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陈红梅,是陈村长的独生女儿。那年我二十五岁,在乡里的兽医站当技术员,专管给牲畜配种、防疫、接生这些事。十里八乡谁家猪要配、牛要配,都来找我,我也就练出了一双好眼力——哪个种猪腰身厚实、哪个种牛后腿有劲,一眼就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人送外号“配种站的半仙”。
那是1988年的秋天,高粱正红。我骑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医药箱,去给陈村长家的两只绵羊配种。陈村在坡上,路不好走,自行车骑到半路就得推。推过两道坡,翻过一道梁,就看见陈村长家那三间青砖瓦房,房前拴着一只大黄狗,见了我呜呜地叫。
陈村长五十出头,蹲在门槛上抽烟,见我来了,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起身迎过来:“小张来了?快进屋喝水。”
“叔,羊在哪儿?”
“后院圈着呢。”他领着我去,一边走一边说,“这羊发情两天了,你给看看,别耽误了。”
我进了后院,那两只绵羊果然骚动得厉害,一只母羊后胯湿淋淋的,站也不是卧也不是,不住地往栅栏上蹭。我蹲下身,掰开它的阴户看了看,又按了按它的后腰。
“正是时候。”我说,“明天后半天最好,今天先别配。”
“咋?”陈村长不解。
“羊发情一般三十多个钟头,这会儿还早,配早了不好着床。”我拿手比划了一下,“就好比人一样,急不得。”
陈村长笑了:“还是你懂行。”
正说着,屋里出来一个姑娘,端着一碗水。她叫陈红梅,我认得,是陈村长的闺女,二十上下,在乡里念过高中,回来帮他爹打理羊群。她长得白净,眉眼清秀,就是有点认生,见了我总低着头。
“喝水。”她把碗递过来,声音细细的。
我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她站在一边,眼睛往羊圈里瞟,又偷偷看我一眼,脸忽然就红了。
“张技术员,”她吞吞吐吐地,“你……你看人准不准?”
我一愣,没反应过来:“啥准不准?”
“就是……”她咬了咬嘴唇,脸更红了,“你看牲口那么准,看人……你看我跟谁最配?”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都静了。陈村长正往烟锅里装烟丝,手也顿了一下,装作没听见,低头点烟。那只大黄狗也不再叫了,趴在地上,竖着耳朵。
我那时候二十多岁,血气方刚,可到底是个老实人,被这么一问,脸也热起来。我干咳两声,把碗放回她手里,说:“这……人跟牲口能一样吗?”
“你天天给羊配种,不就是看谁跟谁合适吗?”她胆子大起来,直直看着我,“你倒是说说,我这样的,配个啥样的?”
陈村长咳嗽了一声:“红梅,别没大没小的。”
红梅却不管他爹,还是看着我。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慌,低着头摆弄药箱,说:“这……得看人。”
“那你看我是啥人?”她追问。
我一时语塞。说实话,我对她不是没意思。每次来陈村,她都在,不是递水就是帮我递药、拿绳子,有时还问这问那。我早看出她的心思,可我不敢接。为啥?因为她是村长的闺女,而我,不过是个走村串户的兽医,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
我正尴尬着,陈村长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说:“红梅,去把羊圈里的草料添上。”这话是给她台阶下,也是给我解围。
红梅“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也有不服气。
等羊配完种,已经是傍晚了。我收了钱,推车要走,陈村长留我吃饭。我推辞不过,就留下了。饭桌上,红梅一直低着头扒饭,没再说话。陈村长喝了二两散酒,话多了起来,说红梅这丫头心高,乡里介绍了好几个后生她都不乐意,问她想要啥样的,她也不说。
“张技术员,你见多识广,你说现在这年轻人,到底图个啥?”陈村长夹了一筷子菜,看着我。
我嚼着馍,含糊地说:“图个知冷知热呗。”
红梅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那顿饭吃得我心里七上八下。临走,红梅送我到大门口,月亮已经上来了,照得她的脸白生生的。她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低声说:“天凉了,给你纳的鞋垫,你垫上,路远。”
我接过来,那布包还带着她怀里的温度。我张了张嘴,想说啥,终究只说了句:“谢了。”骑上车,头也不敢回地走了。
一路上,风往脖子里灌,我却觉得浑身发烫。那鞋垫上绣着两朵并蒂莲,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心思。
从那以后,我再去陈村,红梅就对我更亲近了。她不再只递水,还帮我打下手,给羊保定、递器械。有一回给猪配种,母猪突然挣了一下,我躲闪不及,被撞了个趔趄,她“呀”地一声扑过来扶我,手抓着我的胳膊,半天没松开。
“你没事吧?”她急得脸都白了。
“没事没事。”我笑着说,心里却甜滋滋的。
可越是如此,我心里越犯嘀咕。她配我,我怕是要耽误她。她爹是村长,她人又俊,凭啥跟我?我就托人探过她爹的口风。陈村长倒是没把话说死,只说:“红梅的事,她自己做主。不过做爹的,总盼她日子过得去。”
这话我听得明白——他是不反对,但也不全放心,怕我跟了去,闺女跟着吃苦。
我那时一个月工资三十来块钱,要养家,还要给家里盖房子,实在没底。我就把这份心思压了下来,想着等攒够了钱再说。
可红梅等不得。入冬的时候,媒人上门,给她说了邻村一个开砖窑的,家境殷实,人也周正。她爹挺满意,让她去相看。她不去,跟她爹闹了一场,躲在屋里哭。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跟猫抓似的。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一个念头:我要是再不开口,红梅就成别人家的人了。
第二天一早,我揣上攒了半年的钱,又借了同事二十块,凑了整整一百块,买了四样礼,去了陈村。
陈村长见我这架势,先是一愣,随后笑了:“小张,你这是……”
我把礼物往桌上一放,说:“叔,我今儿个来,是向您提亲的。我想娶红梅。”
陈村长没说话,抽了半袋烟。屋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子“啪”地爆了一下。
“你拿啥娶她?”他终于开口。
“我拿我这个人。”我说,“我现在是穷,可我有一双手,有一门手艺。我不会让红梅跟着我饿肚子。您给我三年,我让您看见她过上好日子。”
陈村长盯着我看了半晌,又抽了一口烟,说:“这话,你亲口跟红梅说去。她点头,我不拦着。”
我谢过,转身就往红梅那屋走。她在门后站着,显然一直听着,眼眶红红的。
我走到她跟前,从怀里掏出那双她纳的鞋垫——我一直没舍得垫,用布包着,揣在怀里暖着——递到她面前。
“红梅,”我说,“你那天问我,你跟谁最配。我想明白了,我今儿个告诉你,你跟我最配。”
她“扑哧”一声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伸手打了我一下:“你这个人,怎么现在才说。”
就这么着,我们定了亲。
后来的日子,正应了我对陈村长许下的诺。我没让红梅跟着我吃苦。配种站里我勤快肯干,县里办兽医培训班,我头一个报了名,考了个好成绩。后来改革开放的风越吹越劲,乡里鼓励个人搞养殖技术服务站,我第一个站出来承包。红梅里里外外一把手,帮我记账、招呼乡亲,还学会了给家禽打针。
头一年,我们服务站配的种,准胎率比别人高出一大截,十里八乡都认我这块牌子。第二年,家里盖起了五间大瓦房,红梅她爹来喝酒,坐在新房的炕头上,眯着眼说:“我就说红梅这丫头,眼不瞎。”
红梅在灶间听见了,探出头来笑:“那还不是我眼光好,一眼就相中了他。”
我就在旁边笑,也不反驳。心里却想,当年你在羊圈前问我“看人准不准”,问得我腿肚子都打颤,如今看来,最准的反倒是我这一双看羊的眼,到底没看错你这个人。
再后来,我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儿子考上了农学院,回来接了班。有一年中秋,一大家子围坐在院子里吃月饼,红梅靠着我,忽然提起那年的事。
“你还记得不?那年你给羊配种,我红着脸问你,你看人准不准。”
“记得,咋不记得。”我笑,“我这一辈子,就那天最会看人。”
她捶我一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抬头看那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跟那年她送我出门时的月亮一样。
有些问题,当时答不上来,可日子会替你把答案写出来。我跟她,就是那年秋天,那一句没头没脑的问话里,早就配好了的。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去年春天,我给家里的羊配种,孙子蹲在旁边看,看得入神,忽然仰起小脸问我:“爷爷,你咋知道哪个羊跟哪个羊配?”
我哈哈一笑,摸了摸他的头,又看了一眼正在灶间忙活的红梅——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腰身也不如当年,可眉眼间的神气,还是那个在羊圈前红着脸问我“你看人准不准”的姑娘。
“这你可问着了,”我对孙子说,“你爷爷我呀,看了一辈子,别的不敢说,看这个,比谁都准。”
红梅听见了,探出头来啐我一口:“老不正经的,跟孩子说这个。”
夕阳从西边的坡上斜斜地照进来,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就坐在那团暖烘烘的光里,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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