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GF60首席经济学家张俊杰：ESG从“讲故事”变成“算账”

“过去，搞环境、搞社会责任的人讲可持续的语言，搞财务的人讲会计报表的语言。今天大家越来越意识到，这两种语言不能各说各话。”在第二届ESG与可持续产业发展创新论坛上，绿色金融60人论坛（GF60）首席经济学家张俊杰在接受观察者网采访时说，今年的关键词变了，这个新词叫“可融资性”。

图为绿色金融60人论坛（GF60）首席经济学家张俊杰

张俊杰表示，中国不缺社会资本，缺的是优惠资本。而要让优惠资本真正动起来，卡点不在钱，在考核机制。

财务报表看过去，可持续信息看未来

谈到今年企业对ESG态度的变化，张俊杰表示，过去，ESG更多是从企业形象、宣传、公关的角度出发。别人做，我也做。ESG像一张名片，摆在那里，证明企业“有责任感”。但今年，他听到一个明显不同的词“可融资性”。

大家开始问：你提的这些项目、这些想法，是否可融资？给市场带来的回报怎么样？对财务的影响怎么样？是一个纯成本项，还是能够增厚收益、降低风险？张俊杰说，这是今年讨论最聚焦的问题，几乎每一位嘉宾都谈到了。这意味着，绿色金融、ESG正在走深走实，更多支持实体经济，而不是停留在面上宣传。

与此同时，国内可持续信息披露新规正在陆续落地，三大交易所指引、财政部《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基本准则（试行）》先后推进。一个现实问题是：这会不会增加企业负担？还是会提升企业估值？

张俊杰的回答很坦率：短期和长期要分开看。短期肯定增加负担。要做可持续信息披露，企业首先要有团队收集信息。以前没有这些信息，现在要建立台账，要向供应商要数据。信息收集成本不低，建立系统成本不低，团队成本也不低。短期甚至可能还有负面反馈：市场一看，怎么这么多问题？

但从长期看，逻辑完全不同。张俊杰解释，财务指标看的是过去。资产负债表、现金流量表、损益表，反映的都是企业过去的健康状况。但金融市场要用过去预测未来。问题是，财务指标很难单独预测未来。这时候，就需要非财务指标来帮忙。可持续信息，就是帮助预测未来的指标。它能帮助投资者发现，哪些公司未来有更大机遇，哪些公司未来可能面临挑战。

“短期虽然增加了成本，但长期它能够赢得投资人的信心。”张俊杰说，企业敢于正视并公开自身问题，是信息透明度的重要体现。可持续发展信息的可信度一旦得到投资者认可，将有助于提升其对企业财务信息可靠性的整体判断，进而夯实市场信任基础。此外，可持续信息还能帮企业识别风险，比如所在社区的风险、劳工问题的风险、可持续供应链断供的风险。这些风险一旦被提前识别，企业就能规避很多损失。所以，在张俊杰看来，可持续披露在长期不是单纯的成本，而是能够创造价值的。它让企业在短期承受压力，在长期积累信用。这也与论坛上国际可持续准则理事会主席特别顾问张敏文的判断相印证。她强调，“高质量的可持续信息披露正是贯通投融资链条激活混合金融的底层基础设施”。

混合融资不是万能钥匙

混合融资听起来复杂，其实逻辑并不难理解。一个项目，如果完全靠市场化资金，可能因为回报太低、风险太高而无人问津；如果完全靠公共资金或慈善资金，又往往规模有限、难以持续。混合融资要做的，就是让不同性质的资本各就各位：有的承担更高风险，有的接受更低回报，有的追求商业收益，最终把项目推起来。

张俊杰提到，混合融资主要解决三个问题：钱从哪里来？不同资本扮演什么角色？如何让市场资金更有激励进入？但张俊杰也提醒，混合融资不是万能钥匙。新兴市场可持续产业投资普遍存在“钱多但不敢投”的问题，背后有汇率风险、政治风险等宏观金融风险。混合金融主要解决的是资金结构和激励问题，但它解决不了汇率风险，也解决不了政治风险。该有的风险，混合金融一样会有。

雪中送炭，而不是锦上添花

在混合融资中，不同资本扮演不同角色，其中最关键的是优惠资本。张俊杰把优惠资本分成几类：公共资本、多边发展资金，以及慈善资金。在中国，公共资本体量较大，慈善资金相对较小。这些资本最重要的作用，不是去抢市场化资金已经抢着投的热门项目，而是去那些市场暂时不愿意去、但对可持续发展同样重要的领域。

“优惠资本不能做锦上添花的事情，更多要做雪中送炭的事情。”张俊杰说。

他以气候变化为例。如今，市场的焦点大多集中在减缓气候变化上，风光储、电动车等领域资金非常充裕。但适应气候变化、增强韧性、农业应对气候变化、农业社区建设等议题同样重要，市场化资金却支持有限。原因很简单：财务回报太低。这时候，混合融资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市场化资本不愿意进入，是因为回报不够；优惠资本可以承受更高风险，或者接受更低财务回报，先进入这些领域，再撬动社会资本。张俊杰认为，这才是混合融资真正应该发力的方向。

中国不缺社会资本，但是缺优惠资本

如果要用一句话总结，混合金融要在中国真正形成气候，最缺什么？张俊杰的回答很明确：最缺优惠资本。

“中国不缺社会资本，但缺优惠资本。”他说。优惠资本的大头是公共资本。但公共资本现在有考核，要对国有资产保值增值负责。这就带来一个矛盾：一方面，我们希望公共资本承担合理风险，去撬动社会资本；另一方面，考核机制又让它们很难真正去做“雪中送炭”的事。因此，张俊杰建议，需要一套合理的公共资本考核机制，让这些公共资本能够承担合理风险，从而撬动社会资本。这既是对监管的建议，也是混合金融在中国进一步发展的关键。

张俊杰也强调，中国有大量金融活动，虽然不叫混合融资，实质上却与混合融资高度相关。原因在于，中国国有资本在经济发展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很多产业引导基金、地方政府基金，实际上愿意做劣后资金。所谓劣后，就是万一项目出现亏损，先亏这笔钱。它们承担更多风险，或者容忍更低收益，从而把社会资本撬动起来。

“产业发展起来以后，地方有好处的。有就业，有税收，有财政收入，所以他们愿意做劣后。”张俊杰说，“这算不算混合融资？我觉得算，而且是一种很有中国特色的混合融资模式。”这种模式未必和国际上完全一样。国际上，慈善资金在混合融资中作用很大，但在中国，慈善资金量非常小，用风投方式做慈善的案例也不多，目前体制下也不太一样。

如果严格按照现代混合融资的标准来看，山东绿色发展基金是一个主要案例。但中国大量金融活动虽不叫混合融资，实质与之相关。至于农业领域，张俊杰认为，它更多被纳入普惠金融，是金融五篇大文章之一。给农业的金融支持以信贷为主，金融机构给农业的信贷成本要低很多，背后有国家补贴和金融机构补贴。这不一定叫混合融资，但同样体现了中国支持农业和可持续发展的特色路径。

从混合融资到ESG，再到可持续披露，张俊杰反复强调一个逻辑：绿色金融不能只讲情怀，也不能只讲报表。可持续语言和财务语言，必须融合。ESG的下半场，是从“讲故事”变成“算账”。但这个“算账”，不是只算短期利润，而是算长期风险、长期价值、长期信用。只有让公共资本敢做“雪中送炭”的劣后，让企业披露从短期成本变成长期信用，让可持续信息真正帮助金融市场预测未来，绿色金融才能走深走实，真正支持实体经济。这或许就是张俊杰眼中，ESG下半场最重要的变化：不是谁的口号更响，而是谁的账算得更清楚、更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