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在佛山那家五金厂干了整整一轮生肖,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熬成了三十五岁的老师傅。工资卡上的数字每月准时跳出来,七千三,不多不少,够吃饭,够交租,够偶尔买包好烟。可就是不够娶个媳妇。他妈为这事急得嘴角起泡,托了姑妈婶子一大圈,相亲相了没有一打也有十回,回回都是开场热乎,散场冷清。他妈说他是闷葫芦投的胎,他爸倒是看得开,说缘分没到急也没用,被他妈一个眼刀剜过去,立马噤了声。
这回姑妈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这个姑娘跟她裁缝铺就隔两条街,在超市做收银,人本分,不挑三拣四,属踏实过日子的那种。阿强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到了周六还是换了件干净衣裳出了门。那件深蓝polo衫领子还硬挺着,黑色休闲裤是前年过年买的,脚上一双安踏洗得发白但没破。他这人就这样,不讲究,也不将就。
绿岛茶餐厅的冻柠茶端上来的时候,杯壁上已经沁了一层水珠。阿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着敲着又停住,怕人看见笑话。三点过了二十分,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推门进来,脸圆圆的,皮肤是那种常年被日头晒出来的麦色,眼睛不大但笑起来有个酒窝,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叫阿珍,三十三了,弟弟在东莞厂里打工,她一个人在镇上跟父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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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早就撤了,走之前使劲朝阿强眨眼睛,差点把眼皮眨抽筋。可阿强到底没接住那个眼神。他问超市忙不忙,她说还行。问几点上下班,说早晚班倒。问累不累,说习惯了。问吃饭了没,说吃了。然后两个人就跟约好了似的,齐齐闭了嘴。阿珍低头划手机,偶尔抬头笑一下,那个酒窝闪一下又没了。阿强喝冻柠茶,喝得杯子底朝天,冰块化得差不多了,吸管嘬出呼噜呼噜的响。
说实在的,两个人心里都凉了半截。阿强觉得这姑娘话太少,黑黑瘦瘦的,不是他想象中那种白净圆润的模样。阿珍觉得这男的头发是不少,可鬓角白了几根,说话闷声闷气的,坐那半天连个笑话都不会讲。可谁也没起身走人。他们像两个被老师安排坐同桌的学生,熬着下课铃响。
四点出头,阿珍看了眼手机说该走了。阿强站起来说送你,阿珍说不用,阿强说正好我也要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茶餐厅的门。下午的日头偏西了,从骑楼的柱子缝里斜斜地射进来,在石板路上铺出一格一格的亮斑。阿强走在阿珍右手边,隔着差不多半条胳膊的距离。他看见她右脚鞋带散了,拖在地上沾了灰,想提醒一声,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觉得交情还没到那份上。
走到街口,烧腊店的烧鹅刚出炉,油顺着鹅皮往下滴,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那股焦香混着蜜糖味直往鼻子里钻。阿强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楚。他脚步顿住了。阿珍也停住了。她大概也饿了,早上那碗粥早在胃里消化得没了影,中午那个苹果顶什么用。
阿强看了看油光锃亮的烧鹅,又看了看阿珍。他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那句话就溜出来了:“要不,吃了饭再走?”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阿珍也愣了。她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都冷场成这样了还吃饭?可她的脚没动。她确实饿了。在超市站了一天,小腿肚子发胀,胃里空落落的,烧腊的香味像一只手在拽她。
她说:“行。”
烧腊店就六张桌,塑料台布上印着红牡丹,筷子筒搁在正中间,辣椒酱瓶子油乎乎的。老板阿陈是阳江人,一见阿强就扯着嗓子喊:“强哥,斩料啊?”阿强点头,半只烧鹅,一碟叉烧,一碟菜心,两碗白饭,再加个例汤。他转头问阿珍还想吃什么,阿珍说够了够了。他就不再问,把菜单递回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把手机搁在桌角。烧鹅先上来的,皮烤得枣红油亮,斩得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旁边一小碟酸梅酱。叉烧切得厚薄均匀,肥瘦相间,边缘带着焦糖色的脆边。菜心绿油油的,梗子切得斜斜的。例汤是霸王花煲猪骨,汤色清亮,浮着几颗枸杞。阿强夹了块烧鹅腿放到阿珍碗里,阿珍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在茶餐厅里软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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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埋头扒饭,吃得专心。阿珍也吃,一口菜一口饭,不急不慢。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可饭桌上的气氛跟茶餐厅里完全两码事。茶餐厅那是考场,得端着,得找话,得表现。饭桌上不用,饭桌就是吃饭的地方,嘴忙着呢,不说话也不尴尬。
阿珍吃了半碗饭,夹了块烧鹅蘸酸梅酱,说这烧鹅皮真脆。阿强说老陈的店开了二十多年,他读小学的时候就跟着他爸来吃。阿珍问他住哪,他说住厂里宿舍。阿珍问他平时自己做饭不,他说做,宿舍不让开火,他在外面租了个小单间,有个电磁炉,煮个面炒个菜凑合。阿珍问他炒什么菜,他说番茄炒蛋、炒青菜,有时候煎条鱼。阿珍说煎鱼不容易,他说是,煎三回碎两回。阿珍说腌鱼的时候放点盐,再用厨房纸吸干水,油热了再下锅,别老翻。他说好,下次试试。
话说开了,就像水龙头拧松了,滴滴答答地往外淌。阿珍说她站一天收银台脚肿得穿不进鞋,阿强说他当年暑假在超市搬货,一天几百箱矿泉水,腰都直不起来。阿珍说你看着也不像干过体力活的,阿强说我瘦归瘦,力气还有。阿珍笑了一下,那个酒窝深深的。阿强发现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其实挺好看。
这顿饭吃了一个钟头。阿强买了单,八十三块。阿珍说要转他一半,他说不用,她说那下次她请。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下次”两个字说得太顺嘴了,顺嘴得好像已经约好了似的。她瞟了他一眼,他正低头把找零往钱包里塞,没接话,也没看她。
出了烧腊店,天已经暗透了。骑楼下的铺子有的下了板,有的还亮着灯,卖凉茶的阿婆还在,卖手机那家关了门,卷闸上贴着招租的红纸,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阿强说送你回去吧。阿珍说不用,就前面那个小区。阿强说我吃撑了,走走消消食。
路过水果摊,阿强停下来买了一斤龙眼,往阿珍手里一塞,说拿着路上吃。阿珍推了一下没推掉,就接了。走到小区门口,阿珍站住了,回头看着阿强。路灯是暖黄色的,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柔和了些。她说今天谢谢你。他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请我吃饭。他说小事。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还在门口站着,手插在裤兜里,影子拉得老长。
她忽然说:“那个鱼,记得放盐腌十分钟,擦干再煎,别急着翻面。”他说知道了。她说那我上去了。他说好。
她进了小区大门,拐弯的时候余光瞥见他还杵在那,像根电线杆子。她上了楼,开了门,把龙眼搁在桌上。她妈从厨房探出头问怎么样,她说就那样。她妈说就那样是哪样,她说吃了顿饭。她妈眼睛一亮,说吃饭好吃饭好,吃饭就有戏。阿珍没接话,洗了把脸,坐在床上。手机振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阿强”。她点了通过,想了想,发了句:龙眼挺甜的。
那边过了好几分钟才回:下次买荔枝。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嘴角翘了一下。她回了个笑脸过去。然后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小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了好多年了。她想起今天下午出门的时候还跟自己说,要是这个再不成,就再也不去相亲了,一个人过算了。现在她忽然觉得,一个人过好像也没那么急着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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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那头,回了宿舍坐在床上脱了鞋,脚趾头在袜子里动了动。宿舍里另外三张床空着,人都出去了。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还是点开了阿珍的朋友圈。一共没几条,最近一条是上个月发的,拍的是超市门口那只流浪猫,配了两个字:来了。他没点赞,退了出来。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道细缝,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阿珍低头吃饭的样子,一会儿是她说的那句“下次我请”,一会儿又是烧鹅皮在嘴里咬开的脆响。
他闭上眼,电扇在头顶嗡嗡地转。明天早上八点还得打卡,车间里那台老机床还等着他调参数。日子还是那个日子,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可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像一锅温水里滴了一滴油,还没沸,但已经在底下悄悄滚了。
你说缘分这事奇不奇怪?两个人在茶餐厅里坐着的时候,恨不得赶紧散伙各回各家。可偏偏肚子饿了,偏偏烧腊店就在路口,偏偏他问了一句“吃了饭再走”,偏偏她说了“行”。就这一顿饭的工夫,冻柠茶凉透了的场子,被一碗热汤给焐回来了。有人说过,看两个人合不合适,吃顿饭就知道了。这话不假,可还得补一句:得看吃的是什么饭。端着架子的饭越吃越冷,放下包袱的饭越吃越热。阿强和阿珍这顿饭,没什么山珍海味,就半只烧鹅一碟叉烧,可两个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把心也搁下来了。你说,这算不算一个好的开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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