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英玉站在平壤火车站月台上,手里攥着那张盖了三个红戳的出境证明,指甲掐进肉里都没觉得疼。她妈在身后哭得直不起腰,她爸背着手站在人群外围,嘴唇抿成一条线。全村人都来了,像送葬又像送嫁,眼神里一半是羡慕一半是说不清的东西。
“到了那边,别乱说话。”领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朴,脸上有块疤,说话时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记住,你们代表的是共和国。”
英玉点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她二十三岁,第一次离开家乡,要去的地方叫浙江,一个她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的沿海省份。火车开动时,她把脸贴在玻璃上,看见她妈追着车厢跑了几步,然后被什么人拉住了。
到浙江的第一天,英玉就懵了。
工厂在郊区,一栋接一栋的铁皮厂房,机器声震得人脚底板发麻。宿舍是八人间,铁架子床,但铺着厚厚的海绵垫子,还有独立卫生间。她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半个小时,热水烫得皮肤发红,她蹲在地上哭了。在老家,冬天洗澡要烧三壶水,倒进一个铁盆里,全家人轮着用。
第二天进车间,组长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国女人,说话像打机关枪,英玉一个字听不懂。翻译是朴领队,她站在前面喊:“都听好了,计件算钱,多劳多得。手快的第一个月就能拿四千。”
四千。英玉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够她家买两年的口粮。
第一个星期她几乎没合眼。流水线上的零件在眼前晃,手指头磨出血泡,缠上胶布接着干。同宿舍的顺子比她大两岁,半夜躲在被窝里哭,说想她三岁的儿子。英玉没哭,她咬着被角数数,数到一千就睡着了。
三个月后,英玉拿到了第一笔工资。四千七百块,她留了三百,剩下的全汇回家。朴领队说可以买点日用品,她去了趟镇上的超市,站在货架前发了半天呆。一瓶洗发水要二十块,在老家够买五斤大米。她最后买了一管牙膏和一块香皂,剩下的钱塞进枕头套里。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
半年后,英玉学会了说“你好”“谢谢”“这个多少钱”。她能自己去食堂打饭,知道哪个窗口的阿姨给的肉多。她开始跟同宿舍的中国女工学化妆,用二十块钱的口红涂嘴唇,对着镜子抿了又抿。顺子说她变了,英玉说哪儿变了,顺子说你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
有一次厂里放假,几个中国女工拉着她去逛街。她第一次进了大商场,看见一件连衣裙要六百块,扭头就走。中国女工拉住她,说试试嘛,又不花钱。她试了,站在镜子前,看见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腰是腰,腿是腿,领口开得那么大,锁骨白得晃眼。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她想,要是她妈看见她穿成这样,会不会一巴掌扇过来。又想,她妈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裙子。
一年过得比想象中快。
回国那天,英玉把攒下的钱分成三份:一份给她妈,一份给她弟娶媳妇,一份留着自己用。她买了一个拉杆箱,塞满了给家里带的东西——两双运动鞋,三件羽绒服,还有一瓶面霜。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件连衣裙塞进了箱子最底层。
火车进站的时候,她看见站台上挤满了人。她妈站在最前面,头发白了一半,看见她就扑过来,抱着她嚎啕大哭。她爸还是站在后面,但这次嘴角是往上翘的。
人群散开的时候,英玉听见有人嘀咕。
那是英玉?咋变这样了?”
“你看她脚上那双鞋,我在镇上见过,要三百多呢。”
“她皮肤咋那么白?是不是擦了啥?”
英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短羽绒服,头发染了栗色,耳朵上还戴着一对银耳钉。她突然意识到,她跟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了。
回到家,她打开行李箱。她妈看见那两双运动鞋,手抖得接不住。她弟抓起羽绒服往身上套,拉链拉到顶,在镜子前转了三圈。她爸站在门口抽烟,半天说了句:“那边……吃得惯?”
“吃得惯。”英玉说,“食堂有肉。”
晚上她妈烧了一锅土豆,英玉从包里掏出两瓶浙江产的黄酒。她妈没见过这种瓶子,翻来覆去地看。英玉给她倒了一杯,她妈抿了一口,皱着眉说像马尿。英玉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村里人来串门,问东问西。有人问一个月挣多少,英玉说够花。有人问那边男人是不是都很有钱,英玉说没注意。有人问她还去不去,英玉说去。
“还去?”她妈急了,“你弟明年结婚,你走了谁张罗?”
“妈,”英玉把碗放下,“我挣的钱够弟结婚了。但我想自己攒点。”
“你自己攒钱干啥?”
英玉没说话。她想起那件连衣裙,想起商场里明晃晃的灯光,想起自己站在镜子前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她这辈子不能白活。
那天晚上,她躺在老家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太硬,硌得骨头疼。她想起浙江宿舍里的海绵垫子,想起花洒里的热水,想起食堂窗口那个多给她舀一勺肉的大姐。
她把那件连衣裙从箱子最底层掏出来,抖开,挂在墙上。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裙子上,亮晶晶的。
她妈第二天早上推门进来,看见那条裙子,愣了半天。英玉以为她要骂,结果她妈走过去,摸了摸料子,轻声问:“这个……得多少钱?”
“不贵。”英玉说,“妈,下回我带你去。”
她妈没说话,转身出去烧火了。英玉听见她在灶台前擤鼻涕,擤得特别响。
英玉把裙子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她知道,下次再去浙江,她不会再蹲在花洒下面哭了。
她会挺直腰板,走进那家商场,把那件六百块的裙子买下来。
然后穿着它,站在厂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一个朝鲜女人,也能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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