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九五八年，彭德怀忽然拦住古远兴，问了二十五年前那桩旧事。
屋里的人都静了一下。
古远兴站在他面前，军装扣子扣得齐整，手垂在裤缝边。彭德怀盯着他问：“当年我要调你，你为什么不来？”
古远兴没绕弯子，照实答了：那时听人说，彭老总脾气不好，好骂人。
这话太直。
彭德怀没有发火，只追了一句：“我骂过你没有？”古远兴摇头。
那根线，得从一九三三年说起。
那一年，古远兴十六岁，江西兴国人，刚到红三军团政委杨尚昆身边当警卫员。门口一站，腰板挺，眼睛亮，答话不慌。
彭德怀来找杨尚昆谈事，临走时看见这个小战士，问了几句。少年人不怯场，话少，眼神稳。
彭德怀相中了。
他对杨尚昆说，想把这个警卫员调到自己身边。红军队伍里，军团长点名要一个小战士，这不是小事。
可古远兴不去。
过些日子，彭德怀又提了一回，还是不去。一个十六岁的警卫员，连续两回顶住军团长的调令，旁人听了都替他捏一把汗。
打这以后，“土匪”就成了彭德怀叫古远兴的名号。
别人听着像骂，古远兴听着却知道，那里面有几分亲近。每次见面，彭德怀喊一声“土匪”，古远兴立正敬礼。
往后，古远兴一直在警卫岗位上走。长征、延安、中央警备团、中央警卫工作，他从一个小战士，成了警卫系统里的骨干。
他见过张思德牺牲后的追悼会，也见过警卫战士在窑洞、山路、会场外一站就是半天。
可那年没去彭德怀身边的原因，彭德怀一直记着。
二十五年过去，两人再碰上，一个已是共和国元帅，一个是中年警卫干部。彭德怀把旧账翻出来，古远兴也没学会圆滑。
他还是那句话：听人说你脾气不好，好骂人。
彭德怀听完，没骂。
他只看着古远兴，说他这个“土匪”，当年就是听了别人的话。
一句玩笑，屋里的气才松下来。
可再往后，笑声少了。
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后，彭德怀离开原来的岗位，搬到北京西北郊挂甲屯吴家花园。那座院子有旧墙，有荒草，也有警卫。
古远兴当时在中央警卫系统工作，因职责所系，常到那里检查警卫。
院门一开，风卷着土，台阶边落叶堆着。警卫战士站在门侧，枪带压在肩上，声音放得很低。
古远兴问，叶子为什么不扫。
战士说，是彭老总不让扫。
屋里，彭德怀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书和纸。窗外有树影，他看着外头，不大说话。
古远兴照例汇报警卫情况。彭德怀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总喊他“土匪”的人，忽然安静得叫人不习惯。
有些话，他不能多说。
他看着彭德怀的侧影，想起一九三三年那两次拒绝，想起一九五八年那句实话，也想起那一声声“土匪”。
最后，他只把汇报本合上，敬了一个礼。
彭德怀没有再叫那声“土匪”。
吴家花园的窗前，旧椅子靠着墙，桌上的纸角被风掀了一下。古远兴退出屋门，靴跟在台阶上轻轻一响，院里的落叶还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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