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儿子结婚都要单独住,我楼上老人68岁,把主卧让出来,自己睡阳台,儿媳嫌他打呼噜,儿子把门关了,他半夜冻醒咳嗽两声,没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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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的推拉门有点卡。
我上去帮忙抬的时候,看见他正把一床旧棉被往折叠床上铺。棉被是那种老式的,大红牡丹花,边角磨得发白。他弯着腰,把被子抻了又抻,四个角怎么都捋不平。
我说,叔,我帮你。
他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说不用不用,习惯了。
那是去年十一月底。成都的冬天,阴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像细针扎骨头。他家阳台没封,只挂了一层厚塑料布挡风。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一整夜都响。他就在那后面睡。
他叫老陈,六十八,退休金三千二。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三十四,前年结的婚,婚房就是这套老房子。两室一厅,七十平,在武侯区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结婚前,老陈把主卧腾出来,重新刷了墙,换了新床,连窗帘都是儿媳挑的,灰蓝色,遮光。他自己搬进了次卧。次卧小,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转身都费劲。他跟我说,够住了,一个人嘛。
后来儿媳怀孕了。
再后来,孩子生了。
再后来,亲家母来帮忙带孩子,住了三个月。
次卧让给亲家母了。老陈搬到了阳台。
我跟老陈认识,是因为我住他楼下。五楼。阳台正对着。有时候半夜我起来抽烟,能看见他那边塑料布后面透出一点光。是那种充电小夜灯,他插在插座上,怕起夜摔着。
有一次我问他,叔,阳台不冷啊。
他说,冷啥,多盖一床就是了。
顿了一下,又说,比小时候强。小时候家里七口人,挤两间土坯房,冬天被子不够,兄弟几个抱在一起睡。现在好歹是一个人一张床。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我看见他手背上的冻疮,紫红色,肿得像小馒头。
我问他,儿子知道吗。
他说,知道。咋不知道。
我说,那……
他说,他也没办法。娃儿要上班,媳妇要上班,娃儿要人带。亲家母身体不好,睡阳台要犯病。我身体好,扛得住。
他又说,扛得住。
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去,没点,夹在耳朵上。他说戒了,媳妇闻不得烟味。夹着闻闻味儿就行。
那天晚上我回去,坐在客厅里,半天没动。我老婆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她说你脸色不对。我说真没事。
其实我在想一个问题。
老陈每个月的退休金,三千二。他给我算过一笔账。
儿子每个月房贷两千八,车贷一千五,娃儿奶粉尿不湿一千二,物业水电五百。他和儿媳加起来工资一万二,扣掉这些,剩不下多少。
老陈说,我每个月给他们一千五。剩下的一千七,我自己花。早饭五块,午饭在社区食堂吃,十块。晚饭儿子家吃,不花钱。烟戒了,酒不喝了。一个月花不了五百。剩下的攒着,万一哪天病了,不给他们添负担。
我说,叔,你攒了多少了。
他说,没多少。前年做心脏支架,花了三万多,医保报了一半,自己掏了一万五。攒的那点,全填进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那你现在身体咋样。
他说,还行。就是膝盖不行了。年轻时候在建筑队干活,扛水泥,爬脚手架,膝盖磨损得厉害。现在上下楼费劲,六楼,一天上下两趟,腿打颤。
我说,那你还睡阳台,阳台潮,对膝盖更不好。
他说,没事。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
我后来发现,老陈的口头禅就是这三个字。
儿媳嫌他打呼噜响,他说习惯了。儿子把阳台门关上,他说习惯了。半夜冻醒咳嗽,没人应,他说习惯了。
有一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正扶着栏杆往下走,一步一步,很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牛奶。他说给孙子买的,娃儿爱喝这个。
我说,叔,你腿这样,别天天跑了。
他说,不跑不行。娃儿要喝。
他又说,趁还跑得动,多跑跑。哪天跑不动了,想跑也跑不了。
我看着他下楼。他走得很慢,右脚先下,左脚再跟。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的影子在墙上晃。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后来我跟我老婆说,楼上的老陈,睡阳台。
我老婆说,知道。他儿媳跟我说的。说老人打呼噜太响,娃儿睡不好。又说老人身上有味道,娃儿闻了咳嗽。
我说,那他儿子呢。
我老婆说,他儿子能说啥。媳妇说了算。
我说,这像话吗。
我老婆说,你跟我说没用。你去跟他说。
我没去说。
我能说什么呢。
我算了一笔账。
老陈六十八,假设活到八十五,还有十七年。这十七年,他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二,一共六十五万。他现在每个月给儿子一千五,十七年就是三十万。剩下的三十五万,是他自己的。但他现在每个月只花五百。一年六千。十七年十万。剩下二十五万,最后多半还是留给儿子。
也就是说,他这一辈子,到最后,还是在给儿子挣钱。
而他睡在阳台上。
阳台三平米。他睡的那张折叠床,一米八长,七十公分宽。他翻身都翻不了。冬天冷,夏天热。成都的夏天,阳台跟蒸笼一样,四十度。他跟我说,夏天好,出汗,排毒。
我说,叔,你装个空调嘛。
他说,装啥。费电。再说,空调外机没地方放。
我说,那买个风扇。
他说,有。儿子给买的。但风扇吹久了头疼。
他是什么都能忍。
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在还债。还什么债?还养儿防老的债?可他养了儿子,儿子没防老,他还在防儿子的老。
我认识老陈的儿子。叫陈实。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跑长途,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回来就睡觉。我跟他聊过两次。
第一次,他说,叔,你不晓得,我压力大得很。房贷车贷娃儿,一个月睁眼就是六千。我跟我老婆加起来才一万二,在成都,咋活嘛。我爸那点退休金,不帮衬点,我们真的转不动。
我说,那你爸睡阳台……
他说,我知道。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是没办法。娃儿小,妈身体不好。我爸身体还行。先这样吧。等娃儿大点,就好了。
我说,娃儿多大算大。
他说,上幼儿园吧。还有两年。
他又说,叔,你不懂。我们这代人,跟你们不一样。你们那时候房子便宜,工作稳定。我们现在,今天有活干,明天说不定就没了。我跑长途,一个月五千五,扣掉油钱过路费,到手四千。我老婆在超市做收银,三千。加起来七千。房贷就两千八。剩四千二。娃儿一个月一千五。剩两千七。车子保险油钱一千。剩一千七。吃饭,水电,物业,电话费。刚好够。一分不剩。
他说,我爸那一千五,是我们唯一的余钱。
我说,那你爸要是病了咋办。
他说,不敢想。
他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说,叔,你说我们这代人,咋就这么难。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爸那一代,虽然穷,但是单位分房,看病报销,退休有退休金。我们呢。啥都要自己买。房子自己买,看病自己掏,养老自己攒。攒得动吗。
他把烟头摁灭,说,叔,我上去看看我爸。他昨天咳嗽了一晚上。
他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六楼的阳台。塑料布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老陈的影子在里面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起来抽烟,走到阳台。看见老陈那边灯还亮着。塑料布后面,他坐在床上,弯着腰,在捶腿。一下一下,很慢。捶了一会儿,他躺下。灯灭了。
过了一会儿,灯又亮了。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阳台门口,推了推门。门是关着的。他站了一会儿,又回去躺下。
灯又灭了。
我抽完烟,回去躺下。我老婆说,你还没睡。我说,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老陈。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个包子。他说,给娃儿买的,娃儿爱吃肉包子。
我说,叔,你吃了吗。
他说,吃了。下面那家面馆,二两,七块。
我说,你天天给娃儿买包子,他吃得了吗。
他说,吃得了。娃儿能吃。
他笑了笑,又说,娃儿叫爷爷的时候,好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看着他上楼。他走得很慢。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喘了一会儿,继续往上走。三楼,四楼,五楼。到六楼的时候,他歇了三次。
我站在五楼门口,看着他开门进去。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喊,爷爷。是娃儿的声音。老陈应了一声哎。
然后门关上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我妈在老家,七十三。我爸七十五。两个人住一套老房子,两室一厅,九十平,在县城。我每个月给他们打两千。逢年过节再多给点。
我妈说,你爸最近腿疼,去医院看了,说是关节炎。医生让做理疗,一次一百八,要做十次。
我说,做嘛。
我妈说,你爸嫌贵,不做。说吃点止痛药就行。
我说,钱我出。
我妈说,不是钱的事。你爸说,做十次一千八,够买半年的药了。
我说,那也得做。腿要紧。
我妈说,我说了,他不听。你劝劝他。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算了一下我的账。
我一个月工资八千。老婆六千。加起来一万四。房贷三千五。车贷两千。娃儿幼儿园两千。物业水电五百。吃饭两千。剩四千。给两边老人一边两千,剩零。有时候给老家的多点,有时候给老丈人家多点。每个月都是月光。
我今年四十二。我爸妈七十三。老陈六十八。
我们三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上。
老陈在往里贴。我在中间转。我爸妈在往外推。
老陈贴的是钱,是床,是阳台,是膝盖。我转的是账,是电话,是“好,我知道了”。我爸妈推的是理疗,是药,是“不用不用,我们够花”。
我们都在算账。算的都是同一笔账。
养儿防老。
可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后来我又碰见陈实。那天他刚跑完长途回来,在楼下停车。我帮他搬东西,搬完他递给我一根烟。
我说,你爸最近咋样。
他说,还那样。
顿了一下,他说,叔,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想换个大点的房子。三室的。首付差二十万。
我说,你爸那点退休金,攒不了二十万。
他说,我知道。我在想办法。
我说,啥办法。
他说,把现在这套卖了。再贷点。
我说,那你爸住哪儿。
他没说话。
抽了两口烟,他说,叔,我有时候也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但我没办法。娃儿要长大,要上学,要学区房。我总不能让他跟我们一样,一辈子挤在这个破房子里。
我说,你爸这一辈子,就为了这套破房子。
他说,我知道。
又说,叔,你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是不是。
我没回答。
他把烟头踩灭,说,我上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三十四岁,背已经有点驼了。头发也少了。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他说是开车开的,坐久了,腰椎不行。
他上楼了。我听见六楼的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是娃儿的哭声。然后是儿媳的声音,在喊,又拉裤子上了。
然后是老陈的声音,我来我来。
然后没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六楼的阳台。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呼吸的人。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段话。
我写:这年头,儿子结婚都要单独住。老人把主卧让出来,自己睡阳台。儿媳嫌他打呼噜,儿子把门关了。他半夜冻醒,咳嗽两声,没人应。
我写:这不是谁坏。是所有人都卡住了。
我写:儿子卡在房贷和娃儿中间。老人卡在儿子和阳台中间。儿媳卡在娃儿和老人中间。娃儿啥都不懂,只知道哭。
我写:所有人都在让步。老人让出主卧。儿子让出孝心。儿媳让出耐心。娃儿让出啥?娃儿啥都没让,但娃儿是原因。
我写:每个人都在算账。老人算的是,我还能帮几年。儿子算的是,我还能扛几年。儿媳算的是,我还能忍几年。
我写:账算到最后,谁也算不清。
我写:然后老人在阳台上睡着了。塑料布哗啦哗啦响。他咳嗽了两声。
我写:没人应。
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想起老陈夹在耳朵上的那根烟。想起他弯腰铺床的动作。想起他手背上的冻疮。想起他说“习惯了”时候的笑。想起他上楼歇了三次。想起他喊“哎”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点光。
我又想起我妈的电话。想起我爸不肯做理疗。想起我每个月转的那两千块钱。想起我老婆说,这个月又超了。
我想起我儿子。他六岁,上幼儿园大班。昨天他问我,爸爸,为啥爷爷不来我们家住。我说,爷爷在老家。他说,那为啥姥爷也不来。我说,姥爷也在老家。他说,那为啥他们不来。我说,他们住不惯。他说,那他们想我吗。我说,想。他说,那为啥不来。我说,因为……我说不下去了。
我儿子说,爸爸,你咋了。
我说,没事。
他说,那我能玩平板吗。
我说,玩吧。
他就去玩平板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六岁,啥都不懂。但他总有一天会懂。他会懂房贷,懂车贷,懂幼儿园学费,懂老人的膝盖,懂阳台上的折叠床。他会懂这些。然后他会开始算账。
他算账的时候,我会在哪儿。
阳台上?还是在床上?
我不知道。
我又想起老陈的儿子陈实。他三十四岁,背已经驼了。他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我也有。
是认了。
又不甘心。
我写到这里,又停了很久。
我想起一句话。是一个朋友说的。他说,我们这代人,上不去了。上面的人还在,下面的人上来了。我们卡在中间,动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喝酒。喝完就走了。后来他去了深圳,再后来去了杭州。再后来,没了消息。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是不是也卡在某个地方。
我接着写。
我写:老陈六十八,退休金三千二。他每个月给儿子一千五。他睡在阳台上。阳台三平米。冬天冷,夏天热。他膝盖不好,上下楼要歇三次。他手背上有冻疮。他戒了烟,但夹一根在耳朵上闻味儿。他每天给孙子买包子。他说,娃儿叫爷爷的时候,好听。
我写:陈实三十四,跑长途,一个月四千。他老婆三千。加起来七千。房贷两千八。车贷一千五。娃儿一千二。水电物业五百。剩一千。他爸那一千五,是唯一的余钱。他说,他不敢想他爸病了咋办。他说,他想换房子。他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
我写:儿媳,三十一,超市收银,三千。她嫌老人打呼噜。嫌老人身上有味道。她把阳台门关上。她跟邻居说,不是我不孝,是娃儿要睡觉。她说,我也累。
我写:亲家母,六十,来带外孙。住了三个月。睡次卧。她身体不好,睡阳台要犯病。她走了以后,次卧空着。但老陈还在阳台。
我写:娃儿,一岁半。他啥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哭,喝奶,叫爷爷。他爷爷在阳台上。他爷爷给他买包子。他爷爷说,娃儿叫爷爷的时候,好听。
我写:我,四十二。我爸妈七十三。我每个月给他们两千。我老婆六千。我八千。我们月光。我儿子六岁。他问我,为啥爷爷不来我们家住。我说,住不惯。他说,那他们想我吗。我说,想。他说,那为啥不来。
我写:我不知道咋回答。
我写:老陈知道咋回答吗。陈实知道吗。儿媳知道吗。
我写:谁都不知道。
我写:但日子还在过。
我写:老陈还在阳台上睡着。塑料布还在哗啦哗啦响。他半夜还会咳嗽。没人应。
我写:第二天早上,他还是会下楼,给孙子买包子。
我写:娃儿还是会叫爷爷。
我写:他还是会应,哎。
我写到这里,关了电脑。
我走到阳台上,看见老陈那边灯还亮着。塑料布后面,他坐在床上,在捶腿。一下一下,很慢。
我站了一会儿。
我回屋,拿了五百块钱。我想上去给他。但走到门口,我又停下了。
我不知道该咋说。
叔,这钱你拿着,买个电暖器?
他不会要的。
他说,我有。
他说,习惯了。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上去。
我把钱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老陈。他还是拎着包子,还是慢慢地走。看见我,笑了笑。
我说,叔,早。
他说,早。
我说,今天冷。
他说,是冷。多穿点。
我说,你也是。
他说,我穿了。你看。
他撩起外套。里面是一件旧毛衣,领口都松了。再里面,是一件秋衣。再里面,不知道还有没有。
他说,三层。够了。
我看着他上楼。走得很慢。二楼歇了一次。三楼歇了一次。四楼没歇,直接上了五楼。到五楼的时候,他扶着栏杆喘气。喘了一会儿,继续上六楼。
我站在五楼,听见他开门。门开了,娃儿的声音传出来,爷爷。
他应了一声,哎。
门关上了。
我下楼,开车上班。路上堵了一个小时。我坐在车里,看着前面一动不动的车流。我想起老陈。想起他的三层衣服。想起他的阳台。想起他的膝盖。想起他说“习惯了”。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爸的理疗做了吗。
我妈说,没做。他说浪费钱。
我说,你跟他说,钱我出。
我妈说,说了。他不听。你爸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那把电话给他。
我妈说,他出去了。买菜去了。
我说,那你跟他说,下个月我回去,带他去做。
我妈说,你忙你的。不用回来。
我说,我回去。
我妈说,真不用。
我说,妈。
她说,咋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声音不对。
我说,真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说,那你歇歇。别太拼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抬头一看,绿灯了。我踩油门,往前走。走了两百米,又停了。
堵车。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骑自行车带我去县城。我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他骑得很快,风从耳边过。我说,爸,慢点。他说,不怕,爸在。
那时候他四十岁。我十岁。
现在他七十五。我四十二。
他还在骑自行车吗。应该不骑了。膝盖不行了。上次回去,看见他的自行车靠在墙上,轮胎瘪了,坐垫上落了一层灰。
我妈说,你爸现在走路都费劲,还骑啥自行车。
我说,那辆自行车,卖了吧。
我妈说,你爸不让。说留着。
我说,留着干啥。
我妈说,不知道。反正不让卖。
我后来想,那辆自行车,可能是我爸的某种东西。某种他不想丢掉的东西。某种他骑了一辈子,最后骑不动了,但还是要放在那儿的东西。
就像老陈的阳台。
就像老陈夹在耳朵上的那根烟。
就像我每个月转的那两千块钱。
我们都在留着什么东西。留着的东西,不一定有用。但丢了,就好像丢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我说不清。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回到家,老婆和娃儿都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外面有风,阳台的窗户没关严,有响动。
我走到阳台上,看见老陈那边灯还亮着。塑料布后面,他坐在床上,在捶腿。一下一下。捶了一会儿,他躺下。灯灭了。
过了一会儿,灯又亮了。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阳台门口,推了推门。门是关着的。他站了一会儿,又回去躺下。
灯灭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边。
风从窗缝钻进来,冷。
我回屋,拿了件外套披上。又走到阳台上。
老陈那边,灯再没亮。
我站了很久。
我想,他是不是睡着了。是不是不咳嗽了。是不是做梦了。梦见什么了。梦见老伴了?梦见年轻时候了?梦见儿子小时候了?
我不知道。
我回屋,躺下。老婆翻了个身,说,你咋还不睡。
我说,睡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老陈。他弯着腰铺床。他手背上的冻疮。他夹在耳朵上的烟。他说“习惯了”时候的笑。他上楼歇了三次。他喊“哎”时候的那点光。
我睡不着。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实的微信。我打了几个字:你爸最近咋样。
打了又删了。
又打:你爸那阳台,冬天太冷了。
又删了。
又打:你爸不容易。
又删了。
最后我打:你爸今天给娃儿买包子,上楼歇了三次。
我看了半天。没发。
我把手机放下。
我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六点。天还没亮。我走到阳台上,看见老陈那边灯亮着。塑料布后面,他坐在床上,在穿衣服。一件一件,很慢。穿完,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门。门开了。他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他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走到阳台边上,把塑料袋放在栏杆上。然后他弯下腰,开始叠被子。叠得很慢。四个角,捋了又捋。
叠完被子,他把折叠床收起来,靠在墙上。阳台空出来一块地方。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拿起栏杆上的塑料袋,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边空了的阳台。塑料布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像一个呼吸的人。
我回屋,穿衣服。老婆说,你今天咋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
她说,那你送娃儿。
我说,好。
我送娃儿去幼儿园。路上,娃儿问我,爸爸,为啥爷爷不来我们家住。
我说,爷爷在老家。
他说,那为啥姥爷也不来。
我说,姥爷也在老家。
他说,那他们想我吗。
我说,想。
他说,那为啥不来。
我说,因为……因为爷爷要照顾奶奶。姥爷要照顾姥姥。
他说,那他们不能一起来吗。
我说,不能。
他说,为啥。
我说,因为……因为住不下。
他说,那我们家为啥不大点。
我说,因为……因为爸爸没钱。
他说,那为啥没钱。
我说,因为……因为爸爸要还房贷。
他说,那为啥要还房贷。
我说,因为……因为要买房子。
他说,那为啥要买房子。
我说,因为……因为要住。
他说,那为啥不住爷爷家。
我说,因为……因为爷爷家太小了。
他说,那为啥不换个大点的。
我说,因为……因为没钱。
他说,那为啥没钱。
我说,因为……
我停住了。
我说,到了。下车吧。
他下了车,背着书包,跑进幼儿园。跑了两步,回头喊,爸爸再见。
我说,再见。
他跑进去了。
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我想起老陈。想起他的阳台。想起他的折叠床。想起他说“习惯了”。
我想起我爸。想起他的自行车。想起他不肯做理疗。想起他说“浪费钱”。
我想起我妈。想起她的电话。想起她说“不用回来”。
我想起我老婆。想起她每个月算账。想起她说“这个月又超了”。
我想起我儿子。想起他刚才的问题。想起我回答不上来的那些“因为”。
我发动车子,去上班。路上还是堵。我坐在车里,看着前面一动不动的车流。我想,这条路,我走了十年了。每天早上堵,每天晚上堵。堵着堵着,就四十了。再堵着堵着,就五十了。再堵着堵着,就老了。
老了以后呢。
睡阳台吗。
我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实的微信。我打了一行字:你爸今天叠被子,叠得很慢。
我看了半天。
没发。
我把手机放下。
前面的车动了。我踩油门,往前走。走了两百米,又停了。
堵车。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想起老陈夹在耳朵上的那根烟。他说,戒了,媳妇闻不得烟味。夹着闻闻味儿就行。
我想起那根烟。它一直夹在那儿。从早到晚。从冬到夏。从老陈六十八,到他六十九,到七十。一直夹着。
闻味儿。
我睁开眼睛。前面的车还在堵。我拿起手机,又翻到陈实的微信。我打了几个字:
你爸那阳台,冬天太冷了。
我看了半天。
发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
他说: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他说:叔,你说我该咋办。
我看着这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我打:
我不知道。
我发了。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前面的车动了。我踩油门,往前走。走了两百米,又停了。
堵车。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天阴着。成都的冬天,天总是阴着。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就是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块脏了的塑料布。罩在城市上面。
我想起老陈的阳台。那块塑料布。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像一个呼吸的人。
我闭上眼睛。
我听见手机响了一声。
我没看。
我知道是谁。
我也知道,回,还是不回。
我都得回。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陈实的消息还在那儿。他说,叔,你说我该咋办。
我看着这几个字。
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
又删。
最后我打了一个字。
我说:回。
我发了。
然后我关了手机。
前面的车动了。我踩油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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