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黄牛”在偷走你的专家号

半月谈记者 兰天鸣 袁全

抢不到专家号可能并非因为“手慢”，而是“黄牛”的机器人抢号速度太快。当前，有不少患者发现，自己拿着手机卡点抢挂号平台上三甲医院的热门专家号，号源却屡屡转瞬即空。与之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大量被抢占的号源并未真正用于就诊，而是在临近医生接诊时，被人集中退单作废，造成优质医疗资源浪费。

半月谈记者调查发现，相较于以往线下游走、现场倒号的传统手法，新型黄牛已完成技术化、线上化“迭代”。一条依托脚本算法批量囤号、线上引流加价的黑色产业链，正悄然侵蚀公共医疗资源，扰乱公平就医秩序。

披着“陪诊”外衣的猎手

近期，社交平台出现了大量提供代挂号服务的账号，其发布的内容多有“陪诊”“代办”“跑腿”等字样。还有人通过发布求助帖在评论区引流，将用户引至社交软件进行私下沟通。相关话题标签包括“医院挂号”“希望可以帮到有需要的人”“线上医疗就诊”“三甲医院”等。

半月谈记者在社交媒体上联系了一名微信名叫“答案”的用户，咨询其能否代抢一知名三甲医院肿瘤科的专家号。对方报价服务费900元，挂号费自理。“我们就是走官方的预约平台，都是正规号源，你可以放心。”对方表示，只需提供患者姓名、身份证号、电话号码即可操作。出号后，患者拿着身份证到医院自助机取号缴费即可。

社交媒体上认证为杭州一医疗健康公司的用户表示，可提供上述同一专家的代挂号服务。其向半月谈记者报价服务费400元，挂号费自理。“都是正规的渠道。”该用户表示，病人不需要提供实体证件，“给身份证号和正面照片就可以”。挂号成功后，预约信息会在医院的平台上显示。

半月谈记者联系了多名代挂号人员发现，相关账号IP地址集中于北京、上海、西安、杭州等大城市，单次服务费用在300元至1500元不等。不少提供抢号服务的账号宣称“成功率高达95%”“挂号失败全额退款”“支持闲鱼交易”。部分账号还会发送有人挂号成功的聊天截图，以佐证其能力。

他们靠算法“吸血”，年入百万

“犯罪嫌疑人的住所内，数十部手机整齐排列，分别登录不同医院、不同专家的挂号界面。嫌疑人即便外出，也会远程监控设备、实时紧盯号源动态。其名下房产、车辆，均靠倒卖专家号购置。”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网安支队办案民警谈及抓捕场景时介绍。

今年3月底，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接到辖区医院上报线索：医院线上挂号小程序显示大量专家号已约满，但实际到诊率偏低，诸多号源出现无人就诊的情况。

而不少患者家属向院方投诉，自己准时卡点登录挂号页面，号源开放后短时间内便被抢空。同时，多名医院专家反映，接诊时段空号频发，大量号源临近就诊才被集中退回。

专案组对空置号源开展全量数据分析，排查出17个存在批量抢占号源异常行为的小程序账号。经研判，这些账号频繁更换就诊人信息，累计预约挂号3000余次，实际就诊仅950余次，取消、过期号源占比超60%。

“经测算，普通患者从登录系统到完成挂号付款，全程至少需要2分钟至3分钟，而嫌疑人借助自动化脚本，仅需数秒即可完成抢号操作。”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网安支队民警高峰解释道。

今年4月，上海闵行警方奔赴上海、安徽、福建等地开展抓捕行动，抓获6名利用技术手段抢占、倒卖医院号源的“电子黄牛”，以及4名违规倒卖号源的陪诊师，该团伙非法获利累计达640余万元。

经查，该团伙有专人盯守上海多家知名三甲医院的号源。在抢号环节，嫌疑人依托各大医院挂号小程序，利用实名核验、挂号次数的系统漏洞，通过非法接码平台批量注册账号，借助自主编写的抓包程序、自动点击器等脚本工具，搭配虚拟手机号快速抢占优质专家号源。

在引流推广环节，一名犯罪嫌疑人在应用商店上架“就诊服务”App，面向全国公开接单。用户可在App内挑选医生、支付服务费，坐等号源锁定。据统计，该App上线1年左右，累计注册用户2.5万人，可核实有效订单1524单。另有部分人员以“陪诊师”身份，在社交平台发布代办挂号广告引流获客。

斩断侵蚀民生资源的黑手

“黄牛批量囤积号源后，若无法高价转售，便会在就诊前集中退号，普通患者根本来不及补挂，严重浪费稀缺的医疗公共资源。”一名有从医经历的办案民警表示。

医疗资源是重要的民生公共资源，面对代挂号服务这一乱象，需进一步统一执法和司法标准，推动打击治理工作前置，构建标本兼治的长效治理体系。

——完善法律供给、统一执法标准、提高违法成本。办案人员介绍，需针对技术抢号等新型作案手段，进一步明确执法认定与定罪量刑标准，将利用脚本高频刷屏囤积号源、大规模加价倒卖号源等行为明确纳入刑事打击范畴，破解“行政处罚偏轻、刑事认定模糊”的治理难题。

——迭代平台技术防护，兼顾便民服务与安全监管。上海一大型医院门诊办公室负责人表示，可在账号建卡环节全面部署人脸识别、虚拟号段拦截、异常账户与行为大数据研判等技防措施；推行分场景差异化核验机制，补齐儿童等人群证件核验的监管短板；推广语音验证码、AI智能排查等防控手段，全面升级挂号系统安全防护标准。

——开展全链条溯源整治，清除黑产工具与分销渠道。多名医护人员认为，可由卫健、公安、网信、市场监管等多部门开展联合执法，从源头清查非法抢号软件、接码平台等作案工具；明确陪诊行业合规边界，加大电商、社交平台“代挂号”“有偿陪诊”等违规信息处置力度；建立跨省份号源非法抢占黑名单共享机制，起到“一处违规、全域受限”的震慑作用。

实习生周子钰参与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