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为什么能写出一篇序文来概括人生的起伏呢？

《滕王阁序》中最有价值的部分，并不是“落霞与孤鹜齐飞”多么美丽，而是在于王勃并没有停留在描写风景之上。

洪州、滕王阁的繁华景象被他描绘得淋漓尽致，来往的人很多，文人墨客也很多；到了秋天描写江水的时候就变得清新淡雅了；等到登上高楼眺望远方的时候，心情又转为对人生的感慨。于是他就不再沉浸在失败之中了，并且再次表达了自己想要实现的目标。

景致在变，王勃的心情也随之而起了变化。文章能够打动人心的地方就是从兴盛到衰败、从悲伤到坚强这样的转变。

公元675年的时候，王勃去交趾看望父亲，在路上路过洪州（今江西南昌）。正赶上重阳佳节，洪州都督阎伯屿就在滕王阁上摆下酒席。从表面上来看，这是个普通的文人聚会，但是其中暗藏玄机：阎伯屿希望通过这次宴会来提升自己女儿婿吴子章的社会地位。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这个意思，所以在写诗作文中都互相谦让。没有人愿意去抢占主人已经安排好的风光。

但是王勃并没有因此而顺从下去。年轻的他才华横溢，在滕王阁上挥毫泼墨，写下了著名的《滕王阁序》。这件事情之后就被不断地传颂开来，并不是由于文章写得出色，而是因为它具有直接的锋芒：既然有才能，为什么不当时就写出呢？

文章开头没有马上抒发自己的感情，而是一开始就写了洪州的地势以及人的情况。

物华天宝，龙光射出牛、斗之间；人杰地灵，徐孺子坐在陈蕃的床上

第一句话是讲这个地方很富裕，第二句话就是讲这里有很多人才。徐孺、陈蕃的故事表面看去是歌颂洪州礼贤下士、重视人才，实际上也有王勃自己的一番心意在里面。他是在夸赞古人的同时也在暗示着：一个有才能的人应该得到关注与重视。

这样的说法很恰当。王勃并没有直接说自己的才华得不到施展，但是他的文章中已经包含了自己所处的情况。

接着就是对滕王阁以及秋天景色进行具体的描绘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等句都是在写建筑与山势，很有气势。然后把笔锋收回来，在江水、远山上面落笔：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水是清澈的，山是紫色的，近处和远处都展开了景色。第一句比较清淡，第二句比较浓郁，在秋天傍晚的时候就形成了这样的层次感。不是用很多形容词来表现，而是通过水、山色的变化使景物自然而然地展现出来。

使这篇文章能够流传下来的原因就是这句话了：

落霞和孤骛一起飞翔，秋天的河水和辽阔的天空浑然一体

这句话之所以好用，并不是因为它颜色鲜艳。霞光满天，野鸭飞上天空，在秋天的湖面、蓝天之间自由翱翔，使人的视线得到很好的延伸。静止不动的水天以及飞翔的鸟儿一起出现，并没有给人以呆板的感觉。

但是王勃写到这儿的时候，并没有停留在对景物的观赏上。

“天高地远，觉得宇宙是无边无际的；兴致已尽而悲伤随之而来，知道事物盛衰变化是有一定规律的。”

登上高楼眺望远方，人的精神状态很容易变得开朗起来。但是当目光越过眼前的大好河山的时候，想到天地广阔而人生短暂时，就会产生一种悲伤的情绪。这并不是突然产生的伤感情绪，在壮丽的风景面前，一个年轻人对自己所处的位置有了认识之后才有的觉悟。

王勃年轻的时候就经历了仕途上的起伏不定。文中“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游宴感慨，而是失意人自己的诉说。

道路很难走，没有人为其加油鼓劲；客人虽然相遇了，但是各自都有漂泊的感觉。王勃有志向和才能，但是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不甘心的情绪十分明显，孤独感也未曾隐藏起来。

这就是为什么《滕王阁序》不只是王勃一个人的作品了。并不是每个人都亲身经历过他所遇到的事情，但是可以体会到“失路之人”所处的状态：有本事而没有用武之地；有抱负但是很长时间都得不到施展的机会。文章是关于王勃的，但是读者看到的并不仅仅是王勃。

而且这篇文章并不是一篇自我哀悼、自我谴责的文章。

老而弥坚，岂能改变年迈的心志；困苦反而更加坚强，不能放弃远大的理想

这几句话并不是一般的励志口号。这是在前面提到过失意、孤独以及人生的无常之后，王勃对自己的一种新的告诫。命运不好，并不一定就必须要放弃自己的理想；生活艰难的时候也不可以因此而动摇自己内心深处的决心。

因此《滕王阁序》的感情并不是一直高昂的。它既有赞美又有失落、壮阔和自伤、对现实的无奈以及不愿意承认失败的决心。王勃并没有逃避“兴尽悲来”的问题，但是也并不把悲伤当作文章结束的地方。

就艺术而言，这篇序文把叙述、描写和议论三者结合起来。滕王阁不只是一处可以观赏风景的地方，而是一次宴会也并不是可有可无的陪衬。王勃用一次宴会来表现当地的繁华景象，以秋天的景色来抒发自己的心情，并且通过自己的一己之悲来反映众多人所面临的困境。

这就是它能够经受住千年的考验而依然被人阅读的原因。虽然它的句子很华丽、工整对仗，但是留下来的东西并不仅仅是语言技巧，还有其中一种非常具体的感情：人在得意的时候有兴致，在眺望天地之间的时候觉得渺小，在失意的时候感到孤单，但是仍然不会放弃自己的理想。

一篇宴会上的文章，在结尾处就变成了王勃对于人生的回答。眺望滕王阁的人已经离开了，重阳宴会也已经结束了，《滕王阁序》留下的一些问题依然没有答案：人在一时之间失去了机遇之后，是否还能够坚持自己最初的选择呢？

王勃的回答非常清楚，那就是可以失意，但是不可以因为失意而丧失了“青云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