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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苇花又白了。从桥下一直铺到天边,跟月光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光。我站在桥上,手里的月饼攥了半天,油纸都洇透了,却一口没咬。月光照着我的影子,瘦长一条,拖到桥下水面上。水里也有个月亮,被风吹得一漾一漾的,像娘临走时回头望我的眼神。
今天是中秋。电话里娘说,厂里赶货,回不来了。爸也回不来。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忽远忽近,带着嗡嗡杂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我没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放下电话,奶奶在灶间咳嗽,一声紧似一声。爷爷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得高,落下去却歪了,差点砸着自己的脚。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往外跑。
跑到桥上,风还在吹。那些声音又回来了,变成了水声,变成了苇花窸窸窣窣的响动。我站在桥中间,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我想喊一声,可喊什么呢?喊了他们也听不见。我靠着桥栏蹲下来,把脸埋进胳膊弯。胳膊弯里有月饼的油纸味,甜丝丝的,闻久了发苦。
村里的桥不多,这座是老的,石头缝里长满青苔。娘最后一次带我来,是她头年出去打工之前。那天她坐在桥墩上纳鞋底,说走之前给我多纳两双放着。她纳一会儿,就拿针在头发上蹭一蹭,嘴里低低哼着什么调子。我蹲在旁边捡石子往水里扔,听着听着就忘了扔。后来她走了,那调子我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她哼的时候,眼睛望着桥那头土路,望着望着,针扎进手指。她“嘶”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又接着纳。那时我不懂她望什么。现在我懂了,她望的是她要走的路。可她已经不在桥上。桥上只有我,和我的影子。
一阵阵笑声从村里飘出来,到桥上就被风吹散了。我朝村里望,家家户户院子里都亮着灯,暖黄,圆圆,像一个个小月亮。有个孩子的笑声特别响,大概骑在他爸爸肩头。我的肩膀空落落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我把月饼攥得更紧。那笑声还在飘,飘过来又飘走了,始终够不着我。
我低头看桥面。月光底下,石板上有什么东西。蹲下去看,是用小刀歪歪扭扭刻的字:“妈妈,我考了第一名。”笔画很浅,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认出来。不知道是谁家孩子刻的,也不知道他妈妈看见了没有。我伸出手指,顺着那些笔画慢慢描了一遍,像要替那个孩子把话再说一次。描完了,手指凉凉的,沾了一层细灰。那个孩子刻字时,是不是也蹲在这个位置,是不是也攥着一块月饼,是不是也一个人站在桥上等人回来?他等到了吗?还是跟我一样,等来的只是一个电话,一句“回不来了”?
我又描了一遍,更慢。我想象他的小刀在石头上划过的声音,吱吱的,细细的,像怕人听见,又怕人听不见。他刻完了,站起来,看了看,又蹲下去,用手指把字摸了一遍,跟我现在一样。然后他走了。我只知道此刻桥面上这两个人的手指印,隔着不知道多少日子,叠在了一起。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这座桥不只是一座桥了。它像一个瓶子,把好多孩子的话装在里面。刻在石头上的,是能看见的。那些看不见的呢?那些咽回去的、没说出口的、对着月亮说了又散在风里的呢?是不是也在这桥上,飘来飘去,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我想起去年中秋,娘回来过。她带了城里的月饼,广式的,里头有蛋黄,油亮亮的。她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一口一口喂我吃。奶奶在旁边笑,说都多大了还要人喂。娘不理会,还是把月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塞进我嘴里。我那时觉得蛋黄太腻,现在想起来,那一点点的咸,全是娘手指尖的味道。她手上有淡淡的机油味,洗好几遍也没洗掉。后来她走时,我送她到村口。她蹲下来抱了抱我,说:“在家听爷爷奶奶的话。”我点头。她说:“考了第一名,娘回来给你买新书包。”我又点头。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远处麦田里。
我那时候没有哭。我站在村口,一直站到那个黑点彻底不见,才慢慢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见路边有一棵蒲公英,开着黄黄的花。我蹲下去,把花掐了,放在掌心。然后站起来,把手张开,风就把花吹走了。我看着那些细花瓣飘起来,飘过麦田,飘过树梢,往娘走的方向去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但那时我想,也许有一瓣能落在她头发上。我站到最后一瓣也看不见了,才把手放下。掌心空空的,只留下一圈淡淡的黄印子,我搓了搓,就没了。
我直起身,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老人们都说,看着月亮的时候,眼泪就不会掉下来。我仰起头,月亮真大,圆鼓鼓的,悬在天当中,光一丝一丝垂下来,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像娘织的那条围巾,洗得发白,早就小了,却一直没扔。奶奶想给我织条新的,眼睛却看不清了,手指也僵了,织了两天,针脚松一片密一片,最后叹了口气,把毛线收进柜子里。
桥那头传来脚步声,慢吞吞的,一下,停一停,又一下。我转过身,看见一个佝偻的影子,正扶着桥栏,一步步挪上来。月光照着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跟苇花一样。
是爷爷。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他走近了,喘着气,把保温桶递给我,说:“还没吃饭呢。你奶煮了汤圆,芸豆馅的,你最爱吃的。”
我伸手去接,碰到他的手。那手像老树皮,骨节都变了形,摸上去硌人。这双手,年轻时能扛两百斤的麻袋,能抡一天的锄头,现在连拿个保温桶都在抖。我想起小时候他背我过河,我趴在他背上,两手搂着他脖子,他的肩膀宽宽的,稳稳的。那时我总觉得他永远不会老,像村口那棵老槐树,年年都在,年年都高。可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喘着气,背弓着,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沙沙的,像风吹过干了的苇花。我低头看他的手,手背上有一条长长的疤,去年秋天收玉米时被镰刀划的,缝了五针,没舍得去镇上医院,就在村里卫生所随便包了包。现在那道疤还红红的,鼓鼓的,像一条趴着的蚯蚓。
“桥上风大。”他把外衣脱下来,要披在我身上。我说不要,他不肯,硬是给我披上。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旱烟味,还有田里的土腥气。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就是爷爷的味道。我裹紧衣服,看见爷爷咳嗽起来,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栏杆,一只手捂着嘴,背一拱一拱的,像一只老了的虾。他咳完了,直起身,抹了抹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朝我笑了笑。那个笑,在月光底下,皱巴巴的,却暖融融的。
“回家吧。”他说。
我不吱声,只是打开保温桶,舀了一个汤圆送进嘴里。汤圆还是热的,皮子糯糯的,芸豆馅磨得很细,甜得刚刚好。这是奶奶的手艺。她做了一辈子汤圆,以前手脚麻利,馅料自己晒,糯米自己磨,搓出来的汤圆圆滚滚的。现在不行了,她坐在灶前烧火,常常打盹,火灭了都不知道。上个月她去井边打水,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那半个月里,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夜里听见她咳嗽就爬起来倒水。娘打电话来问,我说都好着呢。她不信,又打爷爷手机,爷爷在电话里哈哈笑,说能吃能睡,好得很。挂了电话,爷爷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老槐树,半天没说话。那棵槐树是奶奶嫁过来那年栽的,如今比屋顶还高。
我吃着汤圆,爷爷站在旁边,不催我,也不说话。月光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桥面上,一长一短,一胖一瘦,紧紧挨着。我吃到第三个,忽然停下来,把保温桶递给他,说:“爷爷,你也吃一个。”
他愣了一下,说:“我吃过了。”
我说:“你吃一个嘛。”
他接过去,舀了一个,慢慢吃。他吃汤圆的样子很小心,像在吃什么贵重东西,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吃完了,他把勺子放回去,说:“你奶的手艺,还是好。”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爷爷,你年轻时候,在外头过过中秋吗?”
他想了想,说:“过过。有一年我在县里修水库,中秋那天晚上,工地加餐,一人发了两个月饼。我没舍得吃,揣在怀里,第二天走了四十里路送回来给你奶和你爸。”
“后来呢?”
“后来月饼都碎了,”他笑了笑,“你奶还是吃了,说甜得很。”
他说完,抬头看了看月亮,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又没了。
“你跟你娘一样,”他忽然说,“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都往心里藏。”
我听了,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吃汤圆。爷爷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在桥上站了很久,知道我想娘,知道我夜里偷偷哭过。他只是不说。他跟我一样,什么都往心里藏。我们祖孙两个,一个站在桥这头,一个站在桥那头,中间隔着的,不是这座石头桥,是几十年的话,都没说出来。
我把最后一口汤圆咽下去,保温桶递给爷爷。桥下水还在流,带着月光一起流,流向我不知道的远方。娘工作的城市,是不是也有这样一条河?她会不会也在桥上站着,望着天,想着家里的孩子?我想着想着,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像有一只手,在我胸口轻轻拍了一下。我知道那是爷爷的手。
“爷爷,”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奶奶的药,明天我去镇上抓。”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往村里走,我跟在后面。月光把我们回家的路照得明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银。路边草窠里,蛐蛐还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叫得人心头一颤一颤的。
走到家门口,我看见厨房灯还亮着,奶奶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弓着背,在灶台前慢慢收拾着什么。那影子被灯光拉得好长,投在院子里,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灶台边搁着半截没织完的围巾,针脚松一片密一片。我站在院子里,看那影子一会儿弯腰,一会儿直起身,手里的活儿永远做不完似的。
月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了一地。屋里传来奶奶咳嗽声,然后是爷爷倒水声,杯子碰着桌子,轻轻一声响。我吸了吸鼻子,推开门,喊了一声:
“奶奶,我回来了。”
灶台前的影子回过头来,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跟灶膛里的火苗一样,亮亮的,暖暖的。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方方正正的白。我翻了个身,忽然听见隔壁屋里爷爷在跟奶奶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吵醒我。
“……娃今天在桥上站了好久……”
“……想他娘了……”
“……药钱……明天我去把家里的粮卖一些……”
“……唉,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喽……”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只剩下长长的沉默,和奶奶时断时续的咳嗽声。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死死咬着嘴唇。被子里黑黑的,闷闷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可是眼泪还是流下来了,热热的,湿了枕头一大片。
我哭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我想起爷爷在桥上说的那句话——“你跟你娘一样,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都往心里藏。”我想起他年轻时候揣着两个月饼走了四十里路。我想起奶奶在灶前打盹,火灭了都不知道。我想起桥面上那个陌生孩子刻的字,不知道他后来等到了没有。我想起自己站在桥上时,胸口里那团堵着的东西,现在还在,只是不再那么硬了,变得软塌塌的,像在兜里揣了一整天的糖,黏黏的,化开了。
我擦了一把脸,从被子里钻出来。月光还照在墙上,白得发亮。我看着那片月光。它像一条路,从窗户铺进来,铺到我的床边,再铺到门口,再铺到院子里,再铺到桥上,再铺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那条路上,走着很多人。有爷爷,有奶奶,有那个刻字的孩子,有去年站在村口的我,也有此刻正站在我不知道的某座桥上的娘。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娘回来了,带着新书包,带着广式月饼。院子里月光明晃晃的,爷爷奶奶坐在老槐树下,笑着招呼我们过去。娘牵着我,她的手还是那么暖。
我梦见自己站在桥上,手里攥着一块月饼。桥那头走来一个人,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是谁。我朝她跑过去,跑着跑着,月饼的油纸破了,月饼掉在地上,碎了。我没有停下来捡,我一直跑。跑到跟前,我抬起头,看见娘正低头看着我,眼睛弯弯的,跟豆荚一样。
她说:“考了第一名没有?”
我说:“考了。”
她就笑了,伸手摸我的头。她的手上有淡淡的机油味,还有芸豆馅的甜香。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月亮淡下去了,只剩一个白白的轮廓,像是谁用粉笔在天上画了个圈,还没来得及涂满。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奶奶起床的声音,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还有爷爷在院子里扫地的声音。那些声音,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我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爷爷正弯腰扫落叶,看见我,直起身来,说:“这么早?”
我说:“嗯。今天去镇上。”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我拿起墙角的竹筐,把昨天晒的玉米收进来。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我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竹筐,跑到屋里,从抽屉里翻出一截铅笔头和一张旧报纸。我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妈妈,我考了第一名。
写完了,我把报纸折好,揣进口袋里。去镇上的路要经过那座桥。我在桥头停了一下,把那张纸压在桥面的刻字上,又找了块小石头压住。风就吹不走了。
也许有一天,那个刻字的孩子会回来看见。也许不会。但没关系。写出来了,就好。
我站起来,往桥那头看。路从桥头伸出去,一直伸到很远的地方。娘每次走,都是走的那条路。我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也许是团圆,也许是下一个中秋。但我知道这条路是亮的,是可以走的。
【推荐语】
《留守中秋》是一篇把“想念”写得很轻、很深的散文。刘涛没有渲染眼泪,而是让月光、苇花、老桥、电话杂音和一碗汤圆替人物说话。中秋夜,父母回不来,孩子站在桥上,桥面陌生孩子刻下的“妈妈,我考了第一名”,与他的沉默叠在一起;爷爷提来保温桶,祖孙俩在月光下分吃汤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有了安放处。结尾“写出来了,就好”,让人心酸又温暖。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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