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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打我说我高攀她家。我拿出手机:马上派人来接我,让周家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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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腊月的雪下得又急又密,周家老宅的暖气烧得再足,也挡不住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沈云舒跪在客厅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左脸颊上五个指印红得发紫,嘴角渗出的血丝混着没擦干的茶水往下淌。她手里还攥着那只碎了一半的茶杯——刚才周建国摔过来时,她本能地偏了头,杯子擦着颧骨飞过去,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周建国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嫁进周家三年的儿媳,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当年要不是你死皮赖脸攀着明远,就凭你那个送水的爹,配进我们周家的门?今天这杯茶,你敬也得敬,不敬也得敬!”

沈云舒慢慢抬起头,视线越过周建国怒气冲冲的脸,落在站在楼梯拐角处的丈夫周明远身上。他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捏着手机,显然是被楼下的动静惊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云舒看见他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卧室。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看什么看?”周建国更怒了,“明远也是你能看的?我告诉你沈云舒,你嫁进来三年,连个蛋都没下,我们周家养着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今天这茶你不敬,就给我滚出周家!”

沈云舒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麻,她晃了一下,稳住身形。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她的大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想起三年前,父亲沈志国把她的手交到周明远手里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父亲只说了一句:“舒舒,爸就你一个闺女,你过得好,爸就放心了。”那时候周建国拍着胸脯保证:“亲家你放心,舒舒嫁到我们周家,那就是我们周家的掌上明珠。”

掌上明珠。

沈云舒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刚才被碎瓷划出的口子,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像极了这三年她在周家流过的眼泪——无声无息,无人看见。

“周建国。”她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建国被她直呼其名震住了,瞪大眼睛:“你叫我什么?”

“三年前你儿子娶我的时候,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沈云舒抬起头,脸上那五个指印衬得她的眼睛黑得惊人,“你说沈家是高攀,说我是图你们周家的钱。周建国,你周家那点家底,还真不够我看的。”

周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反了天了——”

沈云舒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细纹,是刚才摔倒时磕的。她划开通讯录,翻到一个三年没拨出去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恭敬的男声:“大小姐。”

“李叔。”沈云舒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仿佛脸上那个掌印是画上去的,“我在周家老宅。派车来接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建国铁青的脸,扫过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扫过这个她忍了三年的地方,一字一句:

“另外,通知法务部,终止与周氏集团所有合作项目。启动对周氏上市主体的全面收购程序。”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血丝让这个笑容有些诡异。

“我要周家,一周之内,破产。”

电话那头没有丝毫犹豫:“是,大小姐。四十分钟内车队到。”

周建国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沙发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说什么?”

沈云舒把手机收回口袋,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包。那是她三年前嫁进周家时背的旧包,边角磨得发白,但容量很大——刚好装得下她所有的尊严。

“周建国,”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有件事你说对了。我确实高攀了——是你们周家,高攀了我沈云舒。”

大门被推开,腊月的风雪灌进来,冷得刺骨。

沈云舒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周建国杀猪般的嚎叫:“明远!明远你下来!你媳妇疯了!”

沈云舒走进雪里,雪落在她脸上,融化在滚烫的掌印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痛快。

三年了。

她给过周家机会的。

第一章

雪越下越大,沈云舒站在周家老宅门前的台阶上,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她没有穿外套——羽绒服刚才被周建国摔茶杯时扯掉了扣子,她懒得捡。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周家老宅在城郊的半山腰上,这条路平时连出租车都少见。此刻,十几辆黑色轿车排成一字长蛇阵,车灯刺破雪幕,引擎声整齐划一,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某种不可抗拒的脚步声。

车队在周家大门前停下。最前面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笔挺的黑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快步走到沈云舒面前,将一件羽绒服披在她肩上。

“大小姐,李叔来晚了。”

沈云舒裹紧羽绒服,那股熟悉的暖意让她眼眶一热,但她忍住了。“李叔,家里都知道了?”

“老爷子接到电话就发了话。”李叔替她拉开车门,压低声音,“说周家的事您看着办,家里都听您的。”

沈云舒坐进车里,暖气开得足,真皮座椅柔软地托着她僵硬的脊背。她透过车窗看向周家老宅,二楼的灯亮着,窗帘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周明远终于肯从卧室出来了。

周建国踉踉跄跄追出来,被李叔带来的保镖拦在门口。他隔着人群冲沈云舒的车喊:“沈云舒!你敢!你这是要遭报应的——”

车门关上,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沈云舒闭上眼,靠在座椅上。左脸的掌印还在发烫,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绷得皮肤发紧。她摸出手机,屏幕裂痕底下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周明远:

“你去哪了?爸说你疯了,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快回来,别闹了。”

别闹了。

沈云舒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删除键,顺手把周明远的微信备注从“老公”改成了他的全名。

她拨出另一个号码,这次是给父亲。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那头传来沈志国温和的声音:“舒舒?”

“爸。”沈云舒开口,声音有些发哽,但很快稳住,“我在回家的路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沈志国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如果不是发生了天大的事,她不会在这个时间用这种语气打电话。

“受委屈了?”沈志国问。

“爸,”沈云舒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那五个指印在隧道灯光下格外清晰,“我打算和周明远离婚。”

沈志国没有追问原因,也没有劝和。他只说了一句话:“回家吧,爸给你煮了酒酿圆子,你妈在的时候最会做这个,我学了二十年,就等你哪天回来吃。”

沈云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捂住嘴,不让哭声传出去。李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默默把隔板升了起来。

三年前她要嫁周明远,沈志国只问了一句“你确定”,她说确定,他就点了头。婚礼那天周建国当着满堂宾客说“沈家高攀”,沈志国端着酒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后来周家生意遇到难关,沈志国通过第三方公司给周氏注资三千万,周建国至今不知道那笔钱从哪里来。

沈云舒嫁进周家的第一年,周明远对她还算体贴。第二年,周建国开始催生,明里暗里说她是“不下蛋的鸡”。第三年,周明远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手机设了密码,衬衫上偶尔有陌生的香水味。

她不是没想过离婚。但每次想到父亲那句“你过得好,爸就放心了”,她就忍了下来。她怕父亲担心,怕邻里笑话,怕别人说沈家的女儿攀了高枝又摔下来。

直到刚才那一巴掌。

周建国打碎的不只是一只茶杯,还有沈云舒三年来努力维系的所有体面。她终于明白,有些人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有些家庭你越想融入,他越觉得你是来分蛋糕的。

车子驶入市区,穿过霓虹闪烁的商业街。沈云舒看见路边周氏集团的大楼——那栋三十层高的写字楼,当年周建国贷款买下时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危险。周氏的资产负债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八,其中三笔共计两亿的贷款下个月到期。如果沈家撤资,银行会立刻抽贷。

三分钟前她在电话里说“一周之内破产”,不是气话。

车队停在城南一座四合院门前。这是沈家的老宅,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丫。沈云舒推开车门,看见父亲站在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

沈志国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看见女儿脸上的掌印,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爸。”沈云舒快步走过去,接过碗,埋头吃起来。酒酿的甜混着桂花的香,眼泪滴进碗里,她吃得狼吞虎咽。

沈志国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那只手粗糙温暖,像小时候一样。

“吃饱了再说。”他说。

沈云舒把一碗圆子吃得干干净净,才抬起头。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自己这三年受的委屈。从周建国第一年催生时说的“送水工的女儿配不上我们周家”,到周明远从半年前开始夜不归宿,再到今天晚上那杯茶和那个耳光。

沈志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舒舒,”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当年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六岁。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开过货车,送过水,摆过地摊。后来做物流生意攒了点钱,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婆家,我说没必要。”

他顿了顿:“但没必要,不代表你配不上。沈家的女儿,配得上任何人。”

沈云舒的眼泪又涌上来。

“你想怎么做?”沈志国问。

“离婚。”沈云舒说,“明天就办。”

“周氏那边——”

“公事公办。”沈云舒擦干眼泪,眼神冷了下来,“周建国在董事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靠关系进来的摆设’,周氏拿到的所有沈家订单,都是我带着团队跑下来的。既然他觉得我是摆设,那就撤了吧。”

沈志国点头:“我明天让李叔把授权文件给你。沈家所有在周氏的业务,你全权处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沈云舒母亲的照片。黑白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眉眼和沈云舒一模一样。

“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别让舒舒受委屈。”沈志国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哑,“我答应了她。这三年,是爸没做好。”

沈云舒走过去,从后面抱住父亲。父女俩在母亲的遗照前站了很久,窗外雪落无声。

而此刻,周家老宅里,周建国正对着手机跳脚。

“什么?沈志国是沈氏物流的创始人?”他瞪大眼睛,手机差点掉进茶杯里,“不可能!他就是个送水的——”

电话那头是周氏集团财务总监,声音都在抖:“周总,我刚才查了工商信息,沈氏物流注册资本五亿,法人沈志国,持有百分之七十股份。而且……而且咱们公司最大的客户,华远集团,它的物流业务全包给沈氏了。”

周建国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三年前他看不起的那个“送水工亲家”,是他最大客户的幕后老板。而他那笔下个月到期的两亿贷款,银行之所以肯续贷,是因为沈氏物流做了隐性担保。

现在,这个担保要撤了。

“爸。”周明远从楼上走下来,脸色很难看,“云舒不接我电话。”

周建国猛地抬起头,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砸过去:“你个废物!你媳妇到底是什么来头你不知道?”

烟灰缸擦着周明远的耳朵飞过,砸在墙上碎成几瓣。周明远愣在原地,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么失态。

“她……她不就是沈志国的女儿吗?沈志国不是开送水站的——”

“送水站!”周建国歇斯底里地吼,“人家送水站能送出一个物流帝国!你老子我瞎了眼,你也瞎了眼!”

他抓起手机,颤着手拨通沈云舒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周建国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 第二章

沈云舒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出嫁前的房间。窗帘还是十年前流行的碎花棉布,书架上摆着高中时的辅导书,床头那只掉了耳朵的毛绒兔子还在。昨夜李叔送她回来后,她连澡都没洗就倒在了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手机还在震。屏幕上显示“周明远”三个字,来电次数十七个未接。

沈云舒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按下了接听键。

“云舒!”周明远的声音急切而疲惫,“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在哪?我马上来接你。昨天的事是爸不对,我已经说过他了——”

“周明远。”沈云舒打断他。

电话那头一静。

“你昨晚站在楼梯口,看着你爸扇我耳光,你做了什么?”

沉默。漫长的沉默。

“我……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周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没反应过来。”沈云舒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站在那儿看了我至少十秒,然后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周明远,你不是没反应过来,你是觉得你爸做得对,觉得我确实高攀了你们周家,觉得我该受这一巴掌。”

“不是的!云舒你听我说——”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今天送到你公司。”沈云舒坐起身,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脸上,左脸颊还肿着,但痛感已经麻木了,“你签不签都无所谓,分居两年自动判离。我不着急。”

“云舒!”周明远的声音带了哭腔,“你别这样。三年了,我们三年的感情——”

“周明远,”沈云舒轻轻笑了一下,“你半年前就开始夜不归宿,你衬衫上的香水味换了三种,你手机密码是我生日倒过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有人?”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忍着,是因为我觉得你至少会护着我。”沈云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很快稳住了,“但昨天我发现,你连护我的念头都没有。周明远,我不需要一个在我挨打时关上门的老公。”

她挂了电话,关机,把手机丢在床头。

门外传来沈志国的声音:“舒舒,起来吃饭了。李叔把文件送来了。”

沈云舒深吸一口气,下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左脸肿得老高,五个指印变成了紫红色,看着触目惊心。她简单涂了点药膏,用刘海遮了遮,推门出去。

堂屋里,沈志国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早饭:小米粥、咸菜、蒸饺,还有昨天那碗酒酿圆子的续碗。李叔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大小姐。”李叔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这是沈氏物流在周氏集团所有业务的清单。三年来通过沈氏关系介绍给周氏的客户,合同总额累计两亿七千万。另外,去年周氏向银行申请的两亿贷款,沈氏做了隐性担保,银行那边今天一早打电话来问情况了。”

沈云舒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拿起文件袋拆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合同和往来记录,每一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叔,法务部那边怎么说?”

“王律师说,沈氏撤出周氏业务完全合法合规,合同里都有正常终止条款,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即可。至于隐性担保——银行有权要求周氏追加抵押物或者提前还款。”

“那就今天发函。”沈云舒把文件放回袋子里,“通知华远集团、正达实业、恒信商贸——所有经由沈氏介绍给周氏的客户,说明沈氏从即日起终止与周氏的所有合作。让他们自行评估与周氏的往来风险。”

李叔点头:“已经在准备了,大小姐。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老爷子昨晚让我查的。周氏集团旗下那栋写字楼,当年买的时候向银行抵押贷款一亿八千万。下个月贷款到期,银行本来已经口头同意续贷。但今天早上,银行那边打了电话来,说需要重新评估抵押物价值。”

沈云舒抬眼看李叔:“银行怎么知道的?”

李叔微微一笑:“老爷子昨晚给银行的行长打了个电话,就聊了聊家常。说沈家最近在调整投资结构,可能需要回收部分资金。”

沈云舒看向父亲。沈志国正低头吃蒸饺,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爸。”

沈志国抬起头:“嗯?”

“谢谢你。”

沈志国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天塌了爸给你顶着。”

沈云舒点点头,把那份文件也收进袋子里。她站起来的时候,口袋里的另一部手机响了——那是她在周氏集团的工作手机,平时专门对接客户。屏幕上亮着一个名字:赵天成,华远集团采购总监。

她接起电话。

“云舒啊!”赵天成的声音热情得有些过头,“我听说你家里有点事?周氏那边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说合同可能要延期。到底什么情况?你可得跟哥哥交个底。”

沈云舒走到院子里,雪后初晴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赵哥,”她声音平稳,“我从周氏离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离职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沈云舒顿了顿,“赵哥,你当初跟周氏签合同,是冲着我沈云舒,还是冲着周氏这块牌子?”

赵天成在那头笑了:“这不明摆着吗?你沈云舒在周氏,合同才在周氏。你不在了,我跟周氏合作什么?那帮人连个像样的方案都做不出来。”

“那赵哥心里有数就行。”沈云舒语气轻松,“沈氏这边马上会成立一个新的供应链公司,专做物流和采购整合。赵哥要是有兴趣,我让人把方案发给你。”

“要的要的!”赵天成连声答应,“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沈云舒站在院子里,呼出一口白气。雪后的天空蓝得发亮,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冰凌,阳光一照,晶莹剔透。

她结婚三年,在周氏做了三年。周氏那栋写字楼里的每一层她都跑过,每一个大客户她都亲自谈过。周建国在董事会上说她是“靠关系进来的摆设”,周明远装作没听见。但赵天成知道她不是摆设,华远集团每年三千万的物流订单,是她一个人在雪夜里等了四个小时谈下来的。正达实业的刘总只认她,恒信商贸的陈姐跟她姐妹相称。

这些客户资源,是沈云舒三年里用脚底板一个一个跑出来的。周建国以为她靠的是周家的牌子,其实恰恰相反——周氏这几年能稳住大客户,靠的全是她沈云舒。

她把工作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回屋。

“李叔,帮我约一下正达实业的刘总,还有恒信商贸的陈姐。今天下午,地点您定。”

李叔点头,掏出手机开始安排。

沈志国放下筷子,看着女儿风风火火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沈云舒的母亲当年也是这样的人,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舒舒,”他叫住她,“你那个供应链公司的名字想好了吗?”

沈云舒回头,眼睛亮了一下:“想好了。就叫‘启程’。”

启程,重新出发。

当天下午两点,沈云舒出现在城南一家茶楼的包间里。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灰色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左脸的肿还没完全消,但化了淡妆遮得七七八八。

刘国栋推门进来时,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大步走过来,扳着她的脸看:“哪个王八蛋打的?”

刘国栋五十来岁,做建材生意起家,脾气火爆,跟沈云舒是忘年交。三年前沈云舒嫁进周家,刘国栋就说过“周家那小子配不上你”,但当时沈云舒一心扑在婚姻上,没往心里去。

“刘叔,没事。”沈云舒笑着躲开他的手,“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刘国栋瞪眼,“周建国那个老东西是不是?我早看他不顺眼了。去年他过寿,我冲你面子去了,他端着酒杯跟我说‘沈家那丫头能嫁进我们家是她的福气’,我当时就想掀桌子!”

沈云舒给他倒茶:“刘叔消消气。今天请您来是说正事的。”

她把启程公司的方案递过去。刘国栋接过来翻了两页,眼睛就亮了。

“供应链整合?你做?”

“我做。”沈云舒点头,“周氏那边我所有业务都撤了,团队还是原来那拨人。正达的建材运输这块,要是交给我,每吨运费我给您降百分之八,时效提一天。”

刘国栋一拍桌子:“降不降的无所谓,叔冲你这个人。合同呢?现在签。”

沈云舒笑了:“刘叔,您不看细则?”

“看什么看!”刘国栋大手一挥,“三年前你为了一个单子在我办公室坐了一整天,水都没喝一口。后来那个方案做得漂亮,给我省了六十万。从那时候起叔就认准你了。周家那帮人瞎了眼,叔没瞎。”

他掏出手机就给财务打电话:“老张,把咱们所有物流合同整理一下,从下个月开始转给启程公司。对,沈云舒的公司。”

沈云舒眼眶一热,低头喝了口茶压住。

刘国栋刚走,陈慧敏就来了。陈姐四十出头,做外贸生意,精明干练。她进门没废话,坐下来就翻方案,看了十分钟,抬起头。

“云舒,你早该出来单干了。”

沈云舒笑:“陈姐不问我为什么离了周氏?”

“问什么问。”陈慧敏合上方案,“你结婚这三年,周氏给你的工资一个月一万二,你给他们拉的业务一年几千万。周建国还到处说你靠他儿子养。我听着都替你憋屈。现在出来正好,姐这边的单子,你接多少我给多少。”

她掏出钢笔直接在方案上签了字:“合同你回头让律师补,我先签了。”

沈云舒看着陈慧敏龙飞凤舞的签名,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彻底消散了。

傍晚,沈云舒回到家,李叔递过来一份汇总表:华远集团、正达实业、恒信商贸,三家大客户全部转签启程公司。三份合同加起来,年业务额合计七千六百万。

而这三家客户,恰恰是周氏集团最大的三个金主。他们走了,周氏至少损失一半营收。

沈云舒把汇总表放在桌上,走到院子里透气。天已经黑了,老槐树上挂的灯笼亮了,红彤彤的光映在雪地上。

她的另一部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彩信。她点开,是周明远发来的照片——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离婚协议,眼睛红得厉害。

配文只有一句话:“云舒,真的要这样吗?”

沈云舒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依靠一辈子的男人。三年前他牵着她的手走进婚姻殿堂时,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家。三年后她才发现,那个家里从来就没有她的位置。

她没有回复,退出彩信,打开通讯录,把周明远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部删除。

然后她拨通了王律师的电话。

“王律师,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去周氏集团大楼。请你准备好所有撤资文件,我要亲自送过去。”

“亲自?”王律师有些意外,“大小姐,这种事让李叔去就行了——”

“不。”沈云舒看着夜空中初升的月亮,声音清冽,“我要亲眼看着周建国签收。”

挂了电话,她回屋。沈志国正在看电视,见她进来,指了指桌上的保温杯:“给你热的姜茶,天冷,喝了再睡。”

沈云舒拿起保温杯,暖意从手心蔓延到全身。

“爸,”她坐在父亲身边,头靠在他肩膀上,“明天我去周氏。”

“去吧。”沈志国拍拍女儿的头,“记得,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你永远是爸的骄傲。”

沈云舒闭上眼,听着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慢慢睡着了。

而周家老宅此刻灯火通明。

周建国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手机响了无数次,他一个也没接。电脑屏幕上,周氏集团的股价在盘后交易中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五——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市场上都在传周氏资金链要断。

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

“爸。”

周建国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银行刚才打电话来,说下个月的贷款不能续了。”周明远的声音发虚,“还有华远、正达、恒信,三家都发了解约函。公司那边说,今天下午已经有六个员工递了辞呈。”

周建国猛地站起来,又跌坐回去。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她到底是谁?”

周明远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协议。协议最后一页有沈云舒的签名,字迹工整清秀,像她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

“爸,”他哑着嗓子,“沈志国是沈氏物流的创始人。沈氏物流,是华远集团最大的物流供应商。三年前咱们公司那笔救命的三千万,是沈家通过第三方公司打过来的。”

周建国瞪大了眼睛。

“你……你说什么?”

“我说,”周明远抬起头,眼眶通红,“咱们周家能撑到今天,靠的是我媳妇。而我,昨晚看着她挨打,关了门。”

书房里死寂一片。

窗外又飘起了雪。

##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沈云舒站在周氏集团大楼楼下。

这栋三十层的写字楼她进出过无数次,有时候抱着文件小跑进去赶会议,有时候提着早餐在电梯里啃两口。三年来她的工位从一楼大厅角落换到十五楼独立办公室,周建国美其名曰“升职”,其实是把她调离了客户接待的第一线。但沈云舒从来没有真正坐在办公室里——她大部分的办公时间都在客户的会议室里,在出差的路上,在那些为了等一个合作方案而通宵的夜晚。

今天她站在大楼门口,西装外面套着那件旧羽绒服,脚踩一双平底短靴。左脸的肿基本消了,只剩淡淡的红痕。她抬头看了看顶楼“周氏集团”四个烫金大字,阳光下有些晃眼。

“大小姐。”李叔从后面跟上来,身后跟着王律师和两个助理,每人手里拎着公文包,“银行那边来了消息,周建国昨晚没接电话,今天一大早倒是在公司。”

“那就上去吧。”沈云舒收回目光,抬脚走进旋转门。

大厅里比往常安静许多。前台小姑娘看见她,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慌乱:“沈、沈总监……”

“我已经不是总监了。”沈云舒冲她笑了笑,“周总在吗?”

“在的,在顶楼办公室——”

“谢谢。”

沈云舒径直走向电梯,李叔和律师团队紧随其后。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大厅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

顶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就是周建国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沈云舒走近,听出是周氏集团财务总监的声音,语气焦急。

“……三千万的缺口,银行不续贷,华远那笔应收款也收不回来,周总,今天下午要是再没有资金进来,咱们的工资都发不出——”

“够了!”周建国粗哑的声音,“我出去想办法!”

门被猛地拉开,周建国出现在门口。他显然一夜没睡,眼袋耷拉着,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他看见沈云舒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僵在原地。

“你……”

“周总。”沈云舒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这是沈氏物流终止与周氏集团所有合作项目的正式函件。按照合同条款,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今天起,沈氏全面撤出周氏业务。”

周建国没有接。他瞪着那份文件袋,像瞪着一颗炸弹。

“另外,”沈云舒从王律师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这是华远集团、正达实业、恒信商贸三家发出的解约通知,委托我司一并转交。他们说,既然周氏没有沈云舒,那合同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财务总监从周建国身后探出头来,脸色煞白。他颤着手接过那份解约通知,看了一眼就差点晕过去——三家合计七千六百万的年业务额,一夜之间全部终止。

“周总……”财务总监的声音在发抖,“这三家……这三家占了咱们百分之六十的营收……”

周建国终于找回了声音。他一把夺过沈云舒手里的文件袋,狠狠摔在地上。

“沈云舒!”他抬手指着她的鼻子,但手在抖,“你这是在害我!你嫁到我们周家三年,我周建国哪点亏待你了?你现在要赶尽杀绝?”

沈云舒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文件,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收拾一堆无关紧要的废纸。

“周建国。”她站起来,把文件重新整理好,再次递到他面前,“你昨晚打我的时候,说我高攀。今天我来告诉你,我沈云舒嫁进周家三年,没有用过周家一分钱。我的工资是周氏发的不假,但我给周氏带来的业务,是工资的几百倍。你住的那栋别墅,抵押贷款是沈氏做的担保。你儿子那辆保时捷,首付是我用年终奖付的。”

她往前一步,声音不高,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我高攀。那你告诉我,周家有什么值得我高攀的?这栋贷款还没还清的写字楼?还是账上那点撑不过下个月的现金流?”

周建国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领带彻底歪到一边。

“你……你爸就是个送水的……”他喃喃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我爸是送过水。”沈云舒坦然点头,“他送了十年水,然后做了二十年物流,现在沈氏物流在全国有三十七个分公司,员工两万多人。他靠自己一双手挣下这份家业,从没有靠过谁。我像他。”

她把手里的文件最后往前一递。

“签收吧,周总。从今天起,沈氏和周氏,没有任何关系。”

周建国没有动。他盯着沈云舒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让他骨头发冷的平静。

财务总监颤巍巍地把文件接了过去。

沈云舒转身要走,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门突然打开。周明远冲出来,西装都没穿,只套了件毛衣,头发乱糟糟的。他看见沈云舒,脚步一顿,然后快步走过来。

“云舒!”

沈云舒停下脚步。

周明远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抓她的胳膊。李叔往前一步挡在中间,周明远的手落了空。他尴尬地收回手,声音发紧。

“云舒,我们谈谈。就十分钟。”

沈云舒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三年了,她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他。此刻她仔细看他的脸,发现他的眼神里只有慌乱,没有懊悔。

“周明远,”她开口,“你想谈什么?”

“谈……谈我们。”他结结巴巴,“三年了,我们有感情的。我知道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关门,不该不出来护着你。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改——”

“你外面那个女人是谁?”

周明远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

“我嫁给你三年,你的衬衫尺码我记得比你自己清楚。你半年前开始买小一码的衬衫,因为那个女人喜欢看你穿修身的。”沈云舒语气平淡,“你手机密码从我的生日改成她的生日,你以为我没试过?我只是不想查。”

周明远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给过你机会。”沈云舒看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水光,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半年前我发现你衬衫上的香水味,我什么都没说。我想,也许是我太忙了,冷落了你。我推掉了三个客户应酬,提前回家给你做饭。那天晚上你没回来,说在加班。我等到凌晨两点。”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后来我就不等了。周明远,你错过了三次机会。第一次是你第一次夜不归宿,第二次是你衬衫上换了香水味,第三次是昨晚你关上的那扇门。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沈云舒,已经不需要你的机会了。”

周明远眼眶红了,嘴唇抖着:“云舒……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沈云舒往后退了一步,“以后别犯了。”

她转身走进电梯,李叔和律师团队跟进去。周明远想追,被保镖拦住。电梯门缓缓合上,沈云舒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周明远跪坐在走廊地上,双手捂着脸。

她没有再看。

从顶楼到一楼,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李叔想说什么,看了看她的脸色,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出周氏大楼时,阳光正好。沈云舒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三年了,她终于从这栋楼里走了出来。身上那件旧羽绒服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卸下了几十斤的担子。

“大小姐,”李叔在一旁问,“启程公司的办公地点,我已经在看了。您有什么要求?”

“要宽敞的,能装得下所有人。”沈云舒想了想,“周氏那边跟我一起走的员工,大概有二十多个。他们今天下午都会递辞呈。”

“二十多个?”李叔有些惊讶。

“嗯。”沈云舒点头,“都是我这三年带出来的团队。我在哪儿,他们在哪儿。”

李叔笑了:“老爷子说得对,大小姐随他,会带人。”

沈云舒也笑了。她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微信群。群名叫“启程核心团队”,里面已经有十七个人。她发了一条消息:“周氏大楼对面那家咖啡馆,下午三点,我请大家喝咖啡。”

消息发出去,群里瞬间炸了。

“收到!姐你终于出手了!”

“我辞职信已经写好了,下午就交!”

“云舒姐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对面咖啡馆是吧?我马上到!”

沈云舒看着刷屏的消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被填满了。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下午三点,周氏大楼对面的“时光咖啡馆”被沈云舒团队包了场。二十多个人挤在小小的咖啡馆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人带了笔记本电脑,有人带了文件,还有两个人直接拖着行李箱来的。

“姐!”一个短发女孩挤过来,是沈云舒在周氏的助理小雨,眼圈红红的,“我上午就交了辞职信,周建国那个老东西居然让保安赶我走!说我吃里扒外!”

“赶你走了?”沈云舒皱眉。

“嗯!但我把工位上的东西都搬出来了,电脑里的客户资料也拷了一份。”小雨拍拍自己的背包,“都是姐你谈下来的客户,凭什么留给周氏?”

沈云舒拍拍她的肩:“做得好。不过以后不用偷偷摸摸了,启程的办公区下周就能启用,东西都放那边去。”

她站到咖啡馆中间,环顾一圈,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各位,”她开口,“我今天从周氏走出来了。你们愿意跟着我,我很感激。但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启程是新公司,头三个月可能会很苦,客户要一家一家跑,方案要一个一个做。周氏给你们的工资,我暂时给不了那么高。”

“姐,你说什么呢!”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喊,“我在周氏一个月八千,活儿全是我干,功劳全是周建国的。跟着你干,哪怕一个月五千我也乐意!”

“对!”另一个人接话,“姐你忘了?去年我家里出事,是你偷偷给我塞了两万块钱。周建国连我请假都要扣工资。你到哪儿我到哪儿!”

沈云舒鼻子一酸,笑着摆手:“行了行了,煽情的话留着以后说。现在说正事——华远、正达、恒信三家已经签了启程。刘叔和陈姐那边答应帮我们介绍新客户。但光靠老关系撑不长久,我们要做的是把服务做到别人做不到的程度。”

她打开投影,幕布上出现启程公司的组织架构图。

“小雨,你跟客户对接,明天开始把三家客户的现有物流方案全部重新梳理一遍,找出可以优化的环节。老张,你负责运力调度,联系原来合作的车队,我们要谈长期协议价。小赵——”

她一个一个安排下去,每个人都有明确的任务。咖啡馆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

李叔坐在角落里,看着沈云舒运筹帷幄的样子,掏出手机给沈志国发了条消息:“老爷子,大小姐像您。一点没变。”

沈志国回了一个笑脸。

傍晚六点,团队散会。沈云舒一个人留在咖啡馆,把今天的会议纪要整理好。她正准备走,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一丝紧张。

“沈云舒?我是……我是周明远的女朋友。”

沈云舒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我知道你。”她说,“周明远衬衫香水味的主人。”

对面沉默了几秒。

“我叫方小雨。”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想见你。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沈云舒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周氏大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顶楼那盏最亮。那是周建国的办公室。

“好。”她说,“明天上午十点,时光咖啡馆。”

挂了电话,她坐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忽然想笑。

周明远啊周明远,你藏了半年的女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咖啡馆。夜风很冷,但她裹紧羽绒服,步子走得很稳。对面周氏大楼的顶楼,周建国正站在窗前,远远地看着她。隔着一条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沈云舒冲那扇窗户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夜色里。

而咖啡馆里,服务员正在收拾桌子。她捡起沈云舒落在椅子上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启程,从这里出发。”

##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云舒准时推开了时光咖啡馆的门。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发披肩,穿一件米色大衣,长得白净清秀。她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拿铁,手指紧张地绕着杯沿划圈。

沈云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方小雨?”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她看着沈云舒脸上的淡红掌印,嘴唇抖了一下。

“你的脸……是他爸打的?”

沈云舒没回答,招手叫来服务员,给自己点了杯热美式,然后看向方小雨。

“你说有事必须让我知道。说吧。”

方小雨咬着嘴唇,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沈云舒面前。沈云舒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和照片。

照片上是周明远和方小雨,亲密的姿势,背景有酒店房间,有餐厅,还有一张是在周家老宅的客厅里——周明远穿着睡衣,方小雨靠在他肩上,身后是沈云舒亲手挑的那幅装饰画。

沈云舒一张一张翻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聊天记录是周明远和方小雨的对话,时间跨度从去年八月开始。周明远在里面叫方小雨“小雨宝贝”,说“我跟她早就没感情了”“等时机到了就离婚”。

“时机到了”这四个字,周明远说了十几次,每次都在沈云舒以为他回心转意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沈云舒问。

方小雨低下头:“一开始不知道。他在酒吧认识我的,说他是单身,家里催婚催得紧。我跟他在一起三个月后,翻他手机才看到你们的结婚照。”

她抬起头,眼泪滚下来:“我当时就想分手。但他跪下来求我,说他跟你已经分居了,正在办离婚,让我等他。他说你是靠他爸的关系才嫁进来的,离了婚什么都没有,他可怜你才拖了这么久。”

沈云舒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在嘴里化开,反而让她清醒了几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信了。”方小雨擦了一把眼泪,“他给我租了房子,每个月给我两万零花。半年前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他让我打掉,说现在不是时候。我打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上个月我又怀了。他说这次一定离婚,让我再等一个月。可是昨天我在网上看到周氏集团资金链断裂的消息,给他打电话,他关机。我打他公司电话,前台说他没去上班。”

方小雨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周明远和另一个女人,比方小雨更年轻,穿着暴露,挽着周明远的胳膊走进一家酒店。

“这是我昨天查到的。”方小雨的声音突然变得出奇平静,“他在外面不止我一个。还有一个,是周氏集团财务部的实习生,今年刚毕业。”

沈云舒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周明远笑得春风得意,和昨晚那个跪在走廊上求她原谅的男人判若两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方小雨。

方小雨低下头,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因为这个孩子。我不想再生了,也不想再等了。他骗了我一年多,我总该让他付出点代价。”

沈云舒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看着桌上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看着眼前这个被周明远骗了一年多的女孩。方小雨比她小六岁,被周明远用同样的甜言蜜语哄着,用同样的“等时机到了”拖着。

“你打算怎么办?”沈云舒问。

“我想把这件事捅出去。”方小雨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骗了我,也骗了你。我不想让他好过。”

沈云舒想了想,把文件袋重新封好,推回方小雨面前。

“这些东西你收好。”她说,“现在还不到时候。”

方小雨愣住:“什么意思?”

“周氏的资金链已经断了。银行不续贷,客户全跑了,周建国撑不过这个月。”沈云舒语气平淡,“等周氏正式爆出财务危机的时候,你再把这些东西放出去。到时候,周明远的‘好丈夫’人设崩了,周氏的股价会跌得更狠。”

方小雨睁大眼睛看着沈云舒,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你……你不恨我?”

“我恨你什么?”沈云舒反问,“你也是被他骗的。真正该恨的人,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也是法律上还是我丈夫的那个人。”

方小雨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哭出了声。她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沈云舒没有安慰她,只是安静地喝着自己的咖啡。

等方小雨哭够了,抬起头来,沈云舒才开口。

“你住哪儿?周明远给你租的房子?”

方小雨点头。

“退了吧。”沈云舒说,“我有个朋友在做公寓租赁,环境不错,价格也公道。你要是需要工作,我启程公司还缺人。你学什么的?”

方小雨愣了一下:“我……学物流管理的。”

沈云舒挑了挑眉:“巧了。明天来面试。”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站起来准备走。方小雨叫住她。

“沈云舒。”

沈云舒回头。

“你为什么不骂我?”方小雨的声音很轻,“你是原配,我是第三者。你有理由骂我的。”

沈云舒看着她,这个被周明远骗了一年多、怀了两次孕的女孩。她想起自己这三年,被周建国骂“高攀”,被周明远当空气,在周家活得像个外人。方小雨和她,其实都是受害者。

“因为骂你解决不了问题。”沈云舒说,“而且你比我小六岁,我骂你显得我欺负小孩。”

方小雨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

沈云舒走出咖啡馆,外面阳光很好,昨天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她站在街边,掏出手机给王律师打了个电话。

“王律师,离婚协议的事先放一放。帮我查一下周明远名下的财产,包括他可能转移给第三方的部分。重点查近一年内的大额转账。”

挂了电话,她又给小雨发了条消息:“明天有个新人来面试,学物流的,你带一下。”

小雨秒回:“收到!姐,周氏那边今天乱成一锅粥了,周建国上午开了个全员大会,说要降薪百分之三十。好几个人当场就提了辞职。”

沈云舒没有回复,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

下午,她回到沈家老宅。李叔已经把启程公司的注册文件全部办好了,公章都刻了。沈云舒坐在堂屋里,把启程的成立公告发给所有客户和合作伙伴。

公告很简单:启程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创始人沈云舒,主营物流运输、采购整合和供应链金融。下面附了她的联系方式。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她的手机就被打爆了。刘国栋第一个打来,说给她介绍三个新客户。陈慧敏在朋友圈转发了公告,配文:“我妹子的公司,大家多支持。”

沈志国在旁边看着女儿忙碌,把一碗切好的水果推到她手边。

“舒舒。”

“嗯?”沈云舒嘴里叼着一块苹果,手上还在回消息。

“周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沈云舒放下手机,想了想。

“周建国今天在全员大会上说要降薪,说明周氏账上确实没钱了。但他这个人好面子,不会轻易认输。我猜他接下来会去找民间借贷,或者变卖资产填窟窿。”

沈志国点头:“周氏那栋写字楼,当初买的时候一亿八千万,现在市值大概两亿出头。如果周建国走投无路,大概率会卖楼。”

“嗯。”沈云舒眼睛亮了一下,“爸,你说如果我们把周氏那栋楼买下来呢?”

沈志国看着她。

“周氏在顶楼办公,如果我们买下楼,就可以让他们搬走。”沈云舒手指敲着桌面,“周建国最在乎的就是面子。让他从自己盖的楼里滚出去,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志国笑了:“你想买就去买。沈氏这边有现金流。”

沈云舒摇头:“不用沈氏的钱。启程自己买。”

“启程刚成立,哪来那么多钱?”

“华远、正达、恒信三家的合同都是年单,可以提前预支一部分服务费。再加上我自己的积蓄,首付够三成。剩下的用启程的流水做抵押,银行贷款不难。”

沈志国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欣慰。

“行,你放手去做。”

沈云舒重新拿起手机,给王律师发了第二条消息:“帮我联系周氏写字楼的产权方,问一下出售意向。越快越好。”

发完消息,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三年了,她终于不再是为周家活着的沈云舒。她是启程的创始人,是沈志国的女儿,是她自己。

晚上八点,沈云舒正在看启程的财务预算表,手机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周建国嘶哑的声音。

“沈云舒。”他叫她的名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明天来公司一趟,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条件。”周建国顿了一下,语气里有种被逼到绝路的僵硬,“你不是要买楼吗?我卖。”

沈云舒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周总,”她说,“你这算是求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云舒以为他挂了。

“算。”周建国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像被人踩住了喉咙。

沈云舒轻轻笑了一下。

“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她走到院子里。今晚的月亮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沈云舒仰头看了很久,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像一团薄雾。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启程核心团队”的群,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明天上午九点,周氏集团大楼。我们去看新办公室。”

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什么?姐你买下周氏大楼了?”

“我的天!周建国不得气死?”

“姐!你是我的神!”

沈云舒看着刷屏的消息,笑着把手机收进口袋。

夜风很冷,但她的心是热的。

##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云舒带着李叔和王律师走进周氏集团大楼。

这一次,前台小姑娘没敢拦她,低着头假装在忙。大厅里碰见几个老同事,有人冲她点点头,有人装作没看见匆匆走过。沈云舒不在意,脚步稳当地走向电梯。

顶楼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周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和一杯浓茶。他比前天看起来老了十岁,眼袋垂到颧骨,头发白了一片。旁边的沙发上坐着周明远,胡子没刮,眼神涣散,像一宿没睡。

沈云舒在周建国对面坐下,李叔和王律师站在她身后。

“说吧。”她开口。

周建国把面前的文件推过来。是一份产权转让协议,周氏集团名下那栋写字楼的出售意向书。沈云舒拿起来翻看,条款写得很清楚:整栋大楼作价两亿一千万,买方支付三成首付,余款三个月内结清。

“这个价高了。”沈云舒放下文件,“现在的市场行情,这栋楼最多值一亿八千万。周总,你急着卖楼填窟窿,就别跟我谈溢价了。”

周建国脸色变了变,但忍住了。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是周氏集团的资产负债表。沈云舒扫了一眼,负债总计一亿六千万,资产缩水到不足两亿。

“我查过了,”周建国嗓子发哑,“沈氏物流的账面现金充裕,你爸要是想买——”

“跟我爸没关系。”沈云舒打断他,“买楼的是启程公司,我自己。”

周建国抬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刻薄话,但最终咽了回去。他想起前天在走廊上,沈云舒站在他面前说话的样子,那个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清楚的儿媳,此刻比任何人都让他觉得难以对付。

“一亿八千万,成交。”他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沈云舒没有立刻答应。她看向旁边的周明远。

“你呢?”她问,“你也是周氏的股东,卖楼你同意?”

周明远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他看着沈云舒,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云舒……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不能。”沈云舒干脆利落,“有什么话当着律师的面说。”

周明远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好,”他深吸一口气,“我同意卖楼。但我有个条件——周氏和启程的债务问题,要一并解决。我们欠银行的三千万,你帮我们展期。”

沈云舒看着周明远。这个男人在跟她谈生意,用他最擅长的软弱的姿态,试图让她心软。三年前她可能会心软,但现在不会了。

“周明远,你欠银行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买下了这栋楼,周氏还要在这里租办公室继续经营。如果银行抽贷,周氏倒了,你这栋楼也租不出去——”

“周氏倒不倒,跟我没关系。”沈云舒平静地说,“我买这栋楼,是看中它的位置和升值空间。至于租户,华远集团早就想在城东设个办事处,正达实业也缺仓储管理的地方。你不租,有的是人抢着租。”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周建国在旁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沈云舒!你不要欺人太甚!”

“周建国。”沈云舒转过头看着前任公公,目光锐利,“你前天打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在欺人太甚?你三年来说我高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欺人太甚?你现在走投无路了,想起来跟我谈条件,你觉得我凭什么要答应你?”

周建国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脸涨成猪肝色。

沈云舒从包里拿出启程公司的公章,放在桌上。

“一亿七千万。”她说,“这是我最后的报价。比市场价低一千万,但我是全款支付,不拖不欠。你今天签合同,三天内全款到账。不签,我扭头就走。周氏撑不撑得过这个月,你自己清楚。”

周建国像一头困兽一样在原地打转,嘴里发出含混的咆哮。周明远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

最后,周建国停在桌前,拿起钢笔。他的手在发抖,笔尖戳在合同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你赢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云舒看着他签完字,盖完章。王律师上前仔细核对了每一页,然后冲她点头。

“好了。”沈云舒站起来,把其中一份合同收进包里,“三天内,启程的钱会打到周氏账上。这栋楼从今天起归启程所有。你们可以在顶楼继续办公三个月,免租金,算是过渡期。三个月后,请另找地方。”

周建国坐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沈云舒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周建国,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周建国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儿子在外面不止一个女人。其中一个怀了孕,他让人家去打掉。另一个是你们财务部的实习生,今年刚毕业。”沈云舒的声音平平淡淡,“你骂了我三年不下蛋,但你那个宝贝儿子,在外面让别的女人怀了两次。”

周建国的脸刷地白了。周明远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沈云舒你——”

“怎么?”沈云舒终于回过头,看着周明远惊恐的表情,“你敢做,不敢让人说?方小雨昨天来找我了,把所有证据都给了我。你要不要看看?”

周明远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杯。周建国缓缓转过头,盯着自己的儿子,那种眼神让周明远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爸……爸你听我解释……”

沈云舒没有再看这场闹剧。她转身走出办公室,李叔和王律师跟在后面。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周建国的一声怒吼和周明远的惨叫。

“大小姐,”李叔在旁边低声说,“这招够狠。”

沈云舒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左脸的掌印已经全消了,镜子里的人眼神明亮,脊背挺直。

“李叔,我不是狠。”她说,“我是让他们也尝一尝,被人当傻子耍了三年的滋味。”

走出周氏大楼,沈云舒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时光咖啡馆的招牌。小雨和团队其他人已经在那边等着了,隔着玻璃窗,她看见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冲她挥手。

沈云舒笑了,抬手回应。

接下来的三天,启程公司正式运转。李叔在城东找了一处两千平的办公区,离周氏大楼三公里,装修简洁敞亮。沈云舒带着团队搬进去那天,沈志国亲自来剪彩。

“舒舒,”沈志国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沈云舒挽着父亲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

“爸,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忍了三年。”

沈志国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当父母的,不用问那么多。孩子想说了自然会说。爸就做一件事——你回头的时候,爸永远在。”

沈云舒眼睛一热,但没有哭。她站直身子,拍了拍脸,转身面对办公室里忙忙碌碌的团队。

“各位!”她拍了拍手,“今天中午我请客,楼下那家川菜馆,随便点!”

办公室里一阵欢呼。

同一时间,周家老宅里,气氛像冰窖。

周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报纸。头版头条登着一条消息:周氏集团出售总部大楼,启程供应链接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据悉,启程供应链创始人沈云舒系周氏集团原业务总监,周氏集团董事长周建国前儿媳。”

“前儿媳”三个字被加粗放大,刺得周建国眼睛疼。

他把报纸摔在茶几上,盯着站在面前的周明远。周明远左脸肿着,是昨天被他爸打的。

“财务部那个实习生,叫什么?”

周明远垂着头:“赵……赵小婷。”

“给她打电话,让她明天别来上班了。”周建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有那个方小雨,给她一笔钱,让她把孩子打了,以后不许再出现。”

周明远没动。

周建国抬眼:“你聋了?”

“方小雨……方小雨不见了。”周明远的声音发虚,“我去她住的地方找过,房东说她已经搬走了。电话也换了。爸,她手里有我的聊天记录和照片,那些东西要是流出去——”

周建国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过去。周明远被打得踉跄了两步,嘴角渗出血来。

“你个废物!”周建国浑身发抖,“女人你都搞不定!你媳妇你搞不定,外面的女人你也搞不定!我周建国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周明远捂着脸,终于爆发了。

“你怪我没用?”他吼回去,“三年前我要跟云舒好好过,是你在中间挑拨离间,说她配不上我们家!她谈下来的客户你说是你儿子的功劳,她加班到半夜你说她不顾家!我外面有人,是因为在家里我憋得喘不过气!”

周建国被儿子顶撞得目瞪口呆。

“你现在怪我了?”他指着周明远的鼻子,“你翅膀硬了——”

“我翅膀硬?”周明远笑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爸,咱们家都快没了,你还在这儿跟我逞威风。云舒说的没错,周家有什么值得高攀的?一栋贷款买的楼,一个快倒闭的公司,还有一个天天骂人的爹。我要是她,我也走。”

周建国扬手要打,周明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父子俩在客厅里对峙着,像两头红了眼的野兽。

最终,周建国甩开手,跌坐在沙发上。他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

窗外,又飘起了雪。

一个星期后,周氏集团的财务危机全面爆发。

三笔银行贷款同时到期,合计两亿。银行拒绝展期,直接向法院申请了资产冻结。周氏集团的账户被查封,员工工资停发,供应商上门讨债。周建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周明远手机关机,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方小雨在当天晚上,把周明远的所有聊天记录和照片发到了本地论坛上。帖子标题叫《周氏集团少东家骗色骗财,两个女人为他打胎》。短短两个小时,阅读量破了十万。

帖子下面评论如潮,有人骂周明远渣男,有人同情方小雨,还有人翻出了周建国当年在婚礼上说的那句“沈家高攀”,评论区风向一边倒地偏向沈云舒。

沈云舒看到帖子的时候,正在启程办公室和团队开会。小雨把手机递给她,她扫了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姐,要不要回应一下?”小雨问。

“不用。”沈云舒把手机还给她,“跟我们没关系了。继续开会。”

她低头翻开面前的合同,那是今天刚签下来的第四家客户。启程成立半个月,已经签了四家年单,总金额突破一个亿。

窗外,雪后的阳光洒满城东。沈云舒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她和父亲在老宅院子里的合影。照片里她笑得灿烂,沈志国站在她旁边,竖着大拇指。

沈云舒看了一眼照片,嘴角微扬,继续低头批文件。

而周家老宅的门铃,此刻正被人按得震天响。门外站着三个穿制服的人,手里拿着法院的传票。

周建国从猫眼里看了一眼,腿一软,瘫坐在玄关的地上。

周家,完了。

## 第六章

周家破产的消息上了本地新闻头条那天,沈云舒正带着团队在城东物流园考察新仓库。

“姐,你看这个。”小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则新闻快讯:周氏集团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创始人周建国被限制高消费,名下房产车辆全部查封。

沈云舒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小雨。

“仓库的租金谈得怎么样了?”

“甲方报价太高,我还在压。”小雨收起手机,跟上她的脚步,“姐,你一点都不关心周家的事了?”

“关心什么?”沈云舒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高高的货架和宽阔的通道,“周家破产是迟早的事。周建国好面子,借了那么多民间高利贷填银行的窟窿,结果窟窿没填上,利息滚利息把自己压死了。这种经营方式,没有我,也撑不过三年。”

她走进仓库,伸手摸了摸货架的钢架结构,又蹲下来检查地面平整度。

“这地方不错,位置靠近高速口,进出货方便。跟甲方说,年租八百万,一次性签五年,我们预付一年。这个条件他肯定答应。”

小雨记下来,又忍不住问:“姐,周明远呢?他怎么样了?”

沈云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怎么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周明远的消息还是通过别人的嘴传到了她耳朵里。周家破产后,周明远从老宅搬出来,在城西租了一间月租一千五的单间。周建国中风住了院,半边身子动不了,周明远一边照顾他一边找工作,到处碰壁。

这些事沈云舒听听就过了,没有往心里去。她太忙了,启程公司成立一个月,业务量翻了四倍,团队从最初的二十多人扩张到五十多人。她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连吃饭都在开会。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下午三点,沈云舒从物流园回到办公室,看见前台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方小雨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职业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正在填入职表格。

沈云舒走过去,方小雨站起来,有些局促地叫了一声:“沈总。”

“填好了?”

“嗯,差不多了。”

沈云舒拿过她的表格看了一眼。方小雨,二十四岁,物流管理专业本科,之前在周氏集团做过一年半的物流调度。沈云舒挑了挑眉。

“你在周氏做过?哪个部门?”

方小雨的脸微微发红:“就是……周氏物流部。但我是通过正常招聘进去的,那时候还不认识周明远。后来他调到物流部当副总,才开始……”

她说不下去了。沈云舒明白她的意思,把表格还给人事部。

“明天开始上班。小雨带你熟悉业务。工资按主管级别给,三个月试用期。有没有问题?”

方小雨愣了一下:“主管级别?我……我没什么经验——”

“你在周氏做过一年半调度,懂物流流程。怀孕的事你不用担心,公司有产假,该休多久休多久。”沈云舒看着她,“我录用你,是因为你专业能力够,不是因为同情你。你要是干不好,我照样开除。”

方小雨眼圈红了,但这次忍住了。她用力点头:“谢谢沈总。”

沈云舒转身要走,方小雨叫住她。

“沈总……周明远给我打过电话。他说想见你一面。”

沈云舒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知道错了,想当面跟你道歉。”方小雨的声音低下去,“我没答应帮他传话,但他一直打一直打。我就跟他说,沈总很忙,没空见你。”

沈云舒回头看了方小雨一眼,这个曾经被周明远骗得团团转的女孩,此刻站在她面前,穿着职业装,脸上有一种从泥潭里爬出来之后的清醒。

“你做得对。”沈云舒说,“以后他再打来,直接拉黑。”

方小雨点头。

沈云舒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她打开抽屉,里面放着那份没有签成的离婚协议。王律师前天告诉她,周明远已经在协议上签字了,只是还没去民政局办手续。

三年婚姻,最后就剩这一张纸。

沈云舒把协议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周明远的签名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手抖的时候写的。她看了几秒,合上文件,放进包里。

明天去民政局。

周家破产后的第三周,周建国出院了。

他半边身子还是不太利索,走路要拄拐。周明远把他接到了城西的出租屋,三十平米,一室一厅,厨房厕所都是公用的。周建国坐在硬板床上,看着发霉的墙角和窗外乱糟糟的城中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爸,吃饭了。”周明远端着一碗泡面进来。

周建国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身。他愣愣地看着衣服上的油渍,突然把碗摔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周建国一辈子要强……怎么就落到这一步……”

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爸,”他低着头,“当初云舒嫁过来的时候,你说她是高攀。其实咱们周家能撑到今天,靠的是她。是我没护住她,不怪别人。”

周建国哭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周明远去了民政局。

沈云舒已经到了,坐在大厅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两本结婚证和一份离婚协议。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气色很好,和一个月前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判若两人。

周明远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来了。”沈云舒没看他,只是翻着手里的材料。

“嗯。”周明远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云舒,对不起。”

沈云舒没接话。

“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了。”周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有昨天捡碎碗片留下的伤口,“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工作人员叫了他们的号。沈云舒站起来,把材料递进去。周明远跟在后面,签字,按手印,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最后一步,工作人员把结婚证收回去,盖了作废章,换成两本离婚证。

沈云舒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本,看都没看就塞进包里。

“云舒。”周明远在身后叫住她。

沈云舒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周明远,你好好照顾你爸。”她的声音平静,“也好好照顾你自己。以后别再见方小雨了。她有了新工作,新生活,你别再去打扰她。”

周明远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云舒走出民政局大门,外面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包里的离婚证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想立刻丢掉,但她忍住了。

她掏出手机,给沈志国打了个电话。

“爸,办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志国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晚上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酒酿圆子。”沈云舒笑了,“上次那碗没吃够。”

“行,爸多煮点。”

挂了电话,沈云舒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旁边一对刚领证的小夫妻手牵手走出来,女孩手里举着结婚证自拍,笑得灿烂。沈云舒看了一眼,没有羡慕,也没有伤感。

她只是觉得自由。

那种压在胸口三年、让她喘不过气的石头,终于彻底碎了。

沈云舒把离婚证收进包里最底层,转身走向地铁站。路过一家花店时,她停下来,买了一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像一个个小太阳。

她抱着向日葵走进启程办公室的时候,小雨第一个看见,哇地叫出声。

“姐!你今天好漂亮!”

“我哪天不漂亮?”沈云舒把向日葵插进前台的花瓶里,然后拍了拍手,“行了,都别看了。下午两点开会,华远集团的年度合同要续签,这次咱们要争取把仓储业务也拿下来。方案组的人中午别休息了,跟我过一遍细则。”

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哀嚎,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方小雨从工位上探出头,冲沈云舒竖了个大拇指。

沈云舒回她一个笑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摆着那张她和父亲的合影,旁边是启程公司第一个月的经营报表。营收一千两百万,利润一百八十万。对于一个成立不到两个月的公司来说,这个数字很漂亮。

沈云舒把报表放回桌上,打开电脑,继续干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 第七章

启程公司第三个月,沈云舒拿下了一个大单。

客户是北方最大的连锁超市集团,叫“惠家超市”,全国有八百多家门店,物流需求巨大。沈云舒盯了这个客户一个多月,方案改了七版,最后在竞标会上以绝对优势拿下了三年的物流总包合同,年金额三千万。

签约那天,惠家超市的采购副总裁陈总握着沈云舒的手说:“沈总,你们公司的方案是所有竞标方里最细致的。尤其是那个生鲜配送的温控方案,比我们现在用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云舒笑着说:“陈总,方案是我团队熬了二十个通宵做出来的。您要是觉得好,以后多给我介绍几个客户。”

陈总哈哈大笑:“一定一定。”

签完合同出来,沈云舒坐在车上,给团队群发了条消息:“惠家签了。今晚我请客,老地方。”

群里瞬间被烟花表情刷屏。

晚上七点,启程团队六十多人挤在川菜馆里,热闹得像过年。沈云舒端着茶杯挨桌敬“酒”,走到方小雨那桌时,方小雨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她一个信封。

“沈总,这是我的转正申请。”

沈云舒接过来,拆开看了看。方小雨在申请里写得很诚恳,说这三个月学到了很多,感谢公司给她机会,希望能正式成为启程的一员。

“转正了。”沈云舒把申请收起来,“下个月开始按主管待遇。好好干。”

方小雨笑得眼睛弯弯的。

吃完饭出来,夜风有点凉。沈云舒裹紧外套,站在路边等车。方小雨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沈总,我昨天去医院检查了。”她轻声说,“孩子很健康。”

沈云舒侧头看她:“你决定要了?”

“嗯。”方小雨低头摸了摸小腹,“我之前打了两次,这次不想再打了。不管周明远怎么样,孩子是我的。”

沈云舒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需要帮忙就说。产假、生育津贴、哺乳假,公司都有规定,该给你的不会少。”

方小雨眼眶微红:“谢谢你,沈总。”

“别老叫我沈总,下班了叫姐就行。”沈云舒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车来了。”

两个人坐进出租车,方小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姐,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吓得腿都在抖。我想,原配见第三者,不得把我撕了。结果你给我点了杯咖啡,还让我来上班。”

沈云舒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嘴角微弯。

“我不是原谅你。”她说,“你当初知道周明远有老婆还跟他在一起,这件事你做错了。但你也付出了代价。现在孩子是你的,工作是你的,日子也是你的。往后怎么过,看你自己。”

方小雨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车子停在方小雨租的公寓楼下,她下车前回头看了沈云舒一眼。

“姐,周明远前两天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他爸又住院了,这次是心脏的问题。他说他后悔了。”

沈云舒睁开眼,看着方小雨。

“然后呢?”

“我没回。”方小雨推开车门,“你说得对,以后怎么过,看我自己。”

她关上车门,冲沈云舒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楼里。沈云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对司机说:“师傅,走吧。”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沈云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她想起三年前嫁进周家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夜,她满怀期待地走进那扇门,以为自己有了一个家。三年后她从那里走出来,什么都没带走,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富有。

手机响了一下,是沈志国发来的消息:“明天周末,回家吃饭。爸买了新鲜的鱼。”

沈云舒回了一个字:“好。”

车子驶过周氏大楼——不,现在应该叫启程大楼了。整栋楼的灯光亮着,十五楼到二十楼是启程的办公区,此刻还有好几个窗口透着光,那是加班的同事。

沈云舒看着那栋楼,想起三个月前她站在楼下,抬头看顶楼“周氏集团”四个大字。现在那几个字已经换成了“启程供应链”,是她亲手设计的logo——一艘扬帆的船。

她笑了,掏出手机给李叔发了条消息:“李叔,启程大楼的招牌灯箱做得不错,明天让人把一楼大厅的接待台也换了,换成浅灰色,和logo配。”

李叔秒回:“收到,大小姐。”

沈云舒收起手机,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载着她驶向家的方向。

老宅门口,沈志国站在门廊下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沈云舒下车,快步走过去,接过碗。

“爸,我回来了。”

沈志国看着女儿,灯光下她的脸圆润了些,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着一整个春天。

“回来就好。”他拍拍女儿的肩,“进去吧,外面冷。”

父女俩走进院子,身后的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腊月又到了,今年的雪比去年下得晚,但沈云舒知道,不管雪什么时候来,她都不再怕冷了。

因为她的身后,有一个永远为她亮着灯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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