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家那盏灯
我回了一趟娘家,从娘家回来后心里难受得睡不着觉。
这不是矫情,是真的难受。那种难受说不上来,不是哭一场就能好的,是闷在胸口的一团东西,像湿棉花,沉甸甸地堵着,喘气都费劲。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是周六,早上八点多,我正在厨房里熬粥,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尤其是周末早上。她知道我周末爱睡懒觉,平时都是我打给她。
"喂,妈?"
"囡囡啊,"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这周末有空没?"
"有空啊,怎么了?"
"没啥大事,就是……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你回来看看呗。"
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
"爸怎么了?什么病?严重不?"我一连串地问,声音都变了调。
"也没啥大事,就是头晕,血压高,住了两天院,这不刚回来。你别担心,就是想让你回来看看。"
我妈越是轻描淡写,我心里越慌。我了解她,她从来报喜不报忧。要是真没事,她根本不会主动打电话叫我回去。
"行,我下午就回去。"我挂了电话,手都是抖的。
我老公张磊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问:"谁啊,这么早打电话?"
"我妈。说我爸住院了,刚回来,让我回去看看。"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说:"那赶紧回去吧。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回去就行。"
"那行,路上慢点。需要我过去不?"
"再说吧。"
我换了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往后备箱塞了几箱牛奶和两盒保健品——其实也不知道买什么合适,就随手在楼下超市拿的。
我娘家在邻县的一个镇上,开车大概一个半小时。以前觉得不远,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工作也忙,回去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上一次回去,好像还是过年的时候。
想到这儿,我心里又是一阵愧疚。
一路上我开得很快,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我爸身体一直不错啊,怎么突然就住院了?他今年六十二,退休前是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一辈子清清白白的,没啥大毛病,顶多就是有点高血压,一直吃药控制着。
我给我弟打了个电话。
"喂,姐?"
"爸到底怎么了?妈跟我说得含糊,你跟我说实话。"
我弟叫李浩,比我小四岁,在镇上的快递站上班。他沉默了几秒,说:"姐,爸没事,就是血压高,住了两天院,医生让观察观察,现在回来了。妈就是想你了,让你回去看看。"
"真没事?"
"真没事。你别瞎想。"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我弟的语气里,总感觉藏着点什么。
一个半小时后,我到了镇上。
把车停在老房子门口,我拎着东西下车。老房子是那种老式的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是我爸退休那年翻新的。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我记忆里粗了一大圈。
我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妈?爸?"
没人应。
我往屋里走,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盒,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水。我拿起药盒看了看,硝苯地平、阿司匹林、阿托伐他汀……都是降压和抗凝的药。我爸的病历本摊开放在旁边,我翻了翻,上面写着:高血压三级,腔隙性脑梗死。
我手一抖,病历本掉在了茶几上。
腔隙性脑梗死。
我虽然不懂医,但这几个字我认识。这不是小问题。
"囡囡?"
我妈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比过年时又白了不少,整个人瘦了一圈。
"妈。"我喊了一声,鼻子就酸了。
"回来就回来了,买这么多东西干啥。"我妈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我过得好不好。
"爸呢?"
"在楼上躺着呢,刚吃了药,睡了。"
"他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我妈把袋子放在沙发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叹了口气。
"就是上周三的事。你爸早上起来说头晕,我一看他嘴有点歪,赶紧叫了救护车。到了县医院,一查,说是腔梗,住了两天院。医生说不算严重,但要长期吃药,不能断。"
"嘴歪?现在好了吗?"
"好了好了,就当时歪了一会儿,现在看不出来了。你别吓自己。"
我妈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难受。我知道她在安慰我,但我看得出来,她自己也怕得要命。她的手一直在抖,给我倒水的时候,热水洒出来好几次。
"我上去看看爸。"
我轻手轻脚上了楼,推开主卧的门。
我爸躺在床上,侧着身,背对着门口。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头发全白了,后脑勺那块秃顶比以前更明显了。他瘦了很多,被子盖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爸。"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囡囡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爸撑着身子要坐起来,我赶紧按住他。
"你别动,躺着就行。"
"没事,躺了两天了,骨头都躺散了。"他还是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打量着我,"又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我挺好的,爸。你怎么样?"
"我好着呢。你妈大惊小怪的,非让我住院。住了两天,花了好几千,回来还是得吃药,不如不去了。"
他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搓左手的手指,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说没啥大事,就是血管有点堵,开了药,让定期复查。你别担心。"
"那以后呢?能干活不?"
"能干能干,又不是瘫了。"他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你爸还没那么脆弱。"
但我看到他拍我手背的时候,动作明显比从前慢了,而且拍了两下才找准位置。
我心里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你吃饭了没?"我爸问。
"还没,路上没来得及。"
"那让你妈给你下碗面。她今天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你爱吃。"
"行。"
我下了楼,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妈。"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手。
"干啥呀,突然这样。"
"没事,就想抱抱你。"
我妈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天中午,我吃了饺子。我爸也下楼了,坐在餐桌旁边看我吃。他吃了几个就说饱了,但我记得他以前能吃二十多个饺子。
下午我弟回来了,带着他媳妇小芳和孩子。小芳怀了二胎,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我侄子小宇今年五岁,一进门就喊"姑姑",扑到我怀里。
一家人围在一起,看着挺热闹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弟和我爸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躲闪。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但中间停下来好几次,像是在听客厅里的动静。
晚饭后,我弟一家走了。小宇临走前抱着我不撒手,说"姑姑你别走"。
我哄了他半天,他才哭着被小芳拉走。
送走他们,我回到客厅,我爸已经回房间了。我妈在收拾茶几上的药盒,我走过去帮忙。
"妈,到底还有什么事?"我压低声音问。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
"没啥事。"
"妈,你别瞒我。我弟今天那个样子,肯定有事。爸这个病,到底严不严重?"
我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医生说,你爸这个腔梗,是慢性的,好几个地方都有。就是说,他脑子里那些小血管,一直在堵。这次是运气好,堵的地方不关键,没留下后遗症。但以后……"
她没说下去。
"以后会怎么样?"
"以后可能还会堵。要是堵在关键地方,就……"她声音哽咽了,"医生让做进一步检查,说最好去市里的大医院做个核磁共振。但你爸不肯去。"
"为什么不肯去?"
"他说去了也是白花钱,反正治不好,不如把钱省下来。"
"那怎么行!必须去!"
"你跟他好好说说。他听你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我爸谈。
他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晒太阳。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
"爸,妈跟我说了。你得去市里看看。"
"看啥看,县医院都看过了,没啥大事。"
"没啥大事也得去。万一有啥问题,早发现早治疗。"
"不去。去了也是花冤枉钱。"
"爸,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钱是干嘛的?不就是用来保命的吗?你要是不去,我和我妈都不放心。"
"囡囡,"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疲惫,"你爸这辈子,没给你挣下什么家业。你弟也没啥出息,在镇上送快递,挣不了几个钱。你妈身体也不好,有糖尿病。我这要是再倒下,这个家……"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我懂。
"爸,你别想那么多。你先去看了再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
"你也不容易。张磊那边的厂子听说效益不好,你别乱花钱。"
我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知道张磊厂子效益不好?"
"你弟说的。"
我弟跟我爸说这些干嘛?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表现出来。
"没事,爸。再不好也比以前强。你别操心我的事,先把自己的身体管好。"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去。你说去就去。"
我松了一口气。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去市里看病需要人陪,我妈要照顾家里,我弟要上班。最后是我请了三天假,带着我爸去的。
市里的医院比县医院大多了,人也多。挂了神经内科,排队等了两个小时才看上。医生看了县医院的片子,又问了一堆问题,然后开了核磁共振和颈动脉超声。
做检查又等了一天。
第二天出结果,医生看完片子,把我们叫进诊室。
"你父亲这个情况,不算特别严重,但也不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说话很直接,"脑子里有多发腔隙性梗死灶,颈动脉粥样硬化伴斑块形成。好消息是,目前没有影响到重要功能区。坏消息是,血管条件不好,以后复发的风险比较高。"
"那怎么办?"我问。
"第一,药不能停,而且要调整方案。第二,生活方式要改变,饮食要清淡,不能抽烟喝酒,不能熬夜,不能情绪激动。第三,定期复查,三个月一次。第四,有条件的话,建议做一下脑血管造影,看看有没有需要放支架的地方。"
"放支架?"我爸脸色变了。
"不一定需要,先检查再说。"
从医院出来,我爸一路沉默。
在停车场,他突然说:"囡囡,咱不做了。回家吧。"
"为什么?"
"做那个什么造影,要花多少钱?听说得万把块。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花这个钱干啥?"
"爸,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你的命。"
"命不命的,都是天注定的。你爸这辈子,活够了。"
"你胡说什么!"
我急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囡囡,你听爸说。"我爸看着我,眼神平静得让我害怕,"爸不是怕花钱。爸是怕……怕花了钱,最后还是个那样。你弟刚买了房,还欠着一屁股债。你也不宽裕。爸不想拖累你们。"
"你这不是拖累!这是治病!"
"都一样。"
我爸摆了摆手,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我给我弟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
我弟沉默了很久,说:"姐,要不我跟我媳妇商量商量,把咱妈带去市里做个全面检查。她糖尿病好几年了,一直没好好查过。"
"行。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来出。"
"姐,你也不宽裕……"
"我说了别担心。你们先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市区的灯火,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那种感觉,就像你突然发现,你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其实早就裂了缝。你拼命想补,但裂缝太多,你不知道从哪下手。
第三天,我带着我爸回了镇上。
我妈在门口等着,看到我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怎么样?"
"医生说要调整药,还得做进一步检查。"我尽量说得轻松,"不严重,就是得好好养着。"
我妈松了口气,但眼神里还是带着担忧。
那天下午,我爸把我叫到他书房。
他退休后,把二楼一间小房间改成了书房,摆了两个书柜,一张书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他一辈子爱读书写字,退休后没事就在这里练练书法,看看书。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
"囡囡,坐。"
我坐下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份保单。
存折上写着我爸的名字,余额是八万六千块。保单是一份意外险,受益人是我的名字。
"爸,你这是……"
"这八万六,是我这些年攒的。退休金加上以前的一些积蓄。你拿去。"
"我不要。"
"你听我说完。"我爸放下笔,看着我,"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弟的。他买房欠了二十多万,小芳又怀了二胎,压力太大。我这个当爹的,帮不上什么忙,这八万六你拿去,替我给他。"
"爸,你有病在身,这钱你自己留着看病。"
"我看病有医保,花不了多少。你弟那边才是火烧眉毛。"
"那也不行。你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囡囡,"我爸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挣下嫁妆,没给你弟买房。你们姐弟俩,都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我这心里……一直过不去。"
我鼻子一酸。
"爸,你说这些干嘛。我们从来没怪过你。"
"我知道你们没怪我。但我自己怪自己。"
他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在一张宣纸上写了四个字:平安是福。
"我写了很多幅,想挑一幅好的送给你。你小时候最爱看我写字。"
我看着那四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爸,我不要你的钱。你留着,好好看病,好好活着。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爸没说话,只是把那幅字吹了吹,叠好,递给我。
"拿着。挂在你家客厅。"
我接过来,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摸上去有点润。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房间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我高中时的海报,书桌上摆着我用过的台灯。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又都变了。
我爸老了。我妈老了。我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压力。而我,远嫁到了邻市,一年回不了几次。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结婚那年,我爸送我到村口。我上了车,摇下车窗跟他告别。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旧夹克,冲我挥手。车开出去很远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那里。
那时候我觉得,他永远会在那里等我回来。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第二天一早,我准备回去了。
我妈给我装了一袋子东西:自己腌的咸菜、晒的红薯干、刚从地里摘的青菜。我爸站在门口,没说话,就是看着我。
"爸,我走了。你好好吃药,别抽烟了。"
"知道了。"
"下个月我带你们去市里做那个造影。你别犟。"
"行。"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我爸和我妈站在门口,越来越小。
我忍着没哭,直到车开出镇子,上了国道,我才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一场。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哭。
哭完了,我擦了擦脸,重新上路。
但那种难受的感觉,一直没散。
回到家里,张磊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爸那边怎么样?"
"还好。医生说要定期复查。"
"那就好。需要我做什么,你说话。"
"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我想起我爸书房里那幅字,"平安是福"。我想起我妈给我装的那袋子咸菜,她一层一层包了好几层塑料袋,怕洒了。我想起我弟送我出门时,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说"姐你拿着,路上用"。
两千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想起小宇抱着我不撒手的样子,想起我爸搓手指的动作,想起我妈倒水时发抖的手。
我想起很多很多细节,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针,扎在心上。
我拿出手机,翻到我爸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过年时他发的:"囡囡,过年回来吗?"
我回了:"回。"
就一个字。
他再没回。
我看着那个对话框,突然很想给他发一条消息。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出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我想你了"?太矫情。
"爸,你要注意身体"?他听腻了。
"爸,我爱你"?我说不出口。
最后我发了一条:"爸,到家了。你早点休息。"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但我盯着那个"好"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难受。
不是因为我爸的病。不是因为我弟的压力。不是因为我妈的操劳。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时间是个贼。它偷走了我爸的黑头发,偷走了我妈的腰杆,偷走了我弟的青春,也偷走了我自己的耐心和陪伴。
我以为来日方长,但来日并不方长。
我以为父母会永远在,但其实他们正在一天天变老,一天天变弱,一天天从我的生活中退场。而我,还在忙着工作,忙着孩子,忙着鸡毛蒜皮的家务事,忙着那些根本不重要的事情。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世间所有的爱都是为了相聚,唯有父母的爱,是为了分离。
但分离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我怕的不是分离,是遗忘。我怕有一天,我会忘记我爸年轻时的样子,忘记我妈给我扎辫子的手,忘记老房子门口那棵槐树的花香。
我怕我会习惯他们不在身边,习惯只在电话里说"挺好的",习惯把愧疚埋在心底,假装一切正常。
我怕我会变成一个冷漠的人。
第二天,我请了年假。
不是一天两天,是一周。
我跟张磊说:"我要带我爸妈去市里看病。"
张磊说:"行,你去吧。家里有我。"
我弟那边也联系好了,他带我妈一起来。
一周后,我爸做了脑血管造影。结果显示,左侧颈动脉狭窄超过70%,医生建议放支架。
我爸一听要放支架,又打退堂鼓。
"不做。花那个钱干啥。"
这次我没跟他商量,直接找医生定了手术时间。
"囡囡,你这是……"
"爸,你听我的。这个支架必须放。不放的话,以后堵死了,就不是花万把块的事了,是要命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爸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欣慰。
手术定在下周二。
那几天,我陪着他们在市里住宾馆。我妈紧张得睡不着,我陪她聊天,聊我小时候的事。
"你小时候可调皮了,"我妈说,"有一次爬树摘枣子,摔下来,把膝盖磕破了,哭着回来。你爸说'没事,擦点红药水就好',结果你哭得更厉害了。你爸没办法,背着你走了三里路去卫生所。"
"我记得。"我说,"那时候我觉得,我爸的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我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爸也老了。"
"嗯。但他在我心里,还是那个背我走三里路的人。"
周二那天,手术很顺利。
支架放好了,血流恢复了。医生出来说:"很成功,恢复得好,以后注意吃药和复查就行。"
我爸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苍白,但精神还行。他看到我,第一句话是:"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你跟我说实话。"
"三万二。"
他闭上了眼睛。
"爸,这钱花得值。你别心疼。"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有。"
其实是我刷的信用卡。三万二,分了十二期。张磊不知道,我弟也不知道。
我爸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像是在适应光亮。
"囡囡,我们回家。"
"好,回家。"
回镇上的路上,我爸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风景。
"囡囡,你看那边。"他指着窗外的一片麦田,"那片地,以前是你爷爷种的。我小时候,跟着你爷爷在那儿干活。夏天热得要命,我光着膀子割麦子,汗流到眼睛里,睁都睁不开。"
"那时候苦吧?"
"苦。但那时候年轻,不怕苦。现在不行了,干不动了。"
他语气里有一种认命的平静。
"爸,你以后不用干那些重活了。有我呢。"
"你也有你的家。"
"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我爸没说话。
到了镇上,我弟和小芳在门口等着。小宇冲过来,喊着"爷爷回来了",扑到我爸身上。
我爸笑着抱起他,虽然动作有点吃力。
"小宇又长高了。"
"爷爷,你以后别生病了。"小宇认真地说。
"好,爷爷不生病了。"
我爸抱着小宇,眼睛有点红。
那天晚上,我在老房子里又住了一晚。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我爸搬出了那把旧藤椅,我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我弟和小芳带着小宇在院子里玩。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星星。小时候我总觉得星星是假的,后来去了城市,才发现城市里根本看不到星星。只有回到镇上,才能看到这么亮的星空。
"囡囡,你还记得吗?"我妈突然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在院子里看星星。你爸抱着你,给你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记得。"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我妈比划了一下,"一晃,你都三十多了。"
"妈,你才五十多,别说自己老了。"
"我老了。头发都白了。"
"白头发好看。"
我妈笑了,拍了我一下。
我爸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睡,他在听我们说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在星光下,轮廓分明。他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迹。那些皱纹里,藏着他一生的故事:教书时的粉笔灰,种地时的汗水,供我读书时的省吃俭用,送我出嫁时的不舍。
我突然很想写点什么。
不是写文章,是写他。写我妈,写我弟,写这个家。写那些被时间偷走的东西,写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细节。
我想让我的孩子知道,他的外公外婆是什么样的人。我想让小宇知道,他的爷爷曾经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中学老师,曾经在讲台上挥洒自如,曾经在黑板上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我想让这些记忆留下来。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这些记忆会变成我唯一拥有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准备回去了。
这次我爸没站在门口送我。他坐在藤椅上,冲我挥了挥手。
"囡囡,路上慢点。"
"知道了,爸。"
我妈还是给我装了一袋子东西。这次多了几双她自己纳的鞋垫,说是给我和张磊的。
"妈,你眼睛不好,别老做这些费眼睛的活。"
"没事,做着玩。"
我上车,发动引擎。
这次我没哭。
后视镜里,我爸坐在藤椅上,我妈站在他旁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觉得,那个"平安是福"的"福"字,我爸写得真好。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功成名就,就是平安。
父母平安,家人平安,自己平安。
这就够了。
回到家里,张磊问我:"怎么样?"
"挺好的。支架放完了,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那幅"平安是福"找出来,挂在了客厅的墙上。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写这篇文章。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但我想写。
我想写我爸的头发是怎么变白的,想写我妈的手是怎么变粗糙的,想写我弟从调皮捣蛋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想写我自己从一个叛逆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的中年人。
我想写时间。
时间是最公平的,也是最残忍的。它给每个人同样的二十四小时,却用不同的方式消耗每个人的生命。它让父母变老,让孩子长大,让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改变发生之前,多看看他们,多陪陪他们,多记住一些细节。
因为那些细节,就是爱。
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是藏在咸菜里的爱,是藏在鞋垫里的爱,是藏在"好"字里的爱,是藏在"平安是福"里的爱。
是那种,说不出口,但一直在那里的爱。
我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客厅的墙上,"平安是福"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墨光。我爸的字不算好,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我想起他写这四个字时的样子,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也许对他来说,那确实是一件重要的事。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他最想说的话。
平安是福。
简单四个字,却是一个父亲能给女儿的全部祝福。
我回了一趟娘家,从娘家回来后心里难受得睡不着觉。
但现在,我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因为我知道,该做的事我做了,该说的话我说了。我爸的病在控制,我妈的身体也在关注,我弟的压力我也在分担。
我做不到完美,但我做到了尽力。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那些突然涌上心头的愧疚和难过,我想,那不是坏事。
那说明我还在乎。
在乎,就还有机会。
有机会弥补,有机会陪伴,有机会说"我爱你",有机会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把那些被时间偷走的东西,一点点找回来。
我关上电脑,走到客厅,看着墙上的那幅字。
平安是福。
爸,你说的对。
平安,就是福。
我拿起手机,给你发了条消息:"爸,明天我给你和妈视频。"
过了几分钟,你回了一个字:"好。"
我笑了。
然后我终于睡着了。
那是我回娘家之后,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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