抽屉。
牛皮纸袋在里面,压在一个蓝色文件夹上。
我把牛皮纸袋抽出来。蓝色文件夹滑了一下,翻开一角。
我本来不想看。
三年前,我在他公司做过半年文员,他是我的主管。后来铺子忙,我就辞了。
那年十月,我爸在老家没了。我回去办了七天事,回来的时候,铺子楼上漏水,房东说要涨租,涨一倍。我在铺子里坐了一宿,第二天准备给房东打电话说不租了。
周立平是那天下午来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把一箱皮料往外搬。
他说:“你别搬了。”
我说:“房租涨了。”
他说:“行舟走之前,托我照顾你。”
行舟是我未婚夫,一个月前出的事。他走的时候,我们还没办酒。
我当时腿一软,坐在那箱皮料上。我说不用。他说这是行舟的意思。他说得很少,就那么几句,说完就走了。第二天,我卡里进来一笔钱。我数了数,五万六。正好是我算过的那个数——房租、皮料、我妈的生活费、我自己的嚼用,一个月五万六,刚好够。
我给他打电话,说要退回去。他说:“行舟的意思。”
我就没退。
后来我搬进他家,是因为我租的房子到期,房东要卖。他说次卧空着。我说我付房租。他说随便。我每个月往他桌上放两千块钱,他收了。收了三年。
这三年我想过很多次。想过他是不是喜欢我。他从来不说。
有一次公司聚餐,我喝多了。他送我回来,我在楼下问他,周立平,你到底图什么。他扶着我上楼,说,别多想。第二天我装不记得,他也装我没问过。
我把那个蓝色文件夹打开。
04
里面是一份表。
表头印着几行字:员工薪酬预支申请审批表。
申请人:周立平。
申请事由:个人原因。
预支金额:每月五万六千元。
划入账户:后面是一串数字,是我的卡号。
起始日期:三年前十月十六号。
期限:三十六个月。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
十月十六号,是我爸走的第二天。那时候行舟还活着。
他借了一个不在的人的名义,让我把日子过了下去。
表格下面压着一张变更单。金额那一栏,原来填的是三万,被划掉,改成了五万六。旁边有老吴的签字,日期是十月十五号。
十五号那天,他在我铺子里,看着我算账。我拿笔在纸上划,房租多少,皮料多少,我妈的生活费多少。我算完随手把纸推在一边,去给他倒水。他坐在那儿,没说话。
他记住了。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位。牛皮纸袋拿出来,放在桌角。
桌子上有灰。我抽了两张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绿萝有两片叶子黄了,我摘下来,扔进垃圾桶。笔筒里的笔,笔帽都没盖,我一支一支盖上。
垃圾桶里有半桶废纸。我拎起来,拿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倒了。
回来的时候,我坐在他的椅子上。
他一个月工资多少,我知道个大概。公司发薪的日子是五号,跟我的日子一样。他六万出头。给我五万六。
他自己留四千。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桌上有个印子,是杯子底座磨出来的圆。我拿手指在那个圆上转了两圈。
手机响了。是他。
“拿到了吗?”
“拿到了。”
“放我桌上就行,我晚上回去拿。”
“嗯。”
他那边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他说:“那我先挂了。”
我说:“周立平。”
他停了一下。
“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挂了。
05
我把牛皮纸袋放在他桌上,用那个白瓷杯子压住一角。出门的时候,把他办公室的灯关了。
楼下花坛边有张长椅,我坐了一会儿。坐的时候,我把那份表上的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一个月六万出头,给我五万六。他自己留四千。四千块钱,在这座城市,够干什么。他中午在公司食堂吃,晚上回来自己做,做得最多的是一锅煮面。我住进去三年,没见过他买一件新衣服。他那件羽绒服,袖口磨白了,还在穿。
这三年我过得踏实,是因为我以为那笔钱是死人留下的。活人的钱,我拿着烫手。
我起身,回了望江小区。
六栋,三单元,四楼。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沉。开门,换鞋,屋里没人。
我进了他的房间。
我从来没进去过。他的门一直关着。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还是推开了。
房间里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盒子,装饼干的那种,铁皮上的图案都磨没了。盒子没盖严。
我打开了。
里面是些零碎东西。一枚旧钥匙,几张发黄的票根,一个工牌。
工牌上是行舟。蓝底,照片上他穿衬衫,头发梳得整齐。
工牌下面压着一张名片。
是我铺子最早印的那批。念物皮具,云栖路八十七号。边角磨毛了,被人捏过很多次。
名片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轻。
“每月五号。”
五号是发薪的日子。
我把名片放回去。手碰到盒子底,底下还有东西。我拿出来,是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是一张收据。三年前的。日期是十月十四号。收款项目那一栏写着:梅岭镇至云栖路,长途车票,四张。
四张。
我爸走的前一天,周立平去了梅岭。他没跟我说过。那天他在公司开会,我记得。老吴说他请了半天假。
他一个人,为什么买四张票。
我把收据叠好,放回去。盒子盖不上,我按了两下,还是没盖严。
有人在敲门。
我去开门。是他妈妈。她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脸有点红。
“小苏,我上来歇会儿,腿疼。”
我让开。她进来,把橘子放桌上,在沙发上坐下。她看见我穿着外套,说:“你要出去?”
“没有。”
她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今天那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我催他结婚,催了五年。”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他总说等一等。我问他等什么,他不说。”
“阿姨。”
“我不是怪你。”她看着我,“你住他这儿,我不问。他三十九了,我还能管几年。我就是想让他有个着落。”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橘子留下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他爸走的那年,他跟我说,妈,我有个事没办完。我问他什么事,他不说。到现在也没说。”
她下楼了。
我站在客厅里。窗外天黑了。对面楼有人在做饭,油烟机的灯亮着。
那袋橘子放在桌上,塑料袋上印着一行字,我看了一会儿。
我把袋子解开,拿了一个,掰开,吃了一瓣。很酸。
06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
第三天,他中午来了铺子。我正在裁一条腰带,没抬头。
他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
他坐了一个多小时,没说话。杨姐从隔壁探出头看了两次,又缩回去了。
我把腰带裁完,打孔,磨边。他一直在那儿坐着。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说:“我爸那条皮带,断了。”
我说:“拿来我给你看看。”
他说:“不急。”
他就走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方知夏来了一趟铺子。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看我墙上挂的包,看架子上摆的皮带。她说:“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我说是。
她说:“我同事在你这儿订过一个卡包,棕色的,她说用了三年,越用越亮。”
我说:“那是我做的。”
她在我对面坐下。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说:“我跟周立平把事说清楚了。”
我没接话。
她说:“我三十四了,相亲相了六七年。我爸年纪大了,我就想让他看一眼我有个着落。”她喝了口水,“周立平跟我说,他心里有个人,放不下。我说那你去把它了了,别耽误我。”
我看着她。
她说:“他这人嘴笨。我跟他认识三个月,他没跟我说过一句整话。就那天,他说了这么一句。”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的铺子。
“你这儿挺好。”她说。
我说:“慢走。”
她走了。
那之后,我把那张卡剪了。
我重新办了一张,把以前收到的钱都存进去,一分没动。我跟自己说,这钱得还。怎么还,我还没想好。一个月五万六,三年,我拿计算器按过,按完就关了,没看那个数。
我接活接得多了。杨姐给我介绍了两个客户,一个要定做公文包,一个要修她婆婆的旧皮箱。我晚上也做,做到十一二点。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你那个周大哥呢。我说他忙。
她不知道我们的事。她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帮过我。
十月十六号那天,我在铺子里。
下午三点多,他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皮带。是他爸的,黑色,边上裂了一道。
我接过来,看了看。皮子还行,就是那个扣松了,缝线也断了一段。
我说:“能修。”
他说:“不急。”
他把皮带放在工作台上,没走。他在小板凳上坐下,看着我干活。
我裁了一小块皮,做衬。针脚要跟原来的对上,我拿锥子一点一点扎。他在旁边坐着,不说话。
屋里就我们两个。外面云栖路上有人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
我把线穿好,缝了一段。缝到一半,线头留长了,我拿剪子剪。
我把那条皮带卷起来,用一根蜡线捆上。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