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九年前的那个下午,我坐在一家小诊所的塑料椅子上,医生看了一眼化验单,抬头跟我说,你得住院。我问为什么。他说血糖太高了,再拖下去要出问题。我当时三十二岁,体重一百六十斤,觉得自己能吃能睡能加班,身体好得很。我甚至笑了笑,说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
他没笑。他把化验单转过来,指给我看那个数字。我记不清具体是多少了,只记得那个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向上的箭头。那个箭头后来跟了我九年。它扎在每一张化验单上,扎在我每天早晨睁开眼的第一件事里,扎在我每一次夹菜之前停顿的那一秒里。
那天我没有住院。我开了一点药就回去了。回去的路上我还买了一杯奶茶,全糖的。我心想,能有什么事呢。
现在回头看,那杯奶茶是我跟从前那个自己喝的最后一杯。后面这九年,我一次都没再碰过全糖的东西。不是不想,是不敢。
最开始那两年,我没当回事。药想起来就吃,想不起来就算了。该应酬应酬,该喝酒喝酒,该熬夜熬夜。我那时候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跑业务,饭局多,一顿饭从晚上六点吃到十点,白酒半斤起步,海鲜肉类堆满桌。吃完饭还要去唱歌,果盘里全是西瓜葡萄。我一样没落下。
身体也没有立刻给我脸色看。它就是慢慢地、不声不响地变。先是口渴。每天喝很多水,还是渴。然后是尿多,夜里要起来两三趟。再然后是累。那种累不是加班之后的困,是骨头里往外渗的没劲,睡多久都缓不过来。
我记得有一次陪客户爬一个景区的山,不高,两百多米。我爬到一半就喘得不行,腿像灌了铅。客户五十多岁,比我爬得还快。他回头看我,笑着说年轻人要多锻炼啊。我也笑,说最近忙。其实我心里知道不是忙的事。
但那个时候我还是没去医院。
人就是这样。只要还能扛,就不愿意面对。一旦去了医院,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有问题。承认有问题,就要改。改什么呢?改掉我过去三十年所有的生活习惯。那太难了。我宁可骗自己。
真正把我打醒的,是我妈。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的事。有一天突然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来我住的地方,拎着一袋子东西。我打开一看,是荞麦面、燕麦片、无糖饼干,还有一本手写的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食物升糖快什么升糖慢。她小学都没毕业,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用了拼音。
她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说,你爸走得早,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办。
她没有哭。她就是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形容不出来。不是责怪,不是哀求,就是害怕。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害怕失去她唯一的儿子。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我继续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我想象了一下我妈一个人坐在老家那间屋子里的样子。然后我爬起来,把柜子里剩下的半条烟扔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挂了内分泌科。
从那天开始,我的生活被切成了无数个小块。每一块都跟血糖有关。
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扎手指。采血针弹一下,血珠冒出来,试纸吸进去,等五秒钟。那个数字决定了这一天的心情。如果高了,一整天都提心吊胆。如果正常,就像捡了钱一样高兴。我一天要扎四次。有时候半夜还要起来扎一次。九年下来,我的十个手指头全是针眼。指尖的皮肤硬得像鞋底,摸什么都隔着一层。
然后是吃。这是最折磨人的。
我以前是个特别爱吃的人。爱吃面,爱吃米饭,爱喝粥,爱吃红烧的东西。这些现在全都要改。白米饭要换成糙米或者杂粮饭,只吃小半碗。面条偶尔吃一次,得数着根数吃。粥基本戒了,因为升糖太快。红烧的菜不能放糖,不能勾芡,油也要少。
我学会了看食品配料表。每一包东西拿起来,先翻到背面,找碳水化合物那一栏。如果每百克超过二十克,放回去。如果里面有白砂糖、麦芽糖浆、果葡糖浆,放回去。去超市买东西,别人逛十分钟,我要逛半小时。因为我一直在翻标签。
出去吃饭是最痛苦的。同事聚餐,我坐在那里,看着一桌子菜,心里飞快地算,这个能吃,这个不能吃,这个只能吃一口。别人劝酒,我推。别人夹菜,我挡。时间长了,就没人叫我了。我也理解。谁愿意跟一个什么都不能吃的人吃饭呢。
有一次我特别想吃饺子。我妈包的韭菜猪肉饺子,我从小吃到大。我忍不住吃了八个。真的只有八个。吃完之后我测了一下血糖,那个数字吓到我了。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血糖仪,心里翻来覆去地后悔。为什么就管不住嘴呢?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呢?
那天晚上我在小区里走了四十分钟。走到腿发酸,走到后背出汗。回家再测,数字降下来一点了。我坐在沙发上,觉得特别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每时每刻都要跟自己打仗,跟自己最本能的欲望打仗。打赢了没有奖励,打输了就要承担后果。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九年。
但说实话,前面那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我崩溃的,是去年那件事。
去年夏天,我在家里搬东西。一个纸箱子掉下来,砸到我的脚。大脚趾那里蹭破了一块皮。不大,大概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我当时没在意,拿创可贴贴上了。
过了三天,伤口没有好。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红。我把创可贴撕下来,发现那个小口子变成了一个洞。伤口边缘发白,里面是暗红色的,按上去没有什么痛觉。
我盯着那个伤口,心里咯噔一下。
我去了医院。医生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问我糖尿病多久了。我说八年。他叹了口气,说你怎么不早点来。
他告诉我,糖尿病足。因为长期血糖控制不好,脚上的血管和神经都出了问题。小伤口不愈合,一旦感染,就很难收场。他给我做了清创,上了药,包扎好。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如果再晚来几天,这个脚趾可能就保不住了。
我坐在诊室的椅子上,脑子里嗡嗡的。保不住是什么意思?是截掉吗?就因为我没管好血糖?就因为我有时候觉得没事就少吃一顿药?就因为我过年的时候没忍住多吃了几块年糕?
我在那家医院换了一个月的药。每隔一天去一次,医生用镊子把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清掉。那种痛是钝的,一下一下的,从脚趾传到小腿,再从腿传到全身。我每次换药都咬着牙,手抓着椅子扶手,不敢看。
一个月之后,伤口终于开始长新肉了。医生说,算是保住了。但是你以后要格外小心,脚上哪怕破一点皮都不能大意。
我从医院出来那天,坐在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很久。我看着自己的脚,穿着拖鞋,脚趾上还缠着纱布。我想起以前夏天光脚在沙滩上跑的样子。想起以前打球扭到脚,过几天就好了。现在不行了。现在我脚上哪怕有个小口子,都可能是一场灾难。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我没事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后要好好的。
我说好。
但我知道,这个好,比以前难多了。
我以前觉得,糖尿病就是血糖高一点,少吃点糖就行了。现在我知道了,它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它影响你的血管,你的神经,你的眼睛,你的肾,你的脚。它是慢性的,无声的,像水泡木头一样,一点一点把你的身体泡朽。
我也以前觉得,那些管不住嘴的人就是意志力不行。现在我知道了,不是那么简单。当你每天都要面对同样的选择,同样计算,同样的克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的意志力会被消耗殆尽。你不是不想坚持,你是真的累了。
我还以前觉得,人定胜天,只要努力就能控制好。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够的。我的血糖有时候莫名其妙就高了,饮食运动都正常,它就是高了。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波动,但我还是会焦虑。每次看到那个数字超出范围,我都会有一种无力感,像一个学生明明复习了却还是考不好。
我现在每天还是扎手指,还是忌口,还是小心翼翼地活着。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九年前我没有喝那杯全糖奶茶,如果那两年我没有放任自己,如果我早一点重视起来,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可能不会。因为病已经得了。可能还是会。因为该来的躲不掉。
但有一点我确定。如果我没有得这个病,我不会像现在这样了解自己的身体。我不会知道每一口食物进入身体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会知道血糖和情绪之间的关系,不会知道睡眠不好第二天血糖就会高,不会知道原来散步二十分钟就能让血糖降下来。
我也变得更珍惜一些东西。珍惜每一次血糖正常的报告,珍惜脚上完好的皮肤,珍惜能吃一小口西瓜的夏天,珍惜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能接。
前几天我去复查。医生说,你这半年控制得不错,继续保持。我点点头。走出医院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个年轻人拿着一杯奶茶,跟我当年喝的那杯一模一样。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羡慕,也没有惋惜。就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我的路还长。九年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二十年,三十年。我得一直这样走下去。每天扎手指,每天忌口,每天小心翼翼。有时候我觉得我能行。有时候我觉得我快疯了。
但不管怎么样,我还得走下去。因为我妈还在等我回家。
我不知道读到这里的你,有没有类似的经历。也许你正在经历同样的事,也许你身边有人正在经历。我只想说,如果你还没得这个病,真的,能不得就不得。别像我一样,等到脚上烂了一个洞,才后悔当初。
至于已经得了的我们,那就一起慢慢熬吧。
反正日子还得过。血糖还得测。生活还得继续。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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