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管嗡嗡响。
我攥着一张B超单坐在妇科门口的长椅上,单子上的字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
一个小护士喊我名字,说谢主任到了。
我推门进去,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专家正翻着一本泛黄的旧病历,见了我就愣了愣。
他戴上老花镜,看了看我,又低头看那本病历,反复几次,脸上的肉越绷越紧。
末了他问我,你以前是不是在柳州住过院?
我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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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说句实在话,人到我这岁数,很多事都想开了。
媳妇进了门,孙子上了学,灶台上的日子过得飞快。
我六十四了,还天天骑辆旧电动车接送那小子,车筐里塞着菜兜子,后座绑着小书包,一天到晚像赶集。
自打老头走的那年,我就没出过远门。
老头姓林,年轻时在厂里跑供销的。
他没了三年了,走的时候一句话没留。
头天晚上还好好的,说要给我买双软底鞋。
他走了以后,我把他的鞋都收进大纸箱,搁在阳台最里头。
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炸带鱼,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接通了才听出来,是郭石头的声音。
郭石头跟我家老头是知青时期的老伙计,几十年的交情。
我还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听他说完那句“嫂子,我想组织一趟自驾游,去广西跑一个月,你来不”,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
带鱼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我拿着锅铲翻了个面,随口回他:“我这把老骨头,出啥远门。”
郭石头以前跑运输,嗓门大,隔着电话像站在跟前一样。
他说一车六七个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老朋友,不开野路,不赶时间,一路上住客栈吃馆子,不折腾人。
我没答应,也没一口回死。说回头问问儿子。
晚上建国回屋吃饭,我把这趟事提了一嘴。建国夹了一筷子带鱼,嘴里嚼到一半,抬眼看我,说妈你一个人跟着一群大老爷们跑那么远能行吗。
我说里头也有女的,柳州的萧淑华,你爸住院那会儿来看过我们。
儿媳小唐插了句嘴,说这几天她妈也病了,孩子放学没人接。话说到这儿就没往下接,饭桌上只剩碗筷声。我心里那点热乎气儿,也没了。
收拾碗筷时,建国在厨房门口站着,看他那样子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他抽完一支烟,闷声说了句,妈你想去就去吧,孩子我安排。
那晚我翻了好久柜子,找出一个旧旅行包。
拉开拉锁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手,又从衣柜最底下那层摸出老头的遗照,用软布擦了一遍,看了看,放进旅行包的夹层里。
我也说不上放那玩意儿干嘛。
坐车里也不能拿出来看。
可就这么搁着,心里觉得踏实。
出门第三天晚上,我拉开夹层摸了摸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老头还是三十多岁的样子,戴着顶工作帽,笑得憨憨的。
我合上包,侧过头去想睡。外头的风吹得车窗摇摇晃晃,一路向北往南去。
郭石头的驾乘技术还不错,路面平稳,他开了大半程,话不太多。
有时候我倦了,靠在窗边看外头的田埂、村庄、白墙黑瓦,一样样往后头退。
他又点了支烟,我皱了下眉头,他赶紧把烟掐了,朝我笑了笑。
副驾上坐着一个矮胖老头,叫卢长庚,以前是修水表的,嘴碎得很。
他见郭石头这样,笑了一声,说石头你这司机当得够规矩的。
郭石头没接话茬,换了挡,车速放慢了一点。
车队第二台车上坐着萧淑华、黄玉蓉还有他们几个熟识。
第二天在服务区休息时,萧淑华从后头那辆车下来,一边捶大腿一边冲我走过来,说淑琴姐,你坐他那车可享福了,有冷气吹,不像我们在后头挤。
我说他前头视野好些。她就笑,眉毛挑得高高的,说享福就享福呗。当年你们家老林在那山窝子里插队的时候,郭石头可没少替他跑腿送信。
她还要往下说,被黄玉蓉拽了一把。
我没多想,只当是闲话。
进了广西界,郭石头拿起手机来看了一眼,像在查路线,又像在看什么消息。
我看到他屏幕上闪过的地名,脚底下好像踩空了一截,后背立马出了一层薄汗。
那个地名,是忻城。
老林活着的时候,每次提到忻城,都只起一个头就不再说了。
他年轻时有几段过去,我从没问清楚过。
六几年知青下乡,他在广西忻城待了四年,回城后跟郭石头他们一起去跑过一段运输。
忻城这两个字,像根旧钉子钉在我心里头。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旅行包,夹层里那张照片好好躺着。可我还是觉得老林的一张脸,已经变了颜色。
02
车子开了七天,到了广西地界。
一路上的风景跟北方完全两样,树高得遮天,路绕山转,一眼看不见尽头。
萧淑华兴致高,拿着个手机四处拍,发到群里让大家帮着取景。
郭石头倒是稳重,车速放得低,过弯都要鸣两声喇叭。
到柳州的前一晚,车队在一个镇上歇脚。
客栈老板娘收拾了一桌菜,酸笋的味道呛鼻,我吃不太惯。
萧淑华倒是吃得很欢,边吃边说起以前老林跟郭石头跑运输路过这一带的事,说她记得有一回老林瘦得厉害,去柳州住院住了大半个月。
听到“住院”两个字,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老林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萧淑华是个大嘴巴,看我愣着,又说:“那阵子你们还没处对象呢,老林他……”
郭石头忽然把饭碗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但挺沉:“淑华,吃菜。”
萧淑华看了他一眼,识趣地闭了嘴。我心里怪怪的,但也没追着问。饭桌上好几双眼睛瞅着,我再愣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夜里客栈潮,被子湿乎乎的。
我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听见隔壁郭石头的屋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没过多久,门外有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第二天上路前,我去找郭石头,想问他老林在柳州住院的事。
他正弯着腰在车后头理行李,听我喊他,回过头笑了一下,说嫂子昨晚上没睡好吧。
我说还行。
他看了看我脸上的黑眼圈,没再多话,递给我一袋晕车药,说山路多,备着点。
我接过袋子,那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车队往柳州方向走,过了若干站,在一个老客运站附近的小店吃午饭。
我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破旧的站牌上还留着褪了色的字,写着“柳州”两个大字。
脑子轰地一下,像有根弦断了。
老林当年住院的那个医院,好像就在那片儿。
我对柳州没有记忆,可他活着时说过几次,说那医院的门诊楼是三层的红砖房,门口有一排大叶桉。
我透过车窗往外看,不远处真有一排树,隔着几十米,模模糊糊的。
不知是桉树还是别的什么树。
我攥着筷子愣了好几秒。郭石头坐在我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说嫂子,这家的田螺焖土鸡不错,你尝尝。
我说我不想吃了。放下筷子,走到店门口,往外头看了一阵。
郭石头跟过来,站我旁边。没有开口。
我侧过头看他:“石头,这一趟走的路线,是你早定好的吧?”
他顿了一下,说路线是出发前大家商量好的。我说那怎么偏偏走柳州过,又偏偏在忻城那边拐。他没声响。
我盯住他的侧脸。他老了,额头上皱纹深,嘴抿得紧,跟几十年前那个在货运站里跟我家老林称兄道弟的年轻人比,眉眼没大变。
“老林在柳州住院那事儿,你知道。”我语气很平,不像问话,倒像随口一说。
他的手在裤兜里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嫂子,先上车吧。这段路还长,赶在天黑前要过两个隧道。”他转身走回驾驶座,留我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树下。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我鼻子有点酸,自己也说不上为的什么。停了好一会儿,我还是上了车。
到了柳州城郊那个晚上,郭石头把车停在路边,说有点小事要办,让车队先走,他随后跟上。
卢长庚坐在后头,打趣道,“石头,你不会在这块儿有相好的吧?”郭石头笑骂了一句滚蛋,下了车。
我坐在原位上没动,看着他朝路边一条旧巷子里走去,低着头,手插在裤兜里。
我不知怎么的,总觉得那条巷子跟老林有关系。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红色塑料袋。
坐进驾驶座,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个塑料袋塞到座位底下。
我装作没看见,可余光还是扫到了袋口露出的东西一角,像是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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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路往山区走,景色越来越深,手机信号断断续续。郭石头车开得稳,但从柳州市区出来之后,他话少了很多,眼神时不时往山道旁边的坡地上瞟。
我在副驾侧过头去打量他,他有那么几分不自在,咳了一声,又去拧收音机。
收音机没信号,只有哗哗的电流声,他索性别了机子,安安静静地开车。
那天风不大。
山路窄,转弯多,我坐着有点晃,瞟了一眼窗外。
山沟下面一条江,水浑浑的,岸边石头缝里长着杂草。
不知怎么的,我胸口闷了一路,像有只手攥着没放。
下午两点多,车拐过一个岔路口,路边立着一块斑驳的指示牌,写着“红渡村”三个字。郭石头打了右转向灯,刹车踩下去,车速慢慢减下来。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跟我说:“这条路我以前走过,记忆中是土路。现在是水泥路了。”
我没搭话。
他慢慢把车停在路边的一块空地上,拉上手刹,往车窗外那面山坡看去。
那面坡很陡,布满乱石,坡顶有几棵树下隐约能看到一些矮小的建筑。
车队后头的卢长庚跟上来,从窗户伸出脑袋喊:“石头,走错了吧?”
郭石头摇下车窗说:“不远了。走二十来分钟就到。”说完他就开了车门,下了车。
我坐在车上没动,脑子里一时有点乱。郭石头绕到我这边的车窗,弯下腰,声音平和:“嫂子,跟我来走一走。”
我说去哪。他没说去哪,只说了声“上来吧”,就先往坡上走了。他手上提了个塑料袋,就是柳州巷子口那袋。
我发了约莫半分钟的呆,最后还是打开车门跟了过去。
坡路陡。
郭石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看得出他常走这条路。
他不怎么回头,也不催我。
我靴底有点打滑,他伸了只手过来,我不接,自己扶住旁边的一棵松树站稳了。
他收回去,又转身往前走。
走了大约有二十分钟,坡面渐渐缓了。
郭石头在一棵老樟树底下停下来。
樟树的树冠很大,罩住了半面坡,树底下的泥土被踩得实实的,不像没人来过的样子。
树根旁边,有一块长条的石头,四四方方的,半截埋在土里。
没有碑文。
没有字。
什么都没有。
我扫了一眼,没明白什么意思。
郭石头蹲下去,把那个塑料袋里的一炷香和一沓纸钱拿出来,点着了,插在土里。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我站在他后头,心像被人猛揪了一下。我问:“石头,这是谁?”
他没有转过脸来,手指着那块没有字的石头:“你孩子。”
我脑子里空了一阵。像是整个人浮了起来,又慢慢落回地上。
“老林走的前一年,来我家里,喝高了。他跟我说,那年在忻城,你怀过一个孩子。七个月,早产,到县医院人就不行了,孩子也没保住。他签的字。”
我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来。
郭石头的背弓得很低,“那孩子,是我去抱出来的。老林不让我说。”
我垂着手站在那座无字碑前。风呜呜地吹过来,把那炷香的烟吹得乱晃。我没哭,只觉得两条腿发软,像随时会跪下。
那块没有字的石头看了我很久。我也看了它很久。
“老林说,不能让你知道,知道了你一辈子都过不去。”郭石头的声音有点哑,“他走之前托我一件事,说等哪天我不在了,把这孩子的地方告诉你。”
我想起夹层里那张遗照,想起老头活着时候那些欲言又止的夜晚。他有过很多次,把嘴唇张开又闭上,最后只说一句“早点睡”。
风把香灰吹起来,落在我的鞋面上。
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石头上沿。石头缝里长着青苔,根扎得深。我没问他叫什么名字,孩子没活下来,没有名字。
04
那一刻我没有站立起来,膝盖仿佛嵌进了泥土里。郭石头没有动。他蹲在那里,像树根一样,那炷香燃了半截,灰白的烟一圈一圈往上飘。
风吹了一下,又一下。过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只觉得脸上的肉麻了,眼眶干得发疼。
郭石头终于开口:“这些年,我每年清明都来一趟。”他坐在石头旁边的草坡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说,“没跟人说过。也没带人来过。
我问他:“老林知道你来吗?”
郭石头笑了一下,说:“来他家喝多了那回,我告诉他了。他说……他拜托我替他来。”
一阵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我坐在碑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了,跟老林过了一辈子。
日子有好有坏,苦的时候多,甜的时候也有。
我总以为他那个人老实、笨嘴,不会藏什么话。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觉跟他在一张床上睡了三十多年,我根本不认识这个枕边人。
郭石头开口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隔了一阵,他又说:“嫂子,那年你身子见红送到县医院,大出血。老林在门口蹲了一宿,抽了半包烟。后来你转去柳州,他在医院走廊里跟我讲,怕你再知道孩子的事会垮掉。孩子是我抱去处理的,绕了点路,埋在了这里。老林没敢问,也没敢看。”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其实那孩子,皮儿很白。”
我扭头看他,一字一字地说:“你别说了。”
山坡上安静下来。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慌。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往坡下走了两步又站住。
回头望了一眼那棵香樟树,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盖住了整片坡地。
我终于开了口:“那时候……你跟我们老林关系再好,这种事,你也不该替他藏。”
郭石头的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别过头,顺着坡往下走。他站在原地,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不敢跟上来。
下到山脚,萧淑华从车里探出头来,看到我一个人下来,愣了一下,喊了声淑琴姐。
我没应她,只管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她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没追问。
天黑之前,其他几辆车也都到了。
晚饭我没怎么吃。
建国打了个电话来,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山里,信号差。
他说那你早点休息,后天得回了吧?
我说嗯,回。
挂掉电话后,我在房间坐了很久,又拉开旅行包。夹层里那张照片好好的,老头依然笑着,三十多岁的样子,戴着一顶工作帽。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好像隔着厚厚一层玻璃,摸不透。
那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孩子。
孩子一直没转过身来,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尽头。
我喊了一声,他转过头,白白的脸,眉眼模糊成一团。
我一怔,梦就醒了。
外头还在刮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把我惊醒,后背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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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原计划行程还有几天,在山村住了一夜后,我高烧起来了。
整个人像从火炉里捞上来的,浑身酸痛,嗓子干得冒烟。
萧淑华一摸我的额头吓了一跳,翻出退烧药让我咽下去,又给郭石头打了电话。
郭石头连夜驱车到村口,一看我的样子,二话没说把后座收拾出来,铺了件大衣让我躺平。他跟卢长庚讲,说计划改变,提前返程。
车开动时,我迷迷糊糊睁了睁眼。他脸上那种神色,我从未见过,说不清是内疚还是害怕。我闭了眼,又睡过去。
那一路大概跑了一天一夜,我在车里半昏半醒。
记得郭石头一直没睡,卢长庚替他开了半程,他就在副驾打个盹,等换回去继续开。
到了市医院门口,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雪白的门廊灯刺眼,像那年去柳州医院的目子。
从门诊到住院部,我又被架到产科B超室。过程恍恍惚惚的,只记得冰冰凉凉的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医生没有说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再后来,我躺在病房里,建国坐在床边。他的眼睛红红的,大概哭过,见了我赶紧站起来,喊了声妈。
我动了动干裂的嘴唇,问他:“结果出来没有?”
建国低下头没应声,过了好一阵才说:“有个疙瘩,医生说要进一步检查。妈你放心,应该没什么事。”
我没再问。
郭石头那两天门都没有进,就在楼下长椅上坐着。
萧淑华告诉我,他昨天在住院部门口蹲了大半宿,一句话也没说。
我说我知道了。
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窗户。
第二天下午,一个姓谢的老专家来查房。
满头白头发,戴着老花镜,镜腿用一根细线绑着挂在耳朵上。
他看了看我的床卡,又翻了翻手里的病历夹,走到窗前站定,半天没说话。
“你的旧病历,我从档案室调出来了。”谢大夫眼镜挂在鼻梁上,目光越过镜框边缘落在我脸上,“你以前在柳州红旗医院住过院?”
我心里一紧,说是好些年前了。
“71年?那时候你多大?”他问。
我说那时二十出头,他点了点头,又翻了翻病历,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放下病历本说,没大问题,先休养,后天安排手术。
等他走了,建国问我说妈你以前去过柳州医院?
我说记不清了,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不大信,但没追问。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反复在想谢医生那句“71年”。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老林签的那张纸,只有郭石头和他自己知道。
我那时候昏迷着,醒来后人已经在普通病房,旁边坐着老林,手里端着一碗粥。
我当时问他,孩子呢。
他说孩子没保住,已经处理了。
我当时虚弱得连眼泪都没流,只点了点头。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那孩子葬在医院后山或者某个公墓里。直到今天才知道,他被埋在那个没有名字的山坡上。
走廊里传来郭石头低沉的咳嗽声。他大概是找谢医生了解情况了。
没过多久,他推门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侧过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张了张嘴,话没出口,他又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那阵咳嗽声,一声一声,远了又近,久久没散。
06
谢老安排做增强CT,细长的针管推进手腕的血管里,一阵热流从胳膊往脑门上冲。我闭着眼躺着,听到仪器嗡嗡响,心里一片发凉。
做完扫描回病房,建国在走廊里等着我,紧跟着的是我女儿文慧。
女儿常年在外地工作,看我这样,也连夜赶回来了。
她拉住我的手,语气有点急:“妈,你这病怎么不早说?非要跑那么远?”
我没有回答。
等报告时我躺在病床上,翻看手机相册里的照片,翻出一张这次自驾游的照片。
出发那天,郭石头站在车边抽烟。
我坐在副驾透过玻璃拍的,他的脸上皱纹深,但笑得很憨。
照片旁边,还有一张老林的遗像翻拍。
我盯着两张脸看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谢老来病房找我,说片子出来了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办公室。他把片子夹到灯箱上,按亮了灯,指了指子宫区域一个鸽子蛋大小的阴影。
“你之前手术的地方,在这里。”他拿一支圆珠笔在片子上画了个圈。
我点了点头。谢老没有说话,转过身来摘掉老花镜,盯了我好一阵子。那目光让我有点不自在。
“你确定当年是在柳州红旗医院做的手术?”
我说是。
“你记得谁给你签的字?”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想过那个问题。那时我昏迷着,单子上是家属签字。家属是谁?老林。但是老林当时是不是真的签了那个字,我也不确定。
谢老见我沉默了,轻声叹了口气:“你这本地病历,档案也在我们医院。二十多天前,有个人来翻过,他没调走档案,就在档案室看了半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继续说:“那个人我认识,叫郭石头。以前在运输公司开了几十年车。”
“他是来查这份病历的?”我问。
谢老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拿起那张CT片子又看了一眼:“这片子上,你这个病灶有些年头了,恐怕不是一两年内长出来的。你早年间在柳州做的那台手术,有点问题。”
病房的空气像凝固了。他顿了顿,语气收敛起来:“先安排手术吧,取了病理才知道是什么。我尽快安排。”
回到病房,建国和文慧坐在床边,两个人都不说话,见我进来都抬头看我。建国说妈医生怎么说。我说没事,小手术。
那一晚我没有睡好。病房的窗户大,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我的脸上和床铺席间来回晃动。
我躺到后半夜,实在睡不着,又坐起来。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准备拿保温杯喝水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旧病历纸,折成四方块,不知谁放进去的。
纸页泛黄,边角磨毛了。
我把它展开,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蓝色钢笔字,签在那页手术同意书的家属栏上。
字迹方正,一笔一画。
是郭石头的字,他在车队里的派车单上写名字,就是这种笔迹。
落款日期是1971年9月19日。
我盯着那纸看了许久。
病房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走到门口停住,接着又走远了。
不知道是护士夜巡,还是有人在门外站了很久,始终没有勇气推门进来。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抽屉里,用保温杯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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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的上午。
术前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文慧陪床,趴在床沿迷迷糊糊睡着了,头发散在胳膊上。
我看着她头顶冒出的几根白发,鼻头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护士来剃毛、备皮,插滞留针。
凉凉的针尖戳进手背时,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文慧醒过来,红着眼把我送进手术室,在门口拉着我的手说妈你放宽心,我在外头等着你。
我冲她笑了笑,笑容大概很难看。
手术室的门在我身后合拢,无影灯光亮得刺眼。
麻醉师给面罩扣上来时,我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头顶那盏圆灯的白光。
时间一下子倒回了1971年,我躺在柳州医院的产床上,肚子坠痛,眼前也是这种白花花的灯。
折腾了很久,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开着台灯,光线昏黄。文慧和建国都在床边,看我睁开眼睛,两人都松了口气。
建国说妈你醒了,手术很成功。他顿了一下,又说医生说是良性的。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一半。闭了闭眼,想把那股术后难受劲忍过去。
第二天早上,谢老来查房,看了看我的伤口,又看了看记录单。他站在床尾,把那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病理出来了,良性的。你放心。”
我点了一下头。他又说:“切下来的东西里头有一小块钙化灶,时间很久了。”
“什么意思?”我问。
谢老没有马上回答,手里捏着圆珠笔,转了两圈,才说:“你当年在柳州动了那台手术以后,可能没恢复好,身体里留了东西。年头久了,钙化成一个硬块,最近又变大了一些。”
他说得很委婉。我听着,心却像被掏了个洞。71年,手术后体内残留的病灶,一直埋了三十多年。
护士推门进来给他送报告,他翻了翻就走了。
我看着他身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天夜里有人放进我抽屉那张旧病历纸上的签字,郭石头。
他把那张单子从柳州红旗医院的档案里找出来,带到这间医院。
他是想让我自己看到,由我做一个决定。
那天下午,我让文慧扶我坐起来,把床头柜抽屉里的那张旧纸拿给她看。我指着签名栏问她:“你看,这是谁的字?”
文慧看了看,说这是谁的字,怎么那么工整。我说名字写的是郭石头。
“那怎么我爸给你签字?”
我没回答她。文慧还要追问,我摇了摇头说别问了,等你以后就懂。
那天傍晚,郭石头出现在病房门口。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轻轻放下,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要走。我叫住他:“石头。”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去翻的病历?”
他说了一个日期,正是我们从柳州离开的那个晚上。他去柳州城郊那条老巷子,不是看别的东西,是去红旗医院档案室翻我的旧病历。
“你去看什么?”我问。
他沉默片刻,说我那时候想确认,那一年的事,到底还有没有记录。
“是你要让我知道的?”我问。他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声:“鸡汤趁热喝。”
然后就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直到听不见。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照着树影子,一地斑驳。
08
住院的日子过得慢。
刀口一天天收,话也一天天少了。
建国和文慧轮流来照顾我,文慧请了长假,建国的媳妇每天送饭。
病房里人来人往,可我心里空落落的,一直觉得有什么话说了一半,另一半沉在胃里,压着饭都咽不香。
术后第五天,萧淑华来看我。她提着点香蕉和酸奶,病房里坐了一会儿,说:“淑琴,有些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我说你讲吧。
她磨了磨嘴唇:“石头这人,有时候嘴笨。但事情他做得地道。老林走后的三年,每逢清明他都不跟车队出去,说是去老家上坟。原来他是替你去看那个孩子。他家里老伴走得早,一个人过多年了。跟他一起跑车的老兄弟们都知道些,就是没人问你也不便开口。”
我听着,心口堵得慌。
想说什么又算了。
萧淑华也没再多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走后,我望着窗外走神。
老林在世时的脸,郭石头蹲在无字碑前烧纸的背影,我闭着眼躺在床上,他们像走马灯一样转着。
老林啊老林,你走得倒轻松,留我一个人来面对这些东西。
术后第七天,谢老来查房。这次他带了一份档案复印件,A4纸,厚厚一沓。他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把纸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当年在柳州做的那台手术,情况比较特殊。那时候县城医院的医疗条件有限,处置不太周全。你后来没有再生育,跟那台手术的后遗症有关系。”他的声音平缓,“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我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后来的日子,我确实没再怀上过。
老林从没提起过这件事,家里人也只说我们是计划生育才只有一个孩子。
原来不是不想生,是生不了。
“你跟郭石头是什么关系?”谢老忽然问。
我一愣,说:“他是我老伴儿的结拜兄弟。”
谢老扶了扶眼镜,点了点头,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你当年的住院档案里,留了一句话,是当时手术医生的记录。我抄下来了,你看看。”他翻到一页,递给我。
我接过那页纸。上面是蓝色墨水的手写字迹,写得潦草:“患者子宫后壁挫裂伤,疑外力所致,伴陈旧性出血。术后清宫不净,随诊。”
“外力”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里。我的手指有些发抖。
那是1971年。
我怀了七个月的身孕,忽然从县城的家里被送到医院,进了手术室。
醒来后老林对我说孩子没了,我信了。
那段日子,我记得不太真切,老林的说法是我在院子里滑了一跤。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发疼。
郭石头蹲在坟前那三个头,老林去世前让他带我去看的交代。
有些事情不挖出来,它就像一块钝刀子上的锈,慢慢磨没人的心气。
一旦挖出来好了,血淋淋的,疼得人浑身发冷。
谢老见我这样,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你别多想。那会儿医疗条件差,记录上的用词不一定准。”他带上门走了。
我坐在床上,把那页纸读了一遍又一遍。
读到最后,把脸埋进被子里,呜呜地哭出了声。
那些年我总觉得老林太安静了。
他从不提孩子,也不让我提。
偶尔邻居问起怎么不多要一个,他笑着打岔,从不解释。
他不是不想解释。他是没法开口。
那一整个下午我靠着枕头坐在床上,窗外的光照进来又偏出去。
手机屏幕上,郭石头的来电亮了好几次,我没有接。
手指攥着那页纸,一次又一次地松开又攥紧。
老林没了三年,他那张脸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模糊。
可这一刻,我又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穿着一件蓝布工作服,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头埋得很低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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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出院那天,文慧把东西收拾好,建国开着车来接。
我从病号服换回普通衣裳,站在走廊上顿了一下,把那张谢老给我的复印件叠好,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到家后,我先给阳台那盆快旱死的吊兰浇了水。
花盆边角积了一层灰,我用抹布蘸了水,认认真真地擦干净了,又把柜子上的老林遗像换了一块新的红垫子。
遗像上他还在笑着,三十多岁的模样。
文慧站在旁边看着我,想开口叫我去吃饭。看了一会儿,没催,自己去了厨房。
过了两天,我让文慧回了单位上班,自己也恢复成一个在家待着的老太太。
只是饭量小了,夜里觉也轻了。
常常睡到半夜就醒过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看看个把小时。
那些年跟老林过的日子像旧电影里重放一样,一帧一帧走着,到关键处又跳成了黑屏。
那天傍晚,我做了个决定。我打电话给郭石头,说你来接我一下,我想再去一趟那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他说好。
第三天清早,他开车到我家楼下。
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他没有问我要去哪儿,我也没有说。
车开出市区,上高速。
这条路我们一个月前刚跑过,一样的路况,一样的弯道,只是方向反了。
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偶尔他也试图说点什么,看一眼我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忻城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
山路上光影斑驳。
他把车停在上回那个岔路口,灭掉引擎,静静地坐着。
我推开车门,往山坡上走。
他跟在后面,没有伸手来扶,但始终保持着两步距离。
到了香樟树下,那块无字碑还是老样子。
只是上回插的香早已燃尽,纸灰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剩下一小截香脚子插在土缝里。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头表面,粗糙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上来。
“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没有回头,不知道是在问身后那个人,还是在问黄土下面那个永远张不了口的人。
郭石头站在树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老林不让。”
他停了片刻,又说:“老林说,你要是知道了,会恨他一辈子。”
我的手在那块石头上停住了。风把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一只鸟受惊从枝头飞起来,扑棱棱地消失在暗下来的天幕中。
“后来呢?”
“老林走了以后,我想过把这事告诉你。可每次看见你,又说不出口。我怕你承受不住。”他的声音很轻,“这回叫你出来自驾游,本来也只是想带你去见见那个孩子,跟你说句对不起。舒华她们不过是个由头。”
对不起这三个字,他藏在肚子里三十多年。他替老林说的,也替他自己说的。
我没回答。
山风渐大,吹得我衣角扬起。
我低着头在那块石头前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我听见他轻声问:“淑琴,回去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问他:“这里头有没有种过桂花树?”
他怔了一下说没有。
我说那就不要种了,别惊着孩子。
我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没有拿纸巾给我,也没有靠近一步。
就那么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地等着。
我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坡下走。他在我身后跟上来。
晚风把人吹得清爽,胸口那一大块沉甸甸的东西,好像终于松动了。走下山坡时,我说:“你开车,我坐车。”
他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发动了引擎。
趁着车还没开出村,我把车窗摇下来透气。
樟树的影子在反光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暮色里。
我数了数坐在车里的秒钟。
车在转弯时微微往右倾了一下,随即平稳地驶上了大路。
我靠在副驾座位上,心里就像一条走了三十多年的山路忽然看到了尽头,又像前方的天色,开始泛亮了。
10
回到家,我没有再躺回那个天天发呆的沙发上。
第二天上午,我找出那台落了一层灰的缝纫机,把老林生前几条旧裤子裁开,剪成方方正正的布块,一针一针缝起来,做成一个枕头套。
布是旧灯芯绒的,磨得发亮,颜色洗得发淡。
我缝得很慢,每针都穿得齐齐整整。
建国家媳妇看见,问我做那个干什么。
我说天凉了,靠着软和。
过了两天,我去公墓给老林上了回坟。墓碑上的照片还是他在厂门口拍的那张,笑容憨厚。我蹲下来,拿湿布把碑面擦了一遍,又点了一炷香。
在碑前蹲了很久,我对他说,我都知道了。我停了一阵子,又说,孩子挺好的。你不在了,我去看过他两回。那块地风水好,向阳,有樟树罩着。
风吹过来,香灰落在我手背上。我拍了拍灰,站起来,头也没回地走了。
晚上郭石头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再去一趟忻城。
说马上到清明了,他想提前去把坟边的草拔一拔,把土培一培。
我问他哪天去,他说后天有空。
我说那我也去。
他顿了一下说好。
挂完电话,我收拾了行李。
行李很简单,就一个小布包,里头装了那双老林一直说要给我买、却没来得及买的软底鞋,还有那块新缝好的灯芯绒枕头套。
出门前,我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阳台上吊兰新冒了几片叶子,绿油油的。
老林的遗像换上新垫布后,他笑得安稳了些。
我锁上门,把钥匙揣进兜里,往楼下走。
郭石头已经把车停在楼下,抽着烟等我。见我下来,他把烟头灭了,拉开副驾车门。
坐进车里,我没说什么。
他也一样。
他发动引擎,车沿着老路慢慢驶出小区。
车窗外的阳光把头顶照成一片明晃晃的暖色,路边的早点摊子冒着白气。
车子开出去好久,我忽然开了口:“石头,往后清明,要是有空,咱俩一起去看看他。”
他没有说好,也没摇头,只把方向盘握得紧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每年都去。”
车拐上高速,我靠在副驾座背上,开始打盹。
阳光透过玻璃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之前,恍惚间又看见年少时的老林,穿着一件蓝布工作服,在山西的山坡上种树。
他回过头来朝我笑,嘴里像是说了句什么,只是隔得太远,听不清。
也许他是在说闺女的名字。
我在车座上翻了个身,面朝车窗,轻轻合上了眼。
我再没有回头去看那张遗照,也不需要再看了。
有些话,活着说不出口,死了才听得见。
我等了大半辈子,总算听见了。
后来的事很简单。
我和郭石头一起去忻城,给那座无名坟培了新土。
坟边上钻出几根野花,我没拔,由着它们长。
清明那天下了一场小雨,我打着伞站在樟树下,看郭石头蹲在地上烧纸。
雨滴落在伞面上,声音沙沙的,像有人低声絮叨着什么。
回程的时候,我把那块灯芯绒枕头套留在了坟前,用一块石头压着。郭石头看见了,没问。等他倒完车,站在车门口对我说:“走吧,明年再来。”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看了一眼那棵樟树的位置。
樟树的叶在雨后泛着光,绿得发亮。
我摆了摆手,像是跟谁道别,又像是跟自己过去这些年的日子道别。
车开出去老远,我才收回目光。郭石头开着车,没说话。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绕过山脚,又见人家屋顶上冒出炊烟。
我想起谢医生那天跟我说的一番话。
他收走那副旧花镜的时候,靠在诊室的门框上,说了句:“你那年做的那台手术,如果当时处置得再好一点,往后的日子也许就不一样了。”
我在车座上动了动身体。
旧的手术创伤也许还在,可到底切掉了一个疙瘩。
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卸掉,人就会轻一些。
我望着窗外倒退的山影,忽然觉得心里那条路也卸掉了不少石头。
郭石头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朝他嘴角微微扬了扬,他又看了一会儿前方的路,把车慢慢拐进下一个弯道,阳光从挡风玻璃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暖烘烘地落在我膝头。
包里那双软底鞋,还没有穿。来日方长,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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