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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院走廊尽头,护工小玲一巴掌扇在82岁的周秀萍脸上。
“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几个路过的老人吓得缩回了房间。
周秀萍没躲,也没哭,只是慢慢扶着墙站稳。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老花镜,镜片碎了一角。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转身走回房间。
关上门,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拿起笔,慢慢写下日期。
窗外,魏玉萍正和小玲站在走廊尽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01
周秀萍搬进夕阳红养老院那天,是个阴天。
朱家宝开着那辆旧面包车,一路颠簸了四十多分钟,才到了城郊。
周秀萍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旧皮箱,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还有一摞本子。
她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魏玉萍坐在副驾驶,一直低头玩手机。
车停下来时,周秀萍看了看养老院的大门。铁门上锈迹斑斑,院子里的水泥地坑坑洼洼。几棵银杏树倒是长得挺好,叶子绿得发亮。
“妈,下车吧。”朱家宝熄了火,帮她拉开车门。
周秀萍拎着皮箱下了车。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那棵银杏树,说了一句:“这树长得挺好。”
魏玉萍从后面走过来,笑眯眯地接过话茬:“妈你放心,这儿条件不错,我问过的。家宝每周都来看你,你安心住着。”
周秀萍没接话。她注意到魏玉萍拎着她那个装存折的袋子时,手指在里面翻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周秀萍看得清楚。
办入住手续时,陈院长亲自出来接的。
陈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客气。
他领着周秀萍去看了房间,靠窗的床位,阳光能照到床上。
同屋住着个老太太,姓曾,八十三岁,比周秀萍大一岁。
“这环境还不错吧?”陈世笑着说,“有什么需要你随时跟我说。”
周秀萍点点头。她一直在看房间的细节:墙角有霉斑,床单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窗户的锁不太灵光。
朱家宝帮她把皮箱放进柜子里,又嘱咐了几句,说周末再来看她。周秀萍点点头,说:“你忙你的,别耽误工作。”
朱家宝眼眶有点红,但没说什么。魏玉萍催着他赶紧走,说下午还得去厂里开会。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周秀萍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曾奶奶靠在床头,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儿子送的?”
“嗯。”
“看着倒是孝顺。”
周秀萍没接话。她从皮箱里拿出那摞本子,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最上面那本已经有些旧了,封面上写着“账本”两个字。
曾奶奶凑过来看了一眼:“账本?”
“记点东西。”周秀萍把本子放回去,关上抽屉。
“你别嫌我多嘴,”曾奶奶压低声音,“这院里的事,你得慢慢摸清楚。有些护工,不好惹。”
“哪些?”
“小玲。”曾奶奶指了指走廊那头,“她管这层楼。脾气爆得很,你要是惹了她,她说话难听着呢。以前有个老太太跟她顶了几句嘴,被她骂了整整一个下午。气得那老太太直哆嗦。”
周秀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头一个星期的伙食,确实不怎么样。
早餐是稀饭配咸菜,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
中午和晚上倒是有菜,但肉少得可怜。
周秀萍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她看了看旁边桌子的老人,一个个吃得很香。大概是早习惯了。
她没说什么,回房间开了抽屉,拿出账本,翻开第一页,写上日期、时间、餐食内容。然后在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旁边的曾奶奶看见了,但没再问。
晚饭后,老人们三三两两坐在走廊里乘凉。周秀萍也搬了个马扎坐在门口。她看到小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嘴里叼着根烟,走路一摇一摆的。
小玲经过时扫了周秀萍一眼,没说话,直接走了过去。
周秀萍看着她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里的老茧。那是握了大半辈子粉笔留下的痕迹。
02
第二周开始,小玲的态度明显变了。
那天早上,周秀萍端着一碗稀饭去食堂。
她动作慢,端着碗的手有点抖。
小玲从后面走过来,撞了她一下。
碗没掉,但稀饭洒出来一些,溅到了地上。
“你走路长不长眼睛?”小玲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周秀萍没说话,蹲下去拿抹布擦地。
小玲还在说:“磨磨蹭蹭的,烦死了。端个碗都端不稳,你还能干点什么?”
边上几个护工看了一眼,没人出声。
周秀萍擦完地,把那碗稀饭端到桌上,一口一口喝完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碗的手一直没松开。
那天中午,曾奶奶拉她到院子里晒太阳。
“你脾气也太好了,”曾奶奶摇头,“她那么说你,你都不吭声?”
“说句实话,”周秀萍看着远处,“我年轻时候脾气也不好。后来老了,不想吵了。”
“你就是太老实了。这院里,老实人吃亏。”
周秀萍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她看着院子里那些老人,有的坐在轮椅上打盹,有的在走廊里来回溜达。
每个人都安安静静的,像一群被遗忘了的物件。
她想起从前教书的时候,班里四十多个学生,再调皮的她都能镇住。现在呢?连个护工都能冲她发火。
时间真会磨人。
下午,她回房间打开抽屉,又写了几笔。这一次,她写的是小玲的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和那句骂她的话。
曾奶奶进来时,她已经把本子合上了。
“你又在写?”
“记个流水账。”周秀萍说。
“你这账本记得可真勤。”曾奶奶坐在自己床上,看着她,“我有个老姐妹,也喜欢记账。她记了一辈子,后来查出账上被人动了手脚。要不是那本账,几十万块钱就没了。”
周秀萍抬头看她。
“真的?”她问。
“真的。”曾奶奶说,“那个人还是她亲侄子。你说人心可怕不可怕?”
周秀萍没接话。她把账本放回抽屉,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身放着。
那个周末,朱家宝来了。他带了一袋苹果和一盒桃酥,都是周秀萍爱吃的。周秀萍接过苹果,看了看,说:“买这些干啥,浪费钱。”
“你爱吃嘛。”朱家宝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看着母亲,“院里住得惯不?饭菜还好吧?”
“还行。”周秀萍说,“你不用老跑,耽误工作。”
“没事,周末嘛。”朱家宝笑了。
他看着母亲的脸,觉得她瘦了一些。他问:“妈,你脸上怎么了?”
周秀萍下意识摸了摸左脸,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是小玲撞她那天留下的。
“没事,自己不小心磕的。”她说得轻描淡写。
朱家宝盯着看了一会儿,没继续追问。他掏出五百块钱塞给母亲,说:“你想吃什么就自己买,别省着。”
周秀萍把钱收进口袋里。她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她只是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好好上班,别操心我。”
朱家宝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秀萍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个装苹果的袋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家宝心里酸酸的,但他没停步。他知道魏玉萍还在外面车里等他。
周秀萍从窗户里看着儿子走出院子大门。那辆旧面包车发动,慢慢开远了。
她从脖子上取下钥匙,打开抽屉,拿出账本。
她翻到最新一页,把朱家宝给那五百块钱记了上去。
然后加上一行小字:儿子来探,带了苹果和桃酥。
看着瘦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看了看窗外,那棵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了摇。
她把账本放回去,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
曾奶奶躺在她床上,半闭着眼睛:“你儿子走了?”
“走了。”
“也不多坐一会儿。”
“他忙。”
“忙。”曾奶奶笑了,笑得有点苦,“都忙。”
03
出事那天是第三周的星期四。
下午两点多,周秀萍端着水杯去走廊尽头接水。
她步子慢,端着杯子的手有些抖。
走到开水间门口,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
杯子里的水洒了,溅了一地。
她赶紧蹲下去擦。就在这时,小玲从开水间里冲了出来。
“你又洒了!”小玲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你到底行不行?喝个水都喝不好!”
周秀萍蹲在地上,头也没抬:“我擦了。”
“擦?你擦得干净吗?你看看地上全是水!”小玲冲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抹布,“你是不是故意的?”
周秀萍站起来,看着她:“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小玲越说越气,抬手就是一下。
那一巴掌扇在周秀萍的左脸上。声音很响,走廊里安静了一两秒。几个路过的老人吓得赶紧缩回了房间。
周秀萍没躲。她站在那里,身体晃了晃,但没倒。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有一丝咸腥的味道。
小玲还在骂:“老不死的,让你去院长那儿告状?你耳朵聋了?让你别告,你偏去?”
周秀萍没说话。她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老花镜。镜片碎了一角,裂出了几道纹。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把那块抹布捡起来,继续蹲下擦地。
小玲看她还蹲着,骂骂咧咧地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周秀萍一个人。她慢慢擦完地上的水,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房间。
曾奶奶看到她的脸,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谁打的?”
“小玲。”周秀萍的声音很平静。
“她打你?我找她去!”曾奶奶挣扎着要起床。
周秀萍拉住她:“别去。”
“她就这么欺负人?你就不还手?”
“还了手又怎么样?”周秀萍说,“我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还手就能讨回公道?”
曾奶奶气得直哆嗦,但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周秀萍走到窗边,拉开抽屉,拿出账本。
她翻开最新一页,拿起笔,写下了日期、时间、地点。
然后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左脸挨了一下,嘴角破了。
镜片碎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窗外阳光很亮,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她坐在床上,手一直摸着脖子上那把钥匙。她想起曾奶奶说过的那句话:要是没有那本账,几十万块钱就没了。
那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年轻时候站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读书认字。
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想起大儿子朱家国工伤那天,她赶到医院时,人已经没了。
想起女儿嫁到外省,一年才回来一次。
想起小儿子朱家宝结婚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魏玉萍穿着红裙子从车里下来。
那一天的魏玉萍,脸上堆满了笑。可周秀萍看得出来,那笑不是真的。
因为就在婚礼前一个星期,魏玉萍的亲妈找到她,开门见山地质问她:“听说是你反对这门亲事?嫌我们家穷?嫌我们没文化?”
周秀萍当时没否认。她看着面前这个瘦瘦的女人,平静地说:“我儿子的事,我总得替他操心。”
“操心?你操心就是挑三拣四?你凭什么看不起我女儿?你们朱家就了不起?”
周秀萍没再说话。从那以后,她跟魏玉萍之间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谁也不捅破,但谁都知道。
现在呢?
她在养老院里,被人打了。她最信任的小儿媳,连句话都没问过。
周秀萍仰面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耳朵里。
她摸了摸枕头下面的账本。它还在,厚厚的,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04
第四周的一个下午,周秀萍去院子里晒太阳。她经过院长办公室门口时,听到里面有声音。那声音她很熟悉。
是魏玉萍。
周秀萍站住了。她没有推门,只是侧过身,贴着墙站好。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她现在还能活多久?”是魏玉萍的声音。
“身体还算好的,你别想多了。”这是陈院长。
“我就是问问。她这身体,能不能撑到明年?”
“这个不好说。老人嘛,说走就走了。”
“那房子的事,”魏玉萍压低声音,“等她走了,房子是不是就彻底归我了?”
周秀萍站在门外,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了。她闭了闭眼睛,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外套。
陈世的声音:“你有公婆的遗嘱吗?”
“她老公死前口头说过,房子归家宝。我们两口子的事,外人不清楚。”
“那你们自己商量着办。”
“行,我心里有数。”
然后是一串脚步声,好像在往里间走。
周秀萍赶紧退了几步,躲到走廊拐角。
她看到魏玉萍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边走边打电话。
周秀萍听到她说了一句:“那个死老太婆,我看她熬不了几个月了。”
周秀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走回房间。
她坐在床边,手止不住地抖。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那天在门外听到的那句话:“老太太活不了多久了,等她走了,房子就彻底归我了。”
她想了想,又写了一行:“魏玉萍说的。”
然后她合上本子,把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她摸了摸那本账本,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很久。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又过了一个星期,朱家宝来了。那天是星期天,天有点阴。朱家宝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和一盒牛奶。
周秀萍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等着。看到儿子来了,她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这半个月来的第一个笑。
朱家宝快走几步:“妈,你坐,别站起来。”
周秀萍又坐回去。
朱家宝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搬了个凳子坐在她对面。
他看着母亲的脸,左脸上那道红印子已经淡了不少,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妈,你脸上怎么回事?”
周秀萍摸了摸自己的脸,摇了摇头:“没事,自己不小心磕了一下。”
“又是磕的?”朱家宝不太信。
“人老了,走路不稳嘛。”周秀萍笑着岔开话题,“你吃了没?要不我带你去食堂吃点东西?”
“我吃过了,你别忙。”朱家宝看了看四周,“这院里的护工对你怎么样?会不会欺负人?”
周秀萍愣了一下。她看着儿子。他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他坐在那里,两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老实模样。
周秀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她咽回去了。她想,如果现在告诉他,他能怎么样?冲到院里去找小玲算账?还是把魏玉萍叫来对质?
都不是好结果。
她笑了笑:“还行,都挺好的。”
朱家宝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没多问。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母亲:“我给你存了点钱,你留着用。”
周秀萍接过来,没打开。她看着儿子的脸,忽然说:“家宝,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拿点东西。”
朱家宝点点头。
周秀萍慢慢走回房间。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泛黄的账本。她把账本揣在怀里,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院子。银杏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黄了大半。
她又回到走廊里,朱家宝还坐在那里。他把袋子里的橘子拿出来,正在剥一个。看到母亲走过来,他笑了。
周秀萍在他旁边坐下,把账本放在膝盖上。
朱家宝看了看那本子:“这是什么?本子?”
周秀萍没回答,直接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你拿回去看看。”
“这是什么?”朱家宝接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笑慢慢消失在脸上。
05
朱家宝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周秀萍清秀的字迹。那字一看就是练过的,一笔一画都端正。
第一页写着:2024年3月15日,迁居夕阳红养老院。儿媳魏玉萍翻了我装存折的袋子。
朱家宝愣住了。他的手指轻轻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
3月16日,早餐稀饭,咸菜只有一碟。中午肉里有骨头,咬不动。晚上没菜。
3月17日,老伴留下的八万块存折,被转到魏玉萍名下。她来院里办的,我在门口看到了银行的回单。
朱家宝的手开始发抖。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周秀萍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膝盖。
他继续往下翻。
3月20日,小玲骂我走路慢。我没顶嘴。
3月22日,小玲撞了我,碗里的稀饭洒了。她骂了我一顿。我没吭声。
3月25日,小玲打了我一巴掌,左脸。嘴角破了。镜片碎了。
朱家宝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太阳穴突突跳着,握着本子的手越攥越紧。
他继续翻。
4月1日,儿子来了,带了苹果和桃酥。他说他忙。他瘦了。
4月3日,曾奶奶说小玲以前也打过别人。没人管。
4月5日,我在院长办公室门口听到魏玉萍和陈院长说话。她说:“老太太活不了多久了。等她走了,房子就彻底归我了。”
朱家宝的脸彻底黑了。
他咬着牙,嘴唇都在哆嗦。
他翻到后面,看到更早之前的内容——那些他根本不知道的事。
老房子卖了多少。
钱去哪了。
母亲的退休金,从哪一天开始少了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母亲写的话:“妈不恨你。妈就是不想看你活得糊里糊涂。”
朱家宝把那本账合上,攥在手里。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周秀萍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妈,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又能怎么样?”周秀萍的声音很轻,“你媳妇管着钱,你连吵都不敢跟她吵。告诉你,你不是为难吗?”
朱家宝噎住了。
“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把这本子给你。”周秀萍慢慢说,“我怕你看了,心里难受。可我又怕我不给你,你一辈子被人蒙在鼓里。”
“妈……”朱家宝的声音哑了。
“行了,”周秀萍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回去看。想怎么处理,你自己拿主意。妈不管了。”
朱家宝把那本账揣进口袋里,站起身。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母亲。周秀萍坐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坐在走廊那头,弓着背,像一尊雕像。
朱家宝咬着牙,大步出了养老院的门。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在车里坐了十几分钟,把那本账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每翻一页,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看到母亲记的账:每个月3500的退休金,魏玉萍只给养老院交2000。剩下的1500,不知去向。
他看到母亲记的存折:老伴去世前留下的八万块钱,今年三月被取走了五万。
他看到母亲记的房产:老房子卖了58万,魏玉萍说她拿去投资了。但转账记录上,钱全转到了一个叫“魏家荣”的户头。那是魏玉萍的亲弟弟。
朱家宝把账本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路上,他一直想着刚才母亲的样子。她坐在那里,脸上还有淡淡的红印子。她口袋里揣着那副碎了的老花镜。
他都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
他恨自己。
06
回到家,魏玉萍正在厨房里炒菜。
油烟味飘了一屋子。
她系着围裙,一边颠锅一边看手机,听到开门声,头也没抬:“回来了?饭马上好,你洗洗手。”
朱家宝没说话。他把那本账本放在客厅茶几上,然后坐进沙发里,点了一根烟。
魏玉萍端着菜出来,看他抽烟,皱了皱眉:“你抽什么烟?呛死了。怎么,又去你妈那儿了?”
朱家宝抽了一口,没回答。
魏玉萍把菜放在桌上,看到他面前的账本:“这什么?”
“你自己看。”
魏玉萍伸手拿起来,翻了翻。翻到第二页时,她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把本子摔在桌上,“你妈写的?”
“你自己看她都写了什么。”
魏玉萍冷笑一声:“她写的你就信?她是老了,脑子不清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人老了爱胡思乱想。”
“她今年三月写得清清楚楚。她是老糊涂了,还是清醒着,我心里有数。”
“什么叫她有数?”魏玉萍提高了声音,“朱家宝,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动了她存折?你觉得我贪了她的钱?”
朱家宝没接话。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转账记录,翻到今年三月的账单,推到她面前。
“你敢说,这五万块钱不是你转走的?”
魏玉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
“那是我帮你妈存的。她把钱放在身边不放心。”
“存到你弟弟账户里?”
魏玉萍的脸白了一下。
“你不信?那你去问银行,那是我弟弟帮我妈办的业务。”
“你弟弟能帮你妈办业务?他是她什么人?”
“他是我亲戚!”
“亲戚就能动别人的钱?那叫非法侵占。”朱家宝的声音还是不大,但字字清楚。
魏玉萍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朱家宝又问:“那套老房子呢?卖了58万。钱去哪了?”
“钱……钱我帮你妈理着呢。”
“理到哪去了?理到魏家荣的户头上去了?”
“你——”魏玉萍的眼睛红了,“朱家宝,你查我?”
“我查的是你的账。”朱家宝指着茶几上的账本,“我妈替你记得清清楚楚。”
“那都是她瞎写的!”
“她瞎写?”朱家宝站起来,声音终于高了起来,“那监控呢?她在院里被人打,你给护工塞钱,怎么解释?”
魏玉萍彻底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朱家宝没回答。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结婚二十多年了,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看清过她。他忽然觉得很陌生,像是不认识。
“我想了一路,”朱家宝说,“你跟我妈之间那点事,我都知道。当年你妈去找她闹,我都知道。你一直都恨她。”
魏玉萍没说话。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恨她,所以你就这么对她?把她送养老院,克扣她的钱,连她挨打都不管?”
“我没——”
“你有没有给那个护工塞钱?让她别让我妈乱说话?”
魏玉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五百块钱,你告诉我是不是你给的?”
魏玉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但朱家宝没动。
“你回去吧。”他说。
“回哪?”
“回你娘家。”朱家宝说,“你想清楚了再回来。要是想不清楚,就别回来了。”
魏玉萍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全是泪痕。
“你想离婚?”
“你觉得自己配留下来吗?”
魏玉萍没说话。她扶着茶几站起来,看了看茶几上那本账本。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客厅里却好像有一声闷雷滚过。
朱家宝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满了。
那本账本摊开在茶几上,泛黄的纸页,密密麻麻的字。母亲的字很好看,一笔一画都像刻上去的。
他拿起账本,看到母亲在最后一页写的那行字。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07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朱家宝就去了养老院。
他直接推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陈世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到他进来,有些意外。
“朱先生,一大早的,有什么事?”
“我要看监控。”
“什么监控?”
“上个星期四下午,走廊的监控。”朱家宝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股冷意。
陈世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笑着:“监控坏了,好多天了。”
“坏了?那正好。”
朱家宝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播放画面给陈世看。那是他自己录像的,母亲脸上红印子的近景。还有那副碎了的老花镜。
“要不要我把这些发到网上?让大家看看,你这家养老院是什么水平?”
陈世的脸彻底垮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我可以给你看。但你得答应我,不报警。”
“看完了再说。”
陈世叹了口气,站起来,带他去监控室。
工作人员调出了那天的录像。
画面里,走廊安安静静的,老人们来来往往。
然后,周秀萍端着水杯走过来了。
她把水洒了,蹲下擦了擦。
然后小玲冲过来,骂了几句,抬手就是一巴掌。
朱家宝看着那个画面,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他看到了母亲被打后一动不动的样子。看到她慢慢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然后继续蹲下去擦地。
他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这个护工,现在在哪?”
“今天休假。”
“把她联系方式给我。”
陈世犹豫了一下,但看到朱家宝的脸色,还是乖乖掏出手机,报了一个号码。
朱家宝把号码存好,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出监控室,经过走廊时,他看到了曾奶奶坐在门口。曾奶奶冲他招了招手。
“你妈在房间呢。”
朱家宝点了点头,推开母亲的门。
周秀萍正坐在床边看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大片,在早晨的阳光里闪着光。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家宝?你怎么这个点来了?不用上班?”
“今天请了一天假。”朱家宝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妈,那本账上的事,我都查了。”
周秀萍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深深的疲倦。
“你跟你媳妇吵了?”
“吵了架也解决不了事。”周秀萍叹了口气,“我就是不想你跟她闹得不好看,才一直没说的。”
“妈,”朱家宝的声音哑了,“你被人打,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秀萍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你,你又能怎么样?跟她吵?去骂她?闹大了,我有什么好处?你不是夹在中间难受吗?”
“我宁愿我难受,也不愿意你受这份罪。”朱家宝的声音在发颤。
“行了,”周秀萍拍了拍他的手,“事情已经出了。你现在知道了,就好办了。该还的钱,让她还。该补的退休金,让她补。至于我跟你的事……”
她停了一下:“你愿意伺候我就伺候,不愿意就算了。我自己也能过。”
“妈——”
“我不是在怪你。”周秀萍笑了笑,“我只是想告诉你,妈活到这个岁数了,什么都能自己扛。你就别操心了。”
朱家宝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08
接下来的几天,朱家宝请了假,开始收拾家里的烂摊子。
他先去了银行,查了母亲那八万块钱存折的流水。
柜员把记录打出来,清清楚楚。
今年三月,魏玉萍拿着周秀萍的身份证和存折,取走了五万。
转账到另一个账户。
账户名字是魏家荣。
朱家宝又去了房产中介,查到老房子卖了58万。
买家的转账记录里,那58万进了魏玉萍的个人账户。
然后在一个星期内,其中45万转到了魏家荣的名下。
他把这些材料一份一份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然后他去找了律师。律师告诉他,这些行为属于非法侵占,尤其是用母亲身份取钱那个,如果母亲不承认授权,魏玉萍就违法了。
“要报警吗?”律师问。
朱家宝沉默了一会儿:“先不报警。”
“为什么不报?”
“我不想把事情做绝。”
律师没再劝。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朱家宝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风有点凉,吹在他脸上。他想了想,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周秀萍在电话里说:“你吃饭了没有?别光顾着忙。”
“吃了。妈,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去看你。”
“不用天天来,你忙你的。”
朱家宝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母亲的电话号码,忽然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母亲总是站在门口等他。
那时候她还年轻,梳着两条辫子,笑起来很好看。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骑着自行车去了养老院。他没跟母亲提那些材料的事,只是陪她坐了坐,说了会儿话。
离开时,他在走廊里碰到了曾奶奶。
“你妈这几天脸色好多了,”曾奶奶说,“心里有事憋着,比打她几顿还难受。”
朱家宝点了点头。
“那个小玲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处理。”
“处理得好,”曾奶奶说,“这院里不止你妈一个被她欺负过。你要是真能把她收拾了,也算是为我们这些老家伙出了口气。”
朱家宝看着曾奶奶,她瘦瘦小小的,眼睛里却有一股倔强。
“我会的。”
他走出养老院大门,掏出电话,拨了小玲的号码。
“喂,哪位?”
“朱家宝。周秀萍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妈的事,我听说了。”小玲的声音有点慌,“那天是我不好,我冲动了。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朱家宝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打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不是故意的?”
“我真不是——”
“视频我看了。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
朱家宝说:“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去养老院,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妈鞠躬道歉。二是明天一早,我把视频发到网上,然后报警。你自己看着办。”
过了很久,小玲的声音才传过来:“我……我道歉。”
“明天上午九点,养老院门口见。”
朱家宝挂断电话,没有回头。
09
第二天上午九点,朱家宝准时出现在养老院门口。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曾奶奶搬了马扎坐在最前面,几个老太太也搬了凳子过来。陈世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敢拦。
九点十分,小玲来了。她穿着一件旧外套,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她走到周秀萍面前,看了她一眼。周秀萍坐在门口的那棵银杏树下,阳光照在她脸上。
小玲弯下腰,鞠了一躬:“周奶奶,对不起。”
声音很闷。旁边几个护工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周秀萍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两个字:“行了。”
没有多的话,没有情绪。就两个字的收梢,却让小玲弯着腰好久没敢直起来。
曾奶奶带头鼓了掌。几个老姐妹也跟着拍手鼓掌。鼓完掌,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朱家宝走到小玲面前:“我希望你以后记住,老人也是人。你不想干这一行,可以辞职。但只要你在这一天,就别再欺负任何一个人。”
小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后,陈世走到朱家宝身边:“朱先生,这次是我们管理混乱,您说得对,我们会整改的,保证不会再出这种事。”
朱家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转身走到母亲身边。周秀萍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发呆。
“妈,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不用了。”周秀萍说,“你坐下。”
朱家宝在她旁边坐下。院子里几个老人都散了,只剩下母子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
“那个小玲道歉了,”周秀萍说,“事情就算了。”
“怎么能算了?她打你了。”
“打都打了,还能怎么办?让她坐牢?你心里就好受了?”
朱家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秀萍说:“妈不生气,也不恨她。她一个打工的,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她心里也有苦。只是她发泄的地方选错了。”
朱家宝低着头,没说话。
“你呢?”周秀萍又问,“你媳妇那边,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她回娘家了。”
“回娘家了?”
“我让她回去的。”朱家宝说,“她得好好想想,她该不该回来。”
周秀萍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想让她回来吗?”
朱家宝没回答。
“你要是还想跟她过,就把话说清楚。她欠我的钱,一分不少地还回来。该补的退休金,按月打到我卡上。至于你跟她以后怎么过,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妈,你还能原谅她?”
“我原谅不原谅的,有什么重要?”周秀萍笑了笑,“我这岁数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你过得好就行了。”
朱家宝看着母亲,他发现母亲真的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深。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妈,你跟我回家住吧。”
周秀萍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跟你们住?”
“我租个房子,咱俩住。不跟她住一起。”
“你又何必呢?”周秀萍叹了口气,“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回不回的,都没关系。”
“有关系。”朱家宝的声音哑了,“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了。”
周秀萍没接话。她看着风里的银杏叶子。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
10
搬家那天是个晴天。
朱家宝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大编织袋。他把母亲的旧皮箱拿出来,往里面装衣服。周秀萍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个账本。
“那个也要带走吗?”朱家宝指了指本子。
“带。留个念想。”
曾奶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忙活。她跟周秀萍相处了这两个多月,两人处出了感情。
“回去以后记得常来看看我。”曾奶奶说。
“你也是,有事给我儿子打电话。”周秀萍拉住她的手,“你比我大一两岁吧?好好保重。”
“保重。”
两个老太太互相看着,谁也没再说下去。
朱家宝把行李收拾好,扶着母亲往外走。路过走廊时,周秀萍看了那棵银杏树最后一眼。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只剩几片在风里挂着。
她没说话,跟着儿子上了车。
面包车发动,慢慢开出养老院的大门。
周秀萍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那个本子。
她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像来时一样。
“妈,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不用。回家吃。”
回家。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她自己也觉得有点陌生。
她回到家——不对,是儿子租的那套小一居。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朱家宝提前两天把钥匙拿回来了,家具、床铺都换上了新的。
阳台上放着一把藤椅,阳光正好照在上面。
“妈,你坐这儿晒晒太阳。”朱家宝把藤椅摆好,扶着母亲坐下来。
周秀萍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了看外面。这栋楼离马路有点远,很安静。楼下有几棵银杏树,叶子也黄了。
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妈。”朱家宝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身边。
“嗯?”
“这个本子,你准备怎么处理?”
周秀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她翻开最前面,看了看第一页上面的字。然后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句话。
“留着吧。”她说,“将来你孙子长大了,给他看看。让他知道,做人不能亏了良心。”
朱家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秀萍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家宝,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
朱家宝愣了一下:“图个什么?图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是啊,图个平安。”周秀萍笑了笑,“可这个平安啊,不是忍出来的,是争出来的。”
“我跟你爸一辈子,什么都忍。忍了一辈子,到头来呢?你爸走了,我一个人,被人欺负,连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周秀萍的声音很轻,但很平静,“所以妈不希望你像我一样。你有什么事,就闹。别忍。忍到最后,受气的还是自己。”
朱家宝看着她,没有接话。
周秀萍也没再说下去。
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个账本还在她膝盖上放着,风吹过来,纸页哗啦啦翻了几页。
朱家宝坐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在洗衣服,他坐在旁边写作业。她一边搓衣领一边跟他说:“好好读书,将来别像妈一样。”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可惜母亲已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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