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追踪（电影剧本）

《一路追踪》 电影剧本（完整版·终稿）

类型： 犯罪 / 剧情 / 法律惊悚

片长： 约 122 分钟

主要人物： 李平（2015年40岁，2024年49岁，深圳投资人）、张舒丹（30岁，身份伪造者）、老周（李平合伙人，20年好友）、陈律师（跨国律师）、Mark（美国私家侦探）、David（美国联邦检察官）

片头字幕

黑底白字，三行。键盘打字声。

33天的婚恋骗局，九年的跨国追踪。

被骗走274万元，花费1300万元将她送进监狱，有期徒刑65年。

值吗？

第一幕 失踪（1—22分钟） 场景 1：深圳，李平家，晨，内

2015年6月18日，星期四，早上8:47

开放式厨房。李平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证券时报》，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窗外是深圳湾的天际线，晨光很白。

张舒丹站在玄关，正在穿一双浅灰色平底鞋。她穿一件浅灰色连衣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拎一只米白色小包。

李平（头也没抬）：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张舒丹：银行那边约了九点半，我得先去排个号。你慢慢吃。

李平翻了一页报纸：哪家支行？我上午正好去那边，可以顺路。

张舒丹（弯腰系鞋带，声音平静）：不用，就楼下建行。你忙你的，我办完就回来。

她站起来，拿起玄关柜上的手机和钥匙。她的手在柜面上停了一秒——那里放着一支她常用的口红，豆沙色。她看了一眼，没有拿。

李平抬头，正好看见她出门。她回头笑了一下。

门合上。

李平继续看报纸。桌上的茶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场景 2：李平家，同日，中午12:03，内

李平从书房出来倒水，手机拿在手里。他看了一眼微信——最后一条发给张舒丹的消息是早上9:12发的：“到了吗？”

没有回复。

他拨了一个电话。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他站在厨房中央，水杯里的水溢出来，流到台面上。他没察觉。

场景 3：李平家，同日，下午14:30，内

客厅。李平在来回走。茶几上摊着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他发了三条消息：“在哪？”“电话怎么关了？”“看到回我。”

全部未读。

他走向卧室，拉开衣柜——张舒丹的衣服大部分都在。他又走向洗手间，台面上她的护肤品、牙刷、毛巾，都在。

他拉开玄关的鞋柜。她的鞋，几乎都在。

只有一个人出门了。像去上班一样。

他转身走进书房，蹲下身，打开保险柜。

保险柜里是空的。

现金、四本房产证原件、他的身份证、结婚证——全都不在了。

李平（对着空柜子，声音很轻）：……靠。

场景 4：深圳市南山派出所，同日，17:52，内

报案大厅。李平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位年轻民警。民警面前摊着一本记录本。

民警：说一下情况。

李平：我妻子，今天早上出门说去银行办事，到现在联系不上。手机从上午九点半左右就关机了。我打开保险柜，里面的现金、房产证、我的身份证、结婚证都不在了。

民警的手停了一下。

民警：现金多少？

李平：274万。

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274万现金放家里？

李平：……有一些是朋友集资的。

民警低头继续记录。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信息滚动。

民警（盯着屏幕，声音变了）：你等一下。

李平：怎么了？

民警：出入境记录显示，你妻子张舒丹，今天下午从深圳湾口岸出境，去了香港。

李平僵住。

民警又敲了几下：明天上午有一趟飞洛杉矶的航班，登机人信息里有她。

李平（像是没听清）：……明天？

民警：你先别急，我核实一下。

李平盯着民警的屏幕。他的手指攥着报案回执，纸张被捏成一团。

场景 5：派出所门口，夜，外

21:40。李平走出派出所大门。深圳的夜闷热潮湿。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他找到张舒丹的微信头像——一张在海边的侧脸照。他点开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

他打了一个字：“你。”

删掉。

又打：“我报警了。”

删掉。

最后，他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他抬头看天。城市的灯光把云层照成灰红色。

老周（画外音）：李平？

李平转头。他的合伙人老周从一辆黑色奥迪里下来，快步走过来。

老周：怎么回事？你电话里说一半就挂了。

李平（声音很平）：她跑了。

老周：……跑了？

李平：今天上午出境，明天飞洛杉矶。钱没了，房本没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

老周：报警了？

李平点头。

老周：警察怎么说？

李平：出入境记录是刚查到的。别的，还在查。

老周看着他：你还好吗？

李平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报案回执。

李平（自言自语）：她说去办存款证明……手机半小时就关了。

他抬起头。

李平：不辞而别？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保险柜密码，你告诉她了？

李平没有回答。他把报案回执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场景 6：深圳，某高端会所，夜，内（闪回·嵌入）

李平坐在派出所走廊长椅上等待笔录时，记忆闪回。2014年11月。

水晶吊灯。香槟杯碰撞的细碎声响。李平站在人群边缘，和一个投资圈的朋友聊天。

朋友拉过一个女人。

朋友：李平，给你介绍个老乡。张舒丹，建行公司业务部的，武大毕业。你们陕西人。

张舒丹（微笑，得体地伸出手）：李总好。我看过您去年那个采访，就是讲早期融资那个。您说“信任是唯一的抵押品”——我记得特别清楚。

李平握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凉而稳。

李平：哪个采访？我都忘了。

张舒丹：一个财经自媒体。您当时说，投资人最怕的不是亏钱，是看错人。

李平笑了一下。

李平：你记性挺好。

张舒丹：做对公业务的，记性不好不行。

她端起一杯酒，轻轻碰了一下李平的杯子。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切回：派出所走廊。李平低头看着手里的报案回执。

场景 7：深圳，李平家，日，内（闪回·嵌入）

2015年1月。李平在派出所等待时继续回忆。

李平的女儿，12岁，坐在书桌前写数学作业。张舒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图。

张舒丹：你看，这个题其实是一个比例问题。你把总路程设成1，速度就是1除以时间……

女儿：所以乙车的速度是1/6？

张舒丹：对了。

李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出声。

张舒丹回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张舒丹（轻声）：你女儿很聪明，就是有点粗心。

李平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切回：派出所。民警抬头。

民警：李先生，笔录好了。你签个字。

李平签字。他的手很稳。

第二幕 真相（22—62分钟） 场景 8：深圳，李平办公室，夜，内

2015年6月20日，案发第三天。

墙上钉着一张中国地图和一张美国地图。桌上摊着银行流水、出入境记录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

李平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老周站在旁边。

老周：警方怎么说？

李平：南山分局已经以诈骗罪立案。但人已经出境了，他们能做的有限。

老周：中美之间没有引渡条约。

李平：我知道。

老周：那怎么办？等她回来？她不会回来的。

李平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美国地图前。

李平：她在洛杉矶。她用的是美国长期签证，领证前一个月就办好了。

老周：你怎么知道？

李平：警方查的。她的签证记录里有。

老周：……所以这是早就计划好的。

李平（用手指点着洛杉矶的位置）：她不是临时起意。她算好了每一步。包括——我追不了。

老周：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平转过身。

李平：我不追她。我追她的身份。

老周：什么意思？

李平：她在美国靠什么活？她得租房，得开户，得报税。她得有一个身份。如果她的身份是假的——

老周：那就犯法了。

李平点头。

李平：美国的法律，比引渡条约好使。

场景 9：深圳，茶楼，夜，内

2015年秋。第一次对话。

老周约李平出来喝茶。包间里只有两个人。茶已经凉了，李平没怎么动。

老周：我帮你算了一笔账。

李平：什么账？

老周：你请美国侦探，请律师，飞来飞去。你知不知道一年要花多少？

李平：没算过。

老周：你是不敢算。李平，我跟你认识二十年了。你做生意从来都是精打细算的。怎么到了这件事上，你连账都不算了？

李平：因为这笔账不能按生意算。

老周：好，不按生意算。那我问你——钱，你追得回来吗？

李平沉默。

老周：追不回来。对不对？钱早就出境了。她现在在美国，拿着你的现金，住着不知道什么地方。你就算找到她，钱也早没了。

李平：我知道。

老周：你知道？那你还在追什么？

李平：我要她受到惩罚。

老周：怎么惩罚？你抓不了她。没有引渡条约。美国警察不会帮你抓一个骗了中国人的女人。

李平：那就换个办法。

老周：什么办法？

李平：她在美国，她得活着。她活着，就得用一个身份。她那个身份——

老周：李平，你听我说。你离婚。房子拿回来。这事就算了。

李平：算了？

老周：274万，对你来说不是大钱。你一个项目就赚回来了。

李平（平静地）：不是钱的事。

老周：那是什么事？

李平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

老周：李平——

李平：老周，你不用劝了。我有数。

老周看着他。他认识李平二十年，第一次看到李平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场景 10：深圳，李平家，日，内（闪回·嵌入·由转账记录触发）

李平翻看银行流水时，发现一笔6万元的转账记录。记忆闪回。2015年3月，塞班岛。

海水很蓝。李平躺在沙滩椅上，墨镜遮着眼睛。张舒丹从水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上。她走到李平旁边，蹲下来。

张舒丹：我银行卡好像出问题了，刷不了。

李平（摘下墨镜）：多少？

张舒丹：六万。信用卡那边也刷爆了，这个月的还款还没着落。

李平看了她一眼。她看起来有点窘迫，不太自然。

李平掏出手机：我转你。

张舒丹：我回去就还你。

李平：不用急。

他操作转账。张舒丹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张舒丹：你真好。

切回：李平盯着银行流水上那笔6万元的记录。他没有笑。

场景 11：深圳，李平家，夜，内（闪回·嵌入·由验孕棒购买记录触发）

李平在整理张舒丹留下的物品时，发现一张药店收据——验孕棒。记忆闪回。

2015年3月下旬，塞班岛，酒店房间。

张舒丹坐在床边。她手里拿着一支验孕棒，看着上面的结果。她的表情不是惊喜，而是一种确认。

她抬起头，看向刚从浴室出来的李平。她的眼睛迅速变红——精准的、有控制的。

张舒丹：李平。

李平：怎么了？

张舒丹（声音微颤）：我怀孕了。

李平站在原地。他不动了。他的表情很复杂——先是愣住，然后是一种缓慢扩散的、不确定的喜悦。

李平：……真的？

张舒丹点头。她把验孕棒递给他。李平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舒丹：我们结婚吧。孩子不能等。

李平看着她。她的手在轻轻发抖——也许是故意的，也许不是。李平分不清。

李平：……好。

切回：李平把药店收据翻过来。背面是张舒丹的笔迹，写着一串数字——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另一本护照的号码。

场景 12：深圳，民政局，日，内（闪回·嵌入）

2015年5月15日。李平翻看结婚证复印件时闪回。

登记窗口。李平和张舒丹并排坐着。工作人员递过表格和笔。

工作人员：核对一下信息，没问题的话签字。

李平签字。张舒丹签字。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

红章落下。咔嗒。

张舒丹（低声）：以后你就是我丈夫了。

李平笑了一下。他的笑里有种如释重负——一个40岁的男人，觉得自己终于安定下来了。

切回：李平看着结婚证上张舒丹的照片。他合上复印件。

场景 13：深圳，李平家，夜，内（闪回·嵌入）

2015年5月，婚后某晚。李平在保险柜前回忆。

李平蹲在书房保险柜前。张舒丹站在他身后。

李平：密码是6……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李平：你要记住吗？

张舒丹（笑）：你告诉我我就记。以后你不在家，我帮你拿东西也方便。

李平想了想，报了一串数字。

张舒丹：记住了。

李平关上柜门，站起来。

李平：这里面有些是朋友的集资，不要乱动。

张舒丹：我知道。你放心。

她伸手帮他把柜门上的指纹擦掉。李平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多想。

切回：李平站在同一个保险柜前，门开着，里面空的。

场景 14：深圳，李平家，日，内（闪回·嵌入·由阳台发现的手机卡触发）

李平在阳台花盆底下发现一张废弃的手机SIM卡。记忆闪回。2015年6月初。

张舒丹站在阳台上打电话。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脸在阴影里。

张舒丹（声音很低，语速很快）：……房子已经登记了。现金这几天就能到位。他朋友的集资款，他说下周到账。对，到账我就走。

她停了一下。

张舒丹：接应那边都安排好了吗？……好。香港的机票订了没有？……嗯。洛杉矶的住处呢？……行，到了再联系。

她挂了电话，转身。李平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

张舒丹（镇定）：公司的事，有个客户催得急。

李平点头，把水杯放在桌上。

李平：你那个创业项目，到底做什么？

张舒丹：健康管理。线上预约，上门服务。跟几个朋友合伙，模式挺新的。

李平：需要我帮忙看看吗？

张舒丹：不用。前期我自己能搞定。等跑起来了，你再进来。

她走过去，拿过他的水杯，喝了一口。

张舒丹：你这水太烫了。

切回：李平把SIM卡放在桌上，旁边是那张验孕棒收据。

场景 15：深圳，律所，日，内

2015年7月。

李平坐在陈律师对面。陈律师翻看着一沓材料。

陈律师：离婚诉讼可以打。国内房产的确权也可以做。但宣告婚姻无效——

他停了一下。

陈律师：在2015年的中国法律下，办不到。欺诈不是法定无效事由。婚姻法第十条只有四种情形：重婚、近亲、疾病、未到婚龄。欺诈不在其中。

李平：网上说可以。

陈律师：网上说错了。

李平：那我能拿回什么？

陈律师：房子。如果出资是你出的，登记在她名下，可以通过确权诉讼拿回来。现金——难。钱已经出境了。

李平：房子先拿。

陈律师：你先起诉离婚。离婚判决里可以认定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这有助于后续的财产追索。

李平点头。

李平：还有一件事。美国的律师，你能介绍吗？

陈律师：你要在美国起诉她？

李平：我要在美国让她坐牢。

陈律师看着他。他见过很多愤怒的当事人，但李平的眼睛里没有火——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陈律师：我认识一个人。在洛杉矶做移民法。你可以找他聊聊。

场景 15A：深圳，律所，日，内

紧接着上一场。

李平没有立刻起身。他从包里拿出四本房产证的复印件，摊在桌上。

李平：陈律师，我想不明白一件事。

陈律师：你说。

李平：她拿了四本房产证。但国内的房子，她卖不掉。

陈律师：对。2015年深圳存量房交易，必须产权人到场面签，或者经公证委托。公证委托也得你本人到场申请。她拿你的身份证和房产证原件，理论上可以找人冒充你，但实操上很难。

李平：她做过银行对公业务，她应该知道这一点。

陈律师：所以她拿房产证，目的不是在国内卖。

李平：那是什么？

陈律师（靠在椅背上）：李先生，你想想。她跑到美国，第一件需要解决的事是什么？

李平：钱。

陈律师：对。现金可以带出去，但274万人民币，换成美元，到了美国也是坐吃山空。她需要一笔更持久的资金。她需要信用。

李平：信用？

陈律师：不动产是最好的信用凭证。在国内，房产证是红本。在境外，尤其是香港、美国，这种红本本身不能直接抵押，但它是证明“我在中国有资产”的最直观材料。拿着四本深圳的房产证，她可以在华人圈的私人借贷市场、典当行、地下钱庄，换来一笔应急资金。

李平：她把房本当信用证用。

陈律师：对。她不需要过户，她只需要让放贷的人相信她手里有资产。四本红本摆出来，照片一拍，再加上她银行客户经理的履历——足以让香港某些财务公司先放一笔钱给她。

李平沉默了一会儿。

李平：但我报警了。

陈律师：你报警了，而且报得很快。

李平：这有什么影响？

陈律师：影响很大。你报案之后，南山分局立案，这四本房产证在法律上就变成了涉案财物。她拿着涉案财物去境外抵押，一旦资金方查证，发现这些房产证已经被国内警方登记在案，她拿不到钱。更重要的是——

陈律师翻了一下材料。

陈律师：你起诉离婚之后，法院可以对这些房产做诉讼保全。保全一上，房产权属争议就公开了。任何境外机构，只要做一点尽调，就会发现这些房子有法律纠纷。她拿什么去抵押？

李平：所以她带走房本，本来是想在境外换一笔钱。但我报警报得快，法院保全上得快——

陈律师：她的计划就落空了。

李平靠在椅背上。他第一次感到，自己那个下午没有白等。四五个小时后去报警，不算早。但足够了。

李平：她算了很多步。她没算到我会报警。

陈律师：她算到了。她只是算错了速度。

李平看着桌上的房产证复印件。四本红彤彤的本子，印得清清楚楚。

李平（低声）：四本房本，本来可以是她在美国的启动资金。现在变成了四张废纸。

陈律师：对你来说，不是废纸。那是你拿回房子的凭证。

李平点头。他把复印件收起来，放回包里。

李平：她以为她会算账。她算错了。

场景 15B：深圳，某高速路段，黄昏，外（闪回·无台词）

2015年5月下旬。婚礼之后第七天。

李平独自驾驶一辆黑色奔驰在高速公路上。天色将暗，路面泛着灰蓝色的光。车流不多，两侧的路灯次第亮起。

他的表情很平静，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车内音响低声放着什么，听不清。

前方是一段缓坡。他轻踩刹车，准备减速。

脚感不对。

踏板踩下去，是软的。像踩在一团棉花上。车速没有降。他又踩了一脚，更深，更用力。踏板几乎碰到了地板。

车速依然没有降。

李平的眼睛骤然收紧。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又抬头看前方。坡道尽头是一段弯道。车速维持在八十公里。

他没有喊。没有骂。没有拿起手机。

他的右手迅速拨到手动模式，逐级降档。发动机转速飙升，发出沉闷的轰鸣，车速开始缓慢下降。他用左手稳住方向盘，右手拉了一下电子手刹——一下，两下，三下。

车速继续降。七十，六十，五十。

他打右转向灯，将车缓缓驶向应急车道。轮胎压在路肩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车最后停稳时，离弯道入口只有不到五十米。

李平坐在驾驶座上，双手仍然握着方向盘。他没有动。

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呼吸很浅。

他低头看了一眼刹车踏板。踏板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松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到车外。高速公路上，一辆辆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站在护栏边，背对着车，面朝路基外的荒地。

他站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

切回：李平坐在律所里，陈律师还在翻材料。李平看着窗外，脸上没有表情。

场景 15C：深圳，4S店维修车间，日，内

2015年5月底。

一辆黑色奔驰被升降机抬起。车底，一位四十多岁的维修师傅打着手电筒，仔细检查制动管路。李平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师傅用手电照着一处接头，凑近看了很久。

师傅（直起身，关掉手电）：刹车确实有问题。

李平：什么问题？

师傅：制动液有渗漏，管路接头那里，密封圈老化了。你踩刹车的时候，压力上不去，踏板就软了。

李平：老化？

师傅（犹豫了一下）：这个怎么说呢。正常老化，一般是几年之后才会出现。你这车才两年多。

李平看着他。

李平：那有没有可能是人为的？

师傅沉默了几秒。他把手电收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

师傅：李先生，我跟你说实话。这个密封圈，可以是自己坏的，也可以是有人动过。但从外观上看，看不出来。

李平：看不出来？

师傅：如果是拿工具故意弄的，手法好的，跟自然老化一模一样。我没法给你出这个证明。

李平：那能证明什么？

师傅：我能证明刹车确实失灵过。但怎么失灵的——这个我说不了。

李平站在车底，抬头看着那根管路。手电光已经关了，管路隐没在阴影里。

切回：李平坐在律所里。陈律师抬头看他。

陈律师：李先生？

李平回过神。

李平：……你刚才说什么？

陈律师：我说，美国的律师，我帮你联系。

李平：好。

场景 16：香港国际机场，日，内（闪回·嵌入·张舒丹暗线）

2015年6月19日。

张舒丹拖着一个小登机箱走过免税店的玻璃幕墙。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她看起来和昨天在深圳的那个女人完全不同。

她走到一个角落，从包里拿出一本护照。

封面上，名字是“周婷婷”。

她翻开看了一眼照片——是她自己，但发型和妆容变了。

她合上护照，走向登机口。

登机牌上写着：洛杉矶，CA987，11:20。

她坐在候机区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兴奋，也没有不安。

广播响起。她站起来，走向登机通道。

她没有回头。

场景 17：洛杉矶，某汽车旅馆，夜，内

2015年6月19日，深夜。张舒丹落地美国。

房间很暗，只有一盏床头灯。张舒丹坐在床沿，脚边放着那只米白色小包。

她打开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四本房产证、两本结婚证、一本护照——封面上是“周婷婷”。

她拿起手机，拨号。

张舒丹：到了。……钱呢？……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我要看到第一笔。

她挂了电话，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停车场，一个白人男子靠在一辆皮卡上抽烟。

张舒丹看了他三秒，放下窗帘。

她坐到床边，忽然弯腰干呕了一下。她扶着床沿，缓了几秒。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慢慢笑了——但那笑没有到达眼睛。

张舒丹（对着镜子，轻声）：新日子。

黑场。

场景 18：美国，洛杉矶，日，外

2016年春。

李平站在洛杉矶街头。阳光很亮，街上的人走得很快。他手里拿着一张张舒丹的照片，站在一家华人侦探所门口。

门牌上写着：“Pacific Investigation Services”（太平洋调查服务）。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Mark坐在桌后。Mark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说话干脆利落。

Mark: Mr. Li? (李先生？)

李平：Mark？

Mark: Please, sit. Your friend Mr. Chen told me about your situation. (请坐。你朋友陈律师跟我说了情况。)

李平坐下，把照片递过去。

Mark (looking at the photo): Zhang Shudan. Or, she might be using another name. (张舒丹。或者，她可能叫别的名字。)

李平：She may be in Los Angeles, or another city. (她可能在洛杉矶，也可能在别的城市。)

Mark: Do you have her entry records? (你有她的入境记录吗？)

李平：June 19th, LAX. (6月19日，洛杉矶国际机场。)

Mark: Visa type? (签证类型？)

李平：B1/B2.

Mark nods, takes notes. (Mark点头，在纸上记了几笔。)

Mark: If she's just overstaying, no criminal record, U.S. police won't touch her. But if you say she's using a false identity— (如果她只是滞留，没有犯罪记录，美国警方不会动她。但如果你说她用了假身份——)

李平：She is. (她用了。)

Mark: Do you have evidence? (你有证据吗？)

李平：She entered as Zhang Shudan. But she may have changed her identity here. (她入境用的名字是张舒丹。但她可能在美国换了身份。)

Mark: Changing identity takes time. If she got a green card through marriage, that's marriage fraud. If she opened bank accounts or rented apartments under a false name, that's identity theft. These are things the U.S. federal prosecutor would be interested in. (换身份需要时间。如果她通过结婚拿绿卡，那就是婚姻欺诈。如果她用假名字开银行账户、租房，那就是身份盗窃。这些，美国联邦检察官会感兴趣。)

李平：What do I need to do? (我需要怎么做？)

Mark: First, find her. Second, get evidence she's using a false identity. Third, hand the evidence to the federal prosecutor. (第一，找到她。第二，拿到她使用假身份的证据。第三，把证据交给联邦检察官。)

李平：How long will it take? (找她要多久？)

Mark: Not sure. Could be a year, could be two. (不确定。可能一年，可能两年。)

李平：I have time. (我有时间。)

场景 19：洛杉矶，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日，内

2016年。李平第一次见David。

David（比场景33时年轻几岁）把一沓材料推回来。

David: Mr. Li, I sympathize with what happened to you. But let me be clear—the money she took from you, that happened in China. She married a Chinese man, took a Chinese man's cash. That's not something the U.S. federal government can prosecute. (李先生，我同情你的遭遇。但让我把话说清楚——她骗你的钱，发生在中国。她和中国人结婚，拿走中国人的现金。这件事，美国联邦政府管不了。)

李平：She's in America. (她人在美国。)

David: Being in America doesn't mean the crime is in America. Extradition treaty? We don't have one. Red Notice? That has no enforcement power here. (人在美国，不等于罪在美国。引渡条约？我们没有。红色通报？那对我们没有强制力。)

李平：What about what she did to me— (那她杀我的事呢——)

David (raising a hand): The brake thing—you told the FBI. First, no evidence. Second, it happened in China. What can I do? What she did in America. Did she rent an apartment under a false name? Open a bank account with a fake ID? Marry someone for a green card? As long as she's alive in America, she has to commit a crime every day—that's your only friend. (刹车的事，你告诉过FBI了。第一，没有证据；第二，发生在中国。我能办的是什么？是她在美国犯的罪。她用假名字租房了吗？用假身份开户了吗？假结婚了吗？只要她在美国活下去，她就必须每天犯罪——这是你唯一的朋友。)

李平看着他。

David: So don't come to me with a Chinese story. Go find me an American crime. Find me one, and I'll open the door. Find me ten, and I'll build her a prison. (所以别来找我讲一个中国的故事。去给我找一个美国的罪。找到一个，我就开门。找到十个，我给她建一栋牢房。)

李平慢慢站起身。

李平：Just open the door. (开门就够了。)

他伸手，把材料拿了回来，转身出去。

David (to his assistant, as Li Ping leaves): Note this down. This man will be back. (记下来。这个人还会来的。)

黑场。

场景 20：深圳，李平办公室，夜，内

2016年冬。第二次对话。

老周推门进来。李平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英文文件。桌上摊着机票存根和账单。

老周：又去美国了？

李平：嗯。

老周：这次待了多久？

李平：两个星期。

老周：你上个月才回来。

李平：有进展。

老周：什么进展？

李平：检察官说了，只要她在美国用假身份活着，他们就能办她。

老周：那得多久？

李平：不知道。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张账单看了一眼。

老周：这是律师费？

李平：嗯。

老周：这一张，八万美金。

李平：嗯。

老周：李平，你听我一句。你离婚。房子拿回来。这事就算了。

李平：老周，你又来了。

老周：274万，对你来说不是大钱。你一个项目就赚回来了。你追它干嘛？

李平：我说过了。不是钱的事。

老周：那是什么事？

李平：我要她受到惩罚。

老周：怎么惩罚？你抓不了她。你只能花钱。你花几百万，几千万，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李平（转过头，看着他）：老周，你觉得我不知道吗？

老周愣了一下。

李平：钱追不回来，我知道。她早就花完了。我追不回274万。但我能追回一样东西。

老周：什么？

李平：她以为她能跑掉。她以为时间会替她解决我。她以为我会算账，觉得不划算，就放弃。

李平站起来。

李平：我不放弃。

老周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老周：你变了。

李平：我没变。我只是遇到了一件不能算账的事。

场景 21：深圳，罗湖法院，日，内

2017年2月—2020年8月。跨期蒙太奇。

第一场： 法庭。李平坐在原告席上。被告席是空的。

法官：被告张舒丹，经合法传唤，未到庭。

李平面前摆着购房合同、转账记录、出资公证。

法官（宣读）：本庭经审理查明，涉案位于汉中市的房产，由原告李平实际出资购买。现判决如下——该房产100%产权归原告李平所有。

李平没有表情。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第二场： 另一场庭审。深圳南山区的房产。李平再次坐在原告席上。

法官：被告张舒丹未到庭。本庭经审理查明，涉案房产由原告李平出资购买，登记在被告名下。被告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成立。判决如下——一、准予原告李平与被告张舒丹离婚。二、深圳南山区房产归原告李平所有。

李平坐在原告席上。这一次，他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一些。

他的律师低声说：房子都拿回来了。

李平：钱呢？

律师：现金部分……美国那边有进展了。

第三幕 追踪（62—96分钟） 场景 22：洛杉矶，李平的公寓，夜，内

2017年春。假线索之后。第三次对话。

桌上摊着夏威夷的机票存根和一张三万美元的账单。Mark站在门口。

Mark: The "Zhou Tingting" in Hawaii—that was someone else. She won that round. (夏威夷那个“周婷婷”，是另一个人。她赢了我们一次。)

李平没说话。

手机响。老周，视频通话。李平接起。

老周：你回来一趟。公司的事，你不管了？

李平：房子拿回来了两套。剩下的，快了。

老周：李平。三年了。你花在美国的钱，快赶上她拿走的钱了。你追的是钱，还是气？

李平：都不是。

老周：那是什么？你说啊。

李平沉默了很久。

李平：老周，当年高速上刹车失灵那次——我跟你说过吗？

老周愣住了。

李平：婚礼之后第七天。她前一天开过我的车。后来我停车靠边，在路边坐了一个钟头。

老周：……你从没说过。

李平：我一直告诉我自己，是车的毛病。

老周沉默了。

李平：现在有人告诉我，找不到证据。车早没了，没报警，没鉴定。老周，法律上她没杀过我。可她试过。 这话我没法跟警察说，没法跟检察官说——没有证据，说了就是笑话。但我得把这事追完。不是为了钱。

老周（低声）：是为了让她承认。

李平：她不承认也没关系。我要让她在最亮的地方，把罪一条条念出来。

视频通话里，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挂断了。

场景 23：美国，洛杉矶，某月子会所，日，外

2017年夏。

一辆深灰色轿车停在街角。李平坐在驾驶座上，Mark坐在副驾驶。他们隔着一条街，看着一家挂着中文招牌的月子会所。

Mark: You sure? (你确定？)

李平：The timing matches. (她生产的时间，跟这个时间吻合。)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服，头发随便扎着。

是张舒丹。

她看起来比两年前胖了一些，但脸没变。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脸上有一种李平从未见过的表情——温柔。

李平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Mark: Want me to take a picture? (要拍照吗？)

李平：Take it. (拍。)

Mark举起相机。快门声很轻。

张舒丹抱着孩子走回屋里。门合上。

李平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说话。他放下望远镜，在车里坐了很久。

Mark: What's the next move? (接下来怎么办？)

李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扇门上。

李平（声音很低）：The child... (那个孩子……)

Mark: What about it? (孩子怎么了？)

李平（停顿了很久）：She told me she was pregnant when I'd known her less than half a year. (她告诉我她怀孕的时候，我才认识她不到半年。)

Mark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平：She said it was mine. I believed her. (她说是我的。我当时信了。)

他转过头，看着Mark。

李平：I want to know if that child is mine. (我想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我的。)

Mark: You mean a DNA test? (你是说亲子鉴定？)

李平：Yes. (对。)

Mark（沉默了几秒）：That's a complicated area legally. (这在法律上很复杂。)

李平：How complicated? (怎么复杂？)

Mark: In California, collecting someone's DNA without consent—it can be a crime. The legislature has been moving to criminalize this. If you submit someone else's DNA for testing without express consent, you could be charged with unlawful use of DNA. (在加州，未经同意采集他人DNA——这可能构成犯罪。州议会一直在推动将这种行为入罪。如果你未经明确同意就把别人的DNA提交检测，你可能被控非法使用DNA。)

李平：What about the child? Does the child count too? (那孩子呢？孩子也算？)

Mark: A minor's DNA is even more protected. Under California law, you need written consent from a parent or legal guardian before genetic testing on a minor. (未成年人的DNA受到更严格的保护。根据加州法律，对未成年人进行基因检测之前，需要父母或法定监护人的书面同意。)

李平：She's the mother. She won't consent. (她是孩子的母亲。她不会同意的。)

Mark: Exactly. (没错。)

李平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Mark。

李平：Then what? (那怎么办？)

Mark: There's a narrow window. If the DNA sample is abandoned—if you can get it from something the child discarded, like a used cup, a straw, a tissue—courts have held that there's no reasonable expectation of privacy in abandoned items. There's a Massachusetts case, Commonwealth v. Cabral, where a private investigator retrieved a suspect's saliva from a public sidewalk and the court ruled it was admissible. But that's not California. And this is a child, not a suspect. (有一个很窄的空间。如果DNA样本是被遗弃的——如果你能从孩子丢弃的东西里获取，比如用过的杯子、吸管、纸巾——法院曾认定，对遗弃物品不存在合理的隐私期待。马萨诸塞州有一个案例，Commonwealth v. Cabral，私家侦探从公共人行道上获取了嫌疑人的唾液，法院裁定可以采纳。但那是马萨诸塞州，不是加州。而且这是一个孩子，不是一个嫌疑人。)

李平：What about Arizona? (那在亚利桑那呢？)

Mark: Arizona's law is stricter. Arizona courts have held that extracting DNA for analysis requires a warrant—consent to one purpose doesn't extend to profiling. And there's a specific statute protecting minors: A.R.S. § 1-602 requires written consent from a parent before any DNA record of a minor child is created, stored, or shared. (亚利桑那州的法律更严格。亚利桑那州法院曾裁定，提取DNA用于分析需要搜查令——同意为某个目的采集样本，并不延伸到DNA分析。而且有一条专门保护未成年人的法规：A.R.S. § 1-602要求在创建、存储或共享未成年人的任何DNA记录之前，必须获得父母的书面同意。)

李平：So I can't do anything. (所以，我什么都不能做。)

Mark: You can do it quietly. Get a sample. Send it to a private lab. Don't tell anyone. Don't use it in court. Just know. (你可以悄悄地做。拿到一个样本。送到私人实验室。不告诉任何人。不在法庭上使用。只是知道。)

李平看着他。

Mark: But I have to tell you—if she finds out, she can sue you. Invasion of privacy. And if you use the results for anything—custody, immigration, anything official—that's when it becomes a real problem. (但我必须告诉你——如果她发现了，她可以起诉你。侵犯隐私。如果你把结果用于任何事情——监护权、移民、任何官方用途——那才会变成真正的问题。)

李平沉默了很久。

李平：I just want to know. (我只是想知道。)

Mark: Then we do it quietly. (那就悄悄地做。)

场景 24：洛杉矶，某公寓楼下，日，外

2017年夏。几天后。

一辆深灰色轿车停在路边。Mark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公寓楼门口。一个保姆推着婴儿车走出来，车里坐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女婴。保姆把孩子放在楼下的长椅上，转身去旁边的便利店买水。

Mark下车。他走到长椅旁，蹲下来，看着婴儿车里的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个用过的奶嘴，旁边的小桌板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果汁杯——孩子刚才用过的。

Mark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干净的密封塑料袋，用戴着手套的手，迅速将果汁杯放入袋中，封口。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保姆还在里面。

Mark回到车上，发动引擎。

场景 25：洛杉矶，某私人实验室，日，内

2017年夏。一周后。

一间干净的实验室。李平坐在接待区的椅子上。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技术员：Mr. Li? Your results. (李先生？你的结果。)

李平接过信封。他没有立刻打开。

技术员：The analysis is complete. The lab report is inside. (分析已经完成。实验室报告在里面。)

李平：Thank you. (谢谢。)

他拿着信封走出实验室，站在走廊里。他低头看着信封，很久。

他拆开信封，抽出报告。

报告上印着实验室的信头：

"ORION GENETIC TESTING LABORATORY"

"PARENTAGE TEST REPORT"

（“猎户座基因检测实验室”

“亲子鉴定报告”）

报告正文：

"ALLEGED FATHER: LI PING"

"CHILD: FEMALE MINOR"

"SPECIMEN: ORAL EPITHELIAL CELLS (ABANDONED DRINKING CUP)"

"CONCLUSION: THE ALLEGED FATHER IS EXCLUDED AS THE BIOLOGICAL FATHER OF THE CHILD. PROBABILITY OF PATERNITY: 0.0000%"

（“被检测父亲：李平”

“孩子：女性未成年人”

“样本：口腔上皮细胞（遗弃饮水杯）”

“结论：排除被检测父亲为该孩子的生物学父亲。亲子关系概率：0.0000%”）

李平看着那行字。他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然后，他慢慢地把报告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口袋。

他走出大楼，站在阳光下。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平：Mark. The results are in. (Mark。结果出来了。)

Mark (voice): And? (然后呢？)

李平沉默了几秒。

李平：She's not mine. (她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Mark: Are you okay? (你还好吗？)

李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洛杉矶的阳光下，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李平（声音很轻，但很稳）：I'm relieved. (我松了一口气。)

Mark: What? (什么？)

李平：I said, I'm relieved. (我说，我松了一口气。)

他挂了电话。他把手插进口袋，报告的信封在他的手指间被捏了一下。他迈开步子，走向街角。他的步子很稳。

场景 26：洛杉矶，李平的公寓，夜，内

2017年夏。当晚。

李平坐在桌前。桌上摊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桌上还摊着张舒丹的照片，和那张验孕棒收据。

他把亲子鉴定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结论：“排除生物学父亲关系。”

他拿起笔，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她拿走的，不只是274万。”

他把报告放在一旁，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他之前整理的张舒丹在美国的身份线索。他翻开，继续看。

他的表情很平静。一种卸下了什么东西的平静。

场景 27：洛杉矶，华人超市，日，内

2017年夏，紧接亲子鉴定之后。

张舒丹推着购物车。她今天化了妆，戴了帽子。

货架尽头，一个华人男子在挑水果——姿势很随意，但三分钟内看了她两次。

她继续走。冷冻柜的玻璃反光里，她看见那个男子没有拿任何东西，跟在后面。

她停在一个货架前，拿出手机，对着货架上的奶粉拍了一张照——镜头里，那个男子的脸清清楚楚。

她走了两步，忽然转身，直接朝那男子走过去。

张舒丹（微笑，用中文）：兄弟，帮我个忙？这牌子的奶粉哪个阶段的好？

男子措手不及：啊……二段的吧。

张舒丹：谢谢。你口音是北方人啊，来洛杉矶多久了？

男子：……几年了。

张舒丹（笑得更甜）：辛苦。天气热，多喝水。

她转身离开，笑容瞬间消失。

当晚，汽车旅馆。她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婴儿床上的孩子睡着。她给孩子裹了一条毯子，抱起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然后出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黑场。

场景 28：深圳，李平办公室，夜，内

2018年初。第四次对话。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李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账单。

老周：李平，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

李平抬头。

老周：你停手。

李平：老周——

老周：你听见没有？停手。你现在花的钱，已经超过她拿走的了。两倍。三倍。你还要花多少？你要把公司拖垮吗？

李平：不会拖垮。

老周：你还要多少？一千万？两千万？

李平（大声，突然爆发）：不管花多少钱！哪怕一千万，两千万，我必须让她坐牢！

沉默。

老周看着李平。这是他认识李平二十年来，第一次看到李平失控。

李平（声音颤抖，但压得很低）：老周。你不懂。你不懂那天在高速上，我靠边停下来的时候，坐在车里那一个小时我想了什么。

老周：……想什么。

李平：我想的是——如果那天我死了，她就在洛杉矶，拿着我的钱，笑着。

老周沉默。

李平：我不管花多少钱。我不管追到哪里。我不管要多久。她必须坐牢。必须。

长时间沉默。

老周（低声）：好。

李平：什么？

老周：我说好。我帮你。

李平看着他。

老周：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李平：什么？

老周：公司的事，你别再管了。我来管。你就专心追她。追到为止。

李平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

老周：差多少钱，你跟我说。侦探费，律师费，你开口。

李平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全片他第一次笑。

场景 29：凤凰城，某加油站便利店，日，内

2018年夏。

张舒丹的男友Tommy在买咖啡。一个亚裔中年男人（李平）走到他身边，拿起一瓶水。

李平：How are the wedding plans? (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Tommy: Who the hell are you? (你谁啊？)

李平：I'm her previous husband. (我是她上一个丈夫。)

Tommy的手停在半空。

李平：I won't take long. Three minutes. (不耽误你。三分钟。)

两人走到停车场。李平递给他一张照片——Tommy和张舒丹的合影。

李平：Her name is Zhang Shudan. In China, that's the name she used. Whatever version she told you, I can disprove it with evidence. Your wedding isn't a wedding—it's her green card application. You can love her if you want. But answer me one question first. (她叫张舒丹。在中国，她叫这个名字。她告诉你的任何版本，我都能拿出证据推翻。你的婚礼不是婚礼，是她的绿卡手续。你爱她没关系——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Tommy: What? (什么？)

李平：She's been taking flying lessons for half a year. Do you know where she plans to fly? (她学飞机，学了半年。你知道她打算飞去哪吗？)

Tommy沉默了。

李平：Let me tell you where she plans to go. She plans to go somewhere with no extradition treaty. And the next place without her is the next place without you. (我告诉你她打算去哪。她打算去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地方。下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就是下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Tommy看着照片。

Tommy: What do you want? (你想要什么？)

李平：The time of her next airport trip. That's all. (她下一次去机场的时间。只要这个。)

Tommy: Why should I believe you? (我凭什么信你？)

李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车顶。名片上是他深圳公司的名字。

李平：I have nine years to waste and ten million to burn. You don't. You only have one wedding. (我有九年的时间可以浪费，和一千万可以烧。你没有。你只有一场婚礼。)

李平转身走了。

Tommy站在原地，看着名片。

黑场。

场景 30：凤凰城，某餐厅，夜，内

2018年夏。几天后。

张舒丹和Tommy坐在餐厅角落里。桌上摆着两盘菜。张舒丹在说话，Tommy在听。

Tommy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菜盘移到张舒丹脸上，停了一秒。

张舒丹察觉到了。她抬起眼，看了他两秒。

Tommy低下头，继续吃。

张舒丹也低下头。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手在桌下慢慢攥紧了餐巾纸。

两人之间，刀叉的声音格外清晰。

黑场。

场景 31：凤凰城机场，日，外

2018年9月。

凤凰城郊外，一个小型机场。跑道上停着一架白色小型飞机。远处是亚利桑那沙漠，热浪扭曲了地平线。

李平站在机场围栏外，手里拿着一台望远镜。Mark在他旁边。

Mark: She's been taking flying lessons here. Wednesdays and Fridays. (她在这边学飞。每周三和周五。)

李平：Where is she going? (她要去哪？)

Mark: She says she's going to Mexico. But I think she's getting ready to run. (她说要去墨西哥。但我觉得她是在准备跑。)

李平放下望远镜。他看着跑道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张舒丹正在和飞行教练说话。

李平：She doesn't have legal status in the U.S. Taking flying lessons requires ID. Which identity is she using? (她在美国没有合法身份，学飞需要身份证明。她用的是哪个身份？)

Mark: We found it. She's using another name. Married a U.S. citizen. (我们查到了。她用了另一个名字。跟一个美国公民结了婚。)

李平（沉默了几秒）：Marriage fraud. (婚姻欺诈。)

Mark: Yeah. Federal crime. (对。联邦罪。)

李平：Notify the prosecutor. (通知检察官。)

Mark: You sure? Once you go federal, there's no turning back. (你确定？一旦走联邦程序，就回不了头了。)

李平：I never thought about turning back. (我从来没有想过回头。)

Mark拨通电话。李平站在围栏外，双手插兜。他没有动。

场景 32：凤凰城机场跑道，日，外

同日，下午。

张舒丹走向那架小型飞机。她穿着飞行服，头发塞在帽子里。她检查了一下机身，然后拉开舱门。

远处，警笛声。

两辆FBI车辆从跑道两侧驶出。张舒丹停下动作，转身。

她的目光扫过警车，然后落在围栏外的李平身上。

隔着跑道，大约一百米。两人对视。

张舒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愤怒。

李平也没有表情。然后，他先移开了视线。

FBI探员走上前，扣住张舒丹的手臂。她没有反抗。

她被带上车。车门关上。

李平站在原地，没有动。

Mark: It's over. (结束了。)

李平没有回答。他看着车辆驶远，直到消失在跑道尽头。

李平（低声）：Not yet. (还没有。)

第四幕 审判（96—122分钟） 场景 33：美国，加州联邦法院，日，内

2024年。宣判之前。量刑听证。

法庭。木质的长椅，高高的天花板。旁听席上只有几个人——李平坐在第一排，穿着深色西装。Mark坐在他旁边。老周从深圳飞来了，坐在李平身后。

张舒丹被法警带上被告席。她穿着橙色囚服，头发剪短了，面容瘦削。她看起来比九年前老了很多。

法官坐在高台上。检察官David站起来。

David: Your Honor, the defendant Zhang Shudan, also known as Zhou Tingting, has entered a plea agreement on all 23 federal counts. Today's hearing is for sentencing. (尊敬的法官，被告张舒丹，化名周婷婷，已就全部23项联邦指控达成认罪协议。今天的听证会是为量刑举行的。)

他翻了一页。

David: Three years ago someone asked me why I'd take on a case for a Chinese victim. Because in my jurisdiction, she wakes up every day and has to tell a lie. Nine hundred lies—that's nine hundred cases. (三年前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办一个中国受害者的案子。因为她在我的辖区里，每天醒来都要撒一个谎。九百个谎，就是九百个案子。)

他合上文件夹。

Judge: Before sentencing, the court will hear the victim impact statement. Mr. Li. (在宣判之前，本庭听取被害人影响陈述。李先生。)

李平站起来。他没有拿讲稿。

李平（用英文，缓慢但清晰）：Your Honor, my statement is short.

In nine years, many people asked me the same question: how much did you spend? Thirteen million yuan. Others asked: was it worth it? Today I won't answer that question.

I'll answer a different one. On the morning of June 18, 2015, my wife left the house, saying she was going to the bank to get a deposit certificate. She wore her everyday shoes. She didn't bring a suitcase. She knew, at that moment, she was never coming back. It took me a long time to understand one thing—

She didn't decide to cheat me after she married me. She cheated me until day 33, and then she closed the net.

Those 33 days were a project in her career. And I was the last deal she closed in Shenzhen.

Today this court will sentence her for crimes committed in America. But there are two things not in the indictment. First: the 2.74 million—it never came back. Second—

(Pause)

The second thing, I've kept in my heart for nine years. Today I still won't say it. Because there is no evidence. And I respect this court's rule: what has no evidence, I do not say.

I can only say, because of that thing, I spent thirteen million to chase two million seven hundred forty thousand. Everyone says I don't know how to do the math. They're right.

I wasn't doing the math.

I was counting something else—whether a person can take another person's trust, casually, and walk away. If there is a price, what is it. Today I sit here, to watch this court record that price.

（法官大人，我的陈述很短。

九年里，很多人问我同一个问题：你花了多少钱？一千三百万。也有人问我：值不值？我今天不回答这个问题。

我回答另一个问题。2015年6月18日上午，我妻子出门，说去银行办存款证明。她穿着平常的鞋，没有带行李箱。那一刻她就知道，她不会再回来。而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

她不是嫁给我之后才决定骗我的。她是骗到第33天，收网了。

这33天，是她职业生涯里的一个项目。而我，是她在深圳结掉的最后一单。

今天法庭要宣判的，是她在美国犯下的罪。但有两件事，不在起诉书里。第一，274万，没有回来。第二——

（停顿）

第二件事，我把它留在心里九年。今天我也不说。因为它没有证据。而我尊重这个法庭的规矩：没有证据的事，我不说。

我只能说，因为那件事，我用一千三百万，追了两百七十四万。所有人都说我不会算账。他们说得对。

我没有算账。

我算的是另一笔——一个人随便地拿走另一个人的信任，需不需要付出代价。如果需要，代价是多少。今天我坐在这里，就是为了看这笔账，由这个法庭来记。）

他坐下了。

法庭里很安静。

被告席上，张舒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李平。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上。一秒。两秒。

张舒丹先移开了视线。

Judge: The defendant has entered a guilty plea on all counts. The court now imposes sentence. On all 23 federal counts, the court sentences the defendant, Zhang Shudan, also known as Zhou Tingting, to a term of imprisonment of—

(He pauses.)

Sixty-five years.

（被告已就全部指控认罪。本庭现在宣判。综合23项联邦罪名，本庭判处被告张舒丹，化名周婷婷，有期徒刑——

（他停顿了一下。）

六十五年。）

法槌落下。砰。

李平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场景 34：法庭外，日，外

阳光刺眼。李平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老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周：结束了。

李平：嗯。

老周：你花了多少？一千三百万？

李平：差不多。

老周：追了多久？

李平：九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值吗？

李平看着远处的街景。一辆公交车驶过。行人来来往往。

李平：她以为我会算账。

老周：什么账？

李平：她以为，一个理性的商人，追一笔274万的损失，最多追到什么时候？追到成本接近损失。三百万，最多五百万。过了这个数，账就不划算了。

他停了一下。

李平：她算得很准。

老周：那你为什么没停？

李平转头看他。

李平：因为她不是只拿了274万。

老周：那她还拿了什么？

李平看着手里的判决书副本。他沉默了很久。

李平：她给了我一个孩子。然后告诉我，那是我的。

老周看着他。

李平：我做了亲子鉴定。不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

李平：但你知道吗？我拿到结果那天，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孩子不是我的。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为一个谎言，担一辈子的责任。

老周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李平。

老周：国内刑事部分，南山分局说，人回不来，案子不撤。

李平点点头，把文件放进包里。

场景 35：深圳，李平家，夜，内

李平坐在餐桌前。桌上放着一本黑色笔记本。他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她拿走的不止是钱。她拿走的是我承认自己看错了人的能力。”

他拿过一支笔，在这句话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九年后，这笔资产连本带息，回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是深圳的夜景。

餐桌上，那杯九天前没喝完的茶还在那里。茶早已凉透，杯底结了一圈深褐色的茶渍。

场景 36：深圳，街头，日，外（闪回）

2015年6月18日，早上。

张舒丹走出小区大门。她穿着浅灰色连衣裙，手里拎着米白色小包。她走过街角，走进人群。

她回头看了一眼。餐桌前，李平低头看报纸，没有抬头。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画面定格。

字幕：

“本案可靠证据，止于2015年案发前后的口岸记录、资金流水与早期媒体报道。”

“274万是真的。三十三天是真的。九年追捕是真的。”

“至于其他的——”

“由观众自己判断。”

黑屏。

片名：《一路追踪》

（全剧终）

片尾字幕

本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2015年的深圳部分，有卷宗可查。

美国部分，是当事人九年后的自述——

至今没有案号。

部分情节因叙事需要进行了戏剧化处理。

片中涉及的未经司法认定的情节，均以“据当事人自述”或“据媒体报道”标注。

法律程序部分参考了中美两国相关法律条文。

特别鸣谢：

所有在无条约的缝隙里，仍然选择不放弃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