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原创.散文】
夜深了，窗外的路灯把光透过窗帘，在地上投下淡淡的一片。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隔壁偶尔传来一声关门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又是这样，躺下了，脑子却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白天没做完的方案、会上说错的那句话、下个月的房贷、孩子期末的成绩单、母亲体检报告上那个待复查的箭头……一样一样，排着队来敲门，一个都不肯缺席。
翻个身，看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屏幕的光扎得眼睛生疼。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夏天傍晚，外婆坐在老屋门槛上摇着蒲扇，天一擦黑就打呵欠。我问她，外婆你怎么不想事情？她拿扇子轻轻拍我一下：“想啥？吃饭是吃饭，睡觉是睡觉。愁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
那时候不懂，觉得这话土得掉渣。如今人到中年，才发现这土话里，藏着多少人在深夜里求都求不来的本事。
我们这一代人，活得太“想”了。饭桌上扒着饭想明天的会议，筷子夹着的红烧肉都忘了送进嘴里；上班时惦记着孩子的家长会，开完会又懊悔下午那句没说到位的话。陪孩子搭积木，手里摆着积木，心里却在数信用卡的还款日。吃一碗热腾腾的面，面坨了都没尝出味道；躺在床上，身体疲惫得像灌了铅，心里却灯火通明，开着一整天的会。
日子过得拧巴，人也跟着拧巴。体检单上的结节，很多就是这样长出来的吧。
细想想，那些让我们睡不着的事，真有那么要紧吗？
三年前那个让我整宿整宿失眠的项目黄了，如今连项目名都想不起来。五年前以为迈不过去的那道坎，现在说起不过是饭桌上一句带笑的谈资。人生里的大事，就像天上的云，当时觉得遮天蔽日，压得人喘不过气，飘过去了，才发现天还是那么蓝，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
忧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只擅长一件事，先把你的觉偷走，再偷走你的胃，最后偷走你眼里的光。
外婆还说过一句：“人是铁，饭是钢。”这话也不土。心情再糟，饭要好好吃，一箸青菜要嚼出甜味来；事情再多，觉要好好睡，天塌下来也等睡醒了再顶。这不是没心没肺，这是根本。一副垮掉的身体，扛不起任何梦想；一个熬坏的胃，也尝不出生活的滋味。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谈什么照顾别人？
所以后来，我学着“糙”一点。
学外婆那样，吃饭的时候，就专心对付这一碗饭。周末早起熬一锅小米粥，看着米粒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的，闻着那股清香，心里竟踏实了许多。烦恼想不完，那就不想了——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躺着焦虑到天亮，不如先睡，睡醒了把清单上最小的一件事划掉，一天就有了着落。
前几天路过菜市场，看见一个卖菜的大姐，收摊了就着夕阳啃一个冷馒头，啃得香喷喷的，还跟旁边的人说笑。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那一刻忽然明白：幸福从来不在远处的什么成就里，它就在你愿意好好咽下去的每一口饭里，就在你敢于放下的每一个夜里。
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一粥一饭里，有最实在的安顿；一夜好眠里，有最朴素的福气。
窗外彻底安静了。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充上电。
明天的路，让明天的我去走吧。今夜，我只想盖好被子，像小时候在外婆家那样，听着窗外的虫鸣，沉沉地、踏实地，睡一个好觉。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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