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秋,我大伯觉得不得劲,去镇上抓了点药,谁能想到三十四天以后人就没了我现在打下这些字,手还是抖的。农村有句话叫“病来如山倒”,我以前总觉得那是老辈子人吓唬小孩的,直到我大伯走了,我才知道,山倒下来的时候,连个声响都不给你留。
我大伯叫刘德顺,走的那年63岁,虚岁64,属猴的。他是我们村瓦匠头,干了一辈子泥水活,手糙得像老树皮,十根手指头伸出来,骨节都变了形,那是几十年拎砖刀拎出来的。他身子骨在我们家族里算最硬朗的,冬天能穿个薄棉袄在院子里劈柴,呼出的白气能喷出半米远。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办流水席,他蹲在灶台前能帮忙端一下午的盘子,腿都不带软的。
2019年10月12号,我记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正好是周六,我回村看我爸妈,顺便去大伯家还他之前帮我修三轮车借的工具。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着炕沿坐着,没干活,就那么干坐着,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电视,但电视没开。
我说大伯你干啥呢,吓我一跳。他转过脸来,说侄子你来啦,我这一天觉得肚子里头不得劲,跟有块石头坠着似的,不想吃东西。他说得云淡风轻,我也没往心里去。因为大伯这个人有个毛病,一辈子不爱吃药,有点头疼脑热的,就硬扛,扛不过去就喝两口烧酒,说是杀杀毒。
我问他,我说你喝了没。他说喝了两口,不管用,又笑着说,可能前些日子在村东头帮老赵家盖偏房,风大,灌了凉风进肚子了,赶明儿我去小卖部买两板藿香正气水喝喝。我说那你可别忘了。他嗯了一声,又低头揉了揉肚子,那个动作,很轻,但我就记住了。
之后的十几天,我又回了几次村,听我堂妹春燕说,大伯最近胃口浅了,以前一顿饭能吃两大碗面条,现在半碗就搁筷子,人也见瘦。
还差两三天就进十一月的时候,秋收早过了,地里的玉米秆子还杵着,被风刮得哗啦啦响。那天早上我大伯在地头打算把花生秧子拉回家,往回走了不到两百米,他就觉得胸口那儿发闷,气不够用,脚底下跟踩着棉花似的,一屁股就坐地上了,手里的绳子掉了一米长。
这是我们村老光棍二赖子亲眼看见的。二赖子跑过去把他扶起来,说你德顺叔你这是咋了,脸色白得像纸。大伯摆摆手说,天凉了,血管抽抽了,没事没事,歇歇就好了。二赖子说那不行,得去卫生院看看。大伯说,看啥看,卫生院那个李大夫就会开感冒药,去一趟不得花百八十块钱?算了,我回家躺会儿。
当天下午,大伯自己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的诊所。镇上那个诊所的坐堂医生姓高,五十多岁,我们那边的人有个小病都找他。高大夫拿听诊器听了听,摸了摸肚子的右下腹,问他说,德顺你按着这儿疼不疼。大伯说,不咋疼,就是胀。高大夫说,你这不像肠胃炎,脸色不对,有点黄,你去县医院做个B超吧,查查肝胆。
我大伯一听去医院,当时脸就拉下来了。他说高大夫你这是吓唬我,我不就是吃饭不香吗,你给我开两盒健胃消食片不完了吗?高大夫说我不跟你开玩笑,你去查一下,没事更好,花个一百多块钱买个安心,你要是不去,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大伯最后拿了三盒药,一盒吗丁啉,一盒奥美拉唑,还有一板感冒清。他揣着药回来,跟我们谁都没说去诊所的事。到家之后把药放到窗台上,吃了一次,觉得没劲儿,后头就再也没动过。
时间一晃到了2019年12月中旬,天气彻底冷了,早晨玻璃上都刷着厚厚的一层霜花。我大伯开始出大问题了。他整个人瘦得快脱了相,颧骨都支棱出来了,以前那条二尺四的裤腰,现在得系着皮带,还得把裤腰往里摺一褶子。他不愿意出门,不愿意见人,大白天也把屋门关得严严实实,谁去谁都不让进。
我妈那时候去给他送过一次饺子,回来跟我爸说,他大伯那脸蜡黄蜡黄的,眼珠子也黄,看着吓人。我爸还不高兴,说你胡咧咧啥,他就是秋收累的,养养就好了。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一家人都睁着眼睛,但谁都不愿意往坏处想,总想着顶一顶就过去了。农村人最怕的不是病,是去查病。不查,心里还有个念想,一查,万一查出点什么来,这个年还过不过了?
2019年12月28号,农历腊月初三,大伯早上起来洗脸的时候,吐了一口水,里面带着血丝。他这才慌了,给我堂哥刘学军打了个电话,说学军你回来一趟,带我去县医院看看,我这回真觉得不对劲了。
我堂哥在县城开货车,接到电话后连夜赶回来,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大伯去了县医院。上午挂的消化内科,大夫一看他的脸色就没让他走,直接开了CT单子。下午片子出来,那个大夫把堂哥单独叫到办公室,说,你父亲这个情况不太乐观,肝上有个东西,很大,而且已经扩散了,腹膜后淋巴结都是肿大的。
堂哥当时腿就软了,站在办公室门口缓了十来分钟才敢进去。他骗大伯说是肝硬化,要住院输点液。大伯说,肝硬化啊,那没事,好多人都肝硬化,又不用开刀,输输液就回家呗。
他哪里知道,那根本不是肝硬化。
住院之后,大伯的状态跟坐过山车似的。刚住进去前两天,他精神头还行,还跟病房里一个老头吹牛,说他这辈子盖了三十多间房,哪个村的房子没经过他的手。他说着说着还挺得意,说等输完液回去,来年开春还要给我堂哥的儿子(他的孙子)盖一栋大瓦房,备着结婚用。
后面越治越不行。医生跟家属谈话,说这是肝内胆管癌,恶性程度很高,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没有手术机会,化疗意义也不大,家里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也就一两个月的事。
堂哥堂妹瞒着大伯,哭都不敢在病房里哭。我爸去看我大伯,回来之后一个人在院子里蹲了半个钟头,抽了整整半包烟,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走不了路。
腊月十二,大伯开始出现黄疸,全身皮肤金灿灿的,跟庙里的佛像那个颜色似的,眼睛白的地方也黄得瘆人。他对着镜子看,看了半天,问我堂妹春燕说,燕子,你说实话,我这病是不是不好治?春燕说,爸你说啥呢,不好治还花这么多钱住院干啥,你别多想。大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床底下有个铁盒子,里面放着点钱,还有几张存单,等出院了你去收拾收拾。
春燕听完,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跑出去,在走廊拐角捂着嘴哭,不敢出声。
2020年1月21号,农历腊月二十七,快过年了,医院里能出院的病人都出院回家过年去了。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的护士情绪也不高。大伯那几天疼得厉害,得打止疼针才能睡个囫囵觉。他醒了就侧着头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杈子。
他跟我说,侄子啊,我今年过年怕是回不去了。我说大伯你别说这话,等年过了,天气暖和了,你就能回家了。他咧了咧嘴,想笑,但没笑出来,说,我这个肚子啊,现在什么东西都装不下了,水都下不去,灌进去就吐。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清醒的样子。
腊月二十九下午,大伯陷入半昏迷状态,整个人干瘦得像个骨架子上蒙了层皮。肚子却胀得老高,有时候他迷迷糊糊地会抬手摸自己的肚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德顺啊德顺,你一辈子没坑过人,怎么老了老了得了这么个病啊。
大年三十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在医院走廊里吃的盒饭。远处有放鞭炮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家办白事的炮仗。堂哥端着盒饭,扒了两口,就吃不下了,端着饭盒坐在消防楼梯的台阶上,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走过去,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就递了一瓶水。他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说,我爸他才63岁,他连个60大寿都没正经过,我本来想着明年给他好好办一个的,这下搞不成了。
2020年2月8号,正月十五,元宵节,晚上11点多,大伯走了。
从2019年12月28号住院,到2020年2月8号去世,满打满算,三十四天。
他走的时候,身上瘦得只有80斤出头。我以前见过他扛两袋水泥上三楼的背影,那身子板就跟铁打的似的。谁能想到,铁打的身子,最后能被病磨成一把干柴。
大伯走的那天晚上,外头有人放礼花,噼里啪啦的,炸得满天亮。我想起大伯刚住院的时候,他还念叨着,说这身体要是好了,来年春天把院子东边那棵老梨树给伐了,种棵桃树,桃花好看,果子也能吃。
那棵梨树,现在还长在那儿呢。
大伯走了以后,我把他生病前那些事反复捋了一遍又一遍。他自己憋着难受了几个月,不去医院,家里人问他他就说没事。2018年秋天我跟他在一个桌上吃饭,他说嘴里老是发苦,我还说那是胆不好,让他吃点消炎利胆片。要是那时候就让他去查查,会不会不一样?这话我想了一万遍,我不敢说出口。
身体发出来的信号,真不是吓唬人的。瘦了,黄了,吃不下饭了,脸色不对劲了,这些都该当回事。
大伯走了一年多了,我现在回村,路过他家那个院子,还是觉得他随时会从门里走出来,腰上别着那个油亮的皮兜子,里头插着瓦刀和抹子,笑着说,侄子来了?进屋坐,让你大娘给你烙油饼吃。
# 我问你一句心里话:你身边有没有那种身体不舒服,机票都买好了,却为了省那点检查费,死活不愿意去医院的人?最后怎么样了,后悔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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