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世行经济学家：警惕厄尔尼诺与多重冲击共振，热带作物首当其冲

一场1950年以来最强的厄尔尼诺，刚好遇上地缘冲突、能源与化肥涨价，全球农产品市场正面临罕见的风险组合。

世界银行前景预测局高级农业经济学家、商品部门负责人约翰·巴菲斯（John Baffes）与该局高级经济学家达维特·梅孔嫩（Dawit Mekonnen）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专访时表示，本轮厄尔尼诺的最终冲击，并不取决于这一单一事件本身，而取决于它与黑海运输受阻风险、中东局势等其他冲击如何叠加共振。在价格层面，产地集中、供应弹性差的热带经济作物首当其冲。

梅孔嫩介绍称，受多重冲击影响，今年以来全球食品价格已上涨约6%，谷物涨幅与之相当，而涨势最猛的是与能源价格联动的食用油和油籽，小麦等部分谷物同样明显走高。

不过巴菲斯提醒，就目前而言，大多数农产品的供应仍较为充足，“虽然进入新的产季后确实存在一些风险，但还谈不上特别大的风险。”

热带作物首当其冲

从近几年的价格表现看，气候冲击的“重灾区”集中在热带经济作物。巴菲斯举例说，过去两三年，可可价格一度暴涨300%至400%，阿拉比卡和罗布斯塔两大类咖啡也出现了类似量级的上涨。

他表示，虽然还无法严格论证这些涨价与气候变化的长期效应之间有多强的因果关系，但“这些热带作物价格出现如此大幅度的上涨，至少与天气模式的改变有关，这一点毫无疑问”。例如，西非可可产区暴发了规模前所未见的病害，咖啡产区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类似影响，产量受损进而推高价格。

在巴菲斯看来，热带作物的脆弱性有其结构性原因：它们多为咖啡树、可可树、油棕这样的树生作物，“种下树后你就‘绑定’了它”，不可能像小麦、大豆那样逐年灵活调整种植结构；叠加产地高度集中，一旦遭遇冲击便缺乏缓冲。此外，各国出于能源安全考虑推行生物燃料强制掺混政策，也给玉米、棕榈油、豆油和糖带来持续的上涨压力。

梅孔嫩则从传导渠道解释了厄尔尼诺的影响：它在一些地区造成降雨严重不足，在另一些地区引发洪涝，既直接冲击产量，也破坏基础设施、抬高物流运输成本。“一旦气候冲击方式在生产高度集中的地区，影响就会格外明显。”他以棕榈油为例说，主产国印度尼西亚在厄尔尼诺期间往往遭遇干旱。

关于本轮厄尔尼诺所处阶段，梅孔嫩表示，气象机构预计这将至少是1950年以来最强的一次。“厄尔尼诺一般在5、6月前后启动，12月前后达到峰值。目前海水表面温度明显上升，我们正处于这一过程之中。”

警惕多重冲击叠加

两位世行经济学家还提到，比单一冲击更值得警惕的，是冲击之间的相互作用。“归根结底，重要的不是某一次冲击，而是不同冲击如何叠加、互动，共同作用于大宗商品市场。”梅孔嫩说，回顾历史，一些年份厄尔尼诺很强，商品价格却波澜不惊，原因就在于当时的市场环境；而眼下，黑海运输受阻风险、化肥和油价都令人担忧，这些因素与厄尔尼诺相互放大。

巴菲斯补充说，每次厄尔尼诺都与之前的不同：它会与印度洋偶极子等其他气候现象以及各地天气条件相互作用，影响还取决于此前几季的降水情况、库存水平和产量基础，“因此无法得出‘厄尔尼诺必然如何影响某种商品’的确定结论”。

价格波动最终会传导到餐桌。梅孔嫩指出，国际价格上涨会抬高进口成本，再叠加油价走高，最终推升各国国内食品价格；发展中经济体本就面临较高的粮食不安全和食品通胀，额外的涨价压力将实质性冲击民生，并加剧全球不平等。传导的强度和快慢，则取决于各国对进口的依赖程度和进口来源的多元化水平。

巴菲斯补充了一组数据：在一些贫困国家，食品支出占家庭支出的比重可高达50%至60%，而高收入国家仅为10%至15%，这使前者对粮价上涨格外敏感。

就区域而言，梅孔嫩表示，南亚和东南亚历来容易受到厄尔尼诺的影响，那里既有重要的农产品生产国，又是棕榈油、大米的主要出口地，“这些国家的国内政策也会对整个世界产生影响”。

协调重于单边限制

面对气候驱动的价格波动，政策应当如何应对？巴菲斯的答案是：协调是第一位的——既包括各国政府之间的协调，也包括国际机构之间的协调。世界粮食计划署负责危机时期的粮食投送，世界银行可为政府和私营部门提供融资，联合国粮农组织擅长识别粮食不安全的风险点，各方需要形成合力。

他特别提醒，各国政府不应单方面实施出口限制等措施：“短期内或许对国内有利，长期却会侵蚀整个区域乃至全球贸易体系。”

梅孔嫩对此表示认同。他说，历史经验显示，危机来临时各国竞相限制出口，只会令问题雪上加霜；同样重要的是，让政策制定者在正确的时间获得正确的信息。

他还指出，与地震等灾害不同，厄尔尼诺会提前数月发出预警，“到5、6月，我们基本就能判断厄尔尼诺是否正在形成”。这为财政空间充足的国家留出了应对余地——例如在易旱地区改种耐旱品种、在易涝地区选用抗涝品种，通过生产和投入品决策降低损失。“当然，并非所有国家都有这样的空间，但对不少国家而言，这些预警信号是可以利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