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卢萨卡的天刚亮透,红土院子里的灰尘还没被太阳晒起来。我站在皮卡旁边,车斗里码着二十桶食用油,每桶五升,金黄色的标签在晨光里反着光。姆旺加从仓库那边走过来,裤缝上沾着昨天下雨溅的泥点,右手拇指一直在摩挲那条裤缝,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线。
“老板,早上好。”他站定,眼睛没看油,看我。
“中秋福利,每人一桶。”我拍了拍最外面那桶油,塑料桶发出闷响,“中国节日,大家辛苦。”
姆旺加没动。后面几个来上工的黑人员工也停下来,有人把扛在肩上的麻袋放下来,麻袋口没扎紧,几颗玉米粒滚到红土里。
“老板,这个油,我们不要。”姆旺加说。
我笑了一下,以为他开玩笑。“不要?油都不要?你们家里不用油?”
“用。”他抬起眼,眼白里泛着黄,“但我们要现金。”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人按住了。我听见远处食堂那边娜奥米在洗锅,铁刷子刮锅底的声音停了一拍,又继续刮。
“现金?”我把手从油桶上收回来,“这是福利,不是工资。工资月底发。”
“老板,一桶油在这里卖多少钱,你知道,我们也知道。”姆旺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石头在铁皮上划,“你买成多少钱,我们不知道。但我们需要钱,不需要油。”
后面有个年轻员工叫奇邦巴,笑了一声,被姆旺加回头看了一眼,笑声咽回去,变成咳嗽。
“按规矩来。”我说,指甲刮了刮皮卡车厢边缘翘起的漆皮,“我说发油就发油。你们拿回去,炒菜,炸鸡,随你们。”
“老板——”姆旺加往前走了半步,鞋底踩碎了一颗玉米粒,发出很轻的“咔”,“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我们要活着的事。”他说完这句,转身对后面的人挥了一下手,“上工。”
人群散了。油桶还码在皮卡上,金灿灿的,像二十个沉默的证人。我站在原地,太阳开始咬后颈。食堂那边娜奥米端着一盆洗好的锅走出来,水滴滴答答落在红土上,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皮卡上的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回到办公室,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开始发烫,吊扇转起来,把热风搅成漩涡。桌上放着昨天老周从国内发来的微信语音,我没点开。老周是我合伙人,三年前我们一起从国内凑钱来卢萨卡开这个五金加工厂,他管国内采购,我管这边生产。去年他说要撤,我没让,他退了一半股份,人还在国内,心已经撤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语音。老周的声音带着国内深夜的疲惫:“陈默,中秋你那边怎么搞?我这边听说赞比亚最近汇率又跌了,你发东西不如发钱,别整那些虚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发钱?二十个人,每人折合人民币一百五,三千块。不是拿不出来,但我不愿意。发油是心意,发钱是交易。我在国内工厂干了十五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逢年过节厂里发米发油发月饼,大家提着东西回家,老婆孩子高兴,那叫过节。发钱?钱到手就散了,买酒买烟,月底还是穷。我不信这个邪。
中午我去食堂,娜奥米在分西玛,白玉米粉煮成的团子,每人一勺,配着煮豆子。她给我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老板,油的事……”
“油怎么了?”
“姆旺加说得对。”她没看我,用围裙擦手,围裙上印着“华兴五金”四个红字,洗得发白,“我女儿下个月学费,要现钱。油不能交学费。”
我拿勺子的手停住。“你女儿不是才上二年级?”
“三年级了。”她终于看我,眼角有很深的纹,其实她才三十出头,“学校说再不交,就让她回来。油我领了,也得拿去卖,卖给谁?村里人都没钱,最后只能卖给印度人开的店,他们压价,一桶给不了几个钱。”
“那也不能什么都折现。”我把勺子插进西玛里,黏稠的玉米团子裹住铁勺,“这个月折油,下个月折米,再下个月是不是要折房子?”
娜奥米没再说话,转身去洗锅。铁刷子刮锅底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像在刮我的耳膜。我嚼着西玛,尝到一股淡淡的酸味,是当地玉米粉放久了都有的味道。我咽下去,胃里沉甸甸的。
下午两点,仓库里热得像蒸笼。我让姆旺加把油从皮卡上搬进来,码在靠墙的铁架旁边。他搬的时候没说话,一桶一桶摞好,码到第四桶的时候,他停下来,右手按在桶盖上,拇指在盖子的螺纹上转了一圈。
“老板,你在中国过中秋,也发油?”
“发。”我靠在门框上,“米、油、月饼,有时候还有水果。”
“你们中国工人,喜欢油?”
“喜欢。”
“因为他们家里有冰箱,有厨房,有地方放。”他转过身,后背的汗把工装浸透,贴在脊梁上,“我们这里,很多人家里连像样的柜子都没有。油放在床底下,老鼠咬,太阳晒,一个月就哈喇了。哈喇了也得吃,吃了拉肚子。”
我没接话。铁皮仓库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油桶的影子被门口的光拉得很长。
“老板,你刚来的时候,跟我说,你在国内也是工人。”姆旺加用脚碰了碰最下面那桶油,“工人不骗工人。”
“我没骗你。”
“你骗你自己。”他说完,走出仓库,肩膀擦过门框,铁皮门晃了一下,发出“哐”的一声。
我站在仓库里,闻着新塑料桶的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油香。我蹲下去,想检查桶盖有没有拧紧,蹲得太急,膝盖发软,身体往前倾,手撑在油桶上才没摔倒。平衡感回来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国内,工厂倒闭那天,我最后一个离开车间,地上全是碎布和线头,我在门口摔了一跤,没人看见。
中秋前一天,发油日。早上七点,我把油从仓库搬到院子里的长桌上,每桶油上面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名字。姆旺加、娜奥米、奇邦巴……一共二十个名字。我数了三遍,确保一桶不少。
七点半,来了九个人。他们排着队,签字,领油,有人把油扛在肩上,有人抱在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奇邦巴领完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油放在桌上。
“老板,我能不能换成钱?一半也行。”
“不能。”
“那我不要了。”他把油推过来,桶底在桌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你上个月迟到三次,我扣你钱了?”我盯着他。
“没有。”
“那这个月你旷工两天,我扣你钱了?”
“没有。”
“那你要什么?”
“我要钱。”他声音大起来,脖子上的筋鼓出来,“我弟弟在铜带省,被矿上欠了四个月工资,昨天打电话说没钱买玉米粉。我领一桶油,能给他寄过去?寄过去邮费比油还贵!”
姆旺加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把纸拍在桌上,纸上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用力很深,笔尖快把纸划破了。
“老板,这是请假条。今天下午,十一个人请假。”
我拿起纸,上面写着名字和理由:家里有事、身体不适、去城里换钱。最后一条是姆旺加自己的,理由写着“送妻子去诊所”。
“你妻子怎么了?”
“老毛病。”他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老板,你批不批?”
“不批。”我把纸推回去,“今天发油,明天中秋,后天发工资。今天下午请假,扣当天工资。”
“扣吧。”姆旺加把纸折起来,塞进裤兜,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中间,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老板,你发油,我们领了。但你不能让我们笑着领。”
下午,院子里空了。长桌上还剩十一桶油,纸条被风吹掉了几张,在地上打转。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吊扇转不动热风,汗从下巴滴到桌面上。我拿起手机,给国内的女儿打视频。她今年十二岁,跟着她妈在成都。视频响了很久才接,她在写作业,镜头对着天花板。
“爸,中秋快乐。”
“快乐。”我看着她那边的天花板,白得刺眼,“吃月饼了吗?”
“吃了,豆沙的。妈买的。”
“你妈呢?”
“加班。”她把镜头转过来,脸瘦了,下巴尖了,“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年底。”
“去年你也说年底。”
我没接话。视频里传来她妈在远处喊她名字的声音,她应了一声,匆匆挂了。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晒得黑红,眼袋鼓着,像两个小油桶。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半夜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圆,低低地挂在仓库屋顶上。非洲的月亮和国内没什么两样,只是看起来更大,更近,像一伸手就能够到。我站在油桶旁边,桶里的油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我拧开一桶的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生油的味道,滑腻,带着一股青涩的腥。我吐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发薪日。早上六点,我还没到办公室,远远就看见院子里站满了人。二十个员工,一个不少,全到了。他们没去车间,没换工装,就站在长桌旁边,油桶还码在桌上,一桶没动。
姆旺加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上盖着某个诊所的章。他看见我,把信封举起来。
“老板,我妻子昨天在诊所,医生说要手术。这是账单。”
我接过来,上面全是英文,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零。我换算了一下,大概是我三个月的利润。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要现金,不要油。”他声音很平,但拿信封的手在抖,“我要钱给她治病。”
“这个月工资后天发。”
“后天不够。”他把信封收回去,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工资是工资,油是油。老板,你发油,我领了,但我不能拿它去交手术费。医院不收油。”
娜奥米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她把纸展开,是一张学费通知单,上面用红笔画了线。
“老板,我女儿的老师说,今天最后一天。再不去交,明天就不用去了。”
“我上个月刚给你预支过工资。”
“预支的还了房租。”她声音开始抖,像铁皮在风里,“我男人去年跑了,两个女儿,一个三年级,一个一年级。老板,你说发油是心意,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的心意是让我女儿上学。”
奇邦巴在后面喊了一声:“老板,油你拿回去吧!我们要钱!”
人群跟着喊起来,声音不大,但齐。二十个人,站在红土院子里,太阳从他们背后升起来,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比他们高一级,却觉得脚底发虚。
“安静!”我喊了一声,声音劈了,“你们想干什么?罢工?”
“我们不想罢工。”姆旺加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我,“老板,我们只想你听我们说。你在国内是工人,你告诉我,如果你的老板发你一桶油,你老婆在医院等钱,你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太阳晒得我后颈发烫,汗从额头流进眼睛,涩得我眯起眼。
“你说啊。”姆旺加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鞋尖几乎碰到台阶,“你告诉我,工人不骗工人。”
“那不一样。”我终于说出话,声音干得像玉米粉,“国内……”
“国内怎么了?”姆旺加打断我,“国内你老婆生病,老板发你油,你高兴?”
我看着他。他脸上全是汗,颧骨上的皮晒得发亮,嘴唇干裂,右手的拇指还在摩挲裤缝,但这次摩挲的是衬衣口袋的位置,那里装着诊所账单。
“油我不要了。”我说。
人群静下来。
“油我收回。”我走下台阶,站在姆旺加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但我需要仰头才能看他的眼睛,“按市场价折现,今天下午发。工资照发。”
娜奥米手里的学费通知单掉在地上,她没去捡,用手捂住嘴,肩膀塌下去。
“但是——”我提高声音,“这个钱不是白给的。从下个月开始,福利改成补贴,每人每月固定现金,随工资发。中秋、圣诞、元旦,都一样。你们自己决定怎么花。”
姆旺加看着我,拇指停在口袋上。他身后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奇邦巴问旁边的人:“真的?”
“真的。”我说,“但有一条,谁再无故旷工,补贴扣一半。我说到做到。”
姆旺加沉默了很久。太阳升到头顶,他的影子缩到脚底。最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把那封诊所账单递给我。
“老板,这个,你拿着。”
“为什么?”
“上面有诊所地址。”他说,“你如果愿意,下午跟我一起去。你亲眼看看,钱交到谁手里。”
我接过账单,纸被他的汗浸得发软。我点点头。
下午三点,我和姆旺加去了那家诊所。在卢萨卡老城区,一栋铁皮顶的水泥房子,走廊里坐满了人。他妻子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瘦得颧骨顶起一层皮,看见我,想坐起来,被姆旺加按住了。我把钱交给收费处,拿回一张收据。姆旺加把收据折好,放进衬衣口袋,和那张账单放在一起。
“老板。”他站在诊所门口,太阳斜着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在一起,“你发油那天,我说你不是坏人。”
“嗯。”
“我现在还说,你不是坏人。”他顿了顿,“但你是个笨人。”
“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嘴角裂开,露出白牙。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中秋当天,工厂放假。早上我起来,院子空荡荡的,油桶还码在长桌上,但纸条全被撕了,只剩胶水印。我一个人把油搬回仓库,搬最后一桶的时候,腰闪了一下,我扶着货架站了很久,货架上的铁皮割破手指,血珠冒出来,我没擦。
中午我煮了一包从国内带来的挂面,没有青菜,放了两根火腿肠。面煮好,我坐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吃,筷子挑起来,面汤滴在红土里。远处有当地人放音乐,鼓点很密,和中秋没关系。
下午我给老周发消息:油收回了,改成补贴。他回了一个“好”,没再说别的。
傍晚,太阳落下去,天边烧成橘红色。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从仓库屋顶升起来。圆,大,白得发冷。我从屋里拿出一瓶国内带来的白酒,对着月亮喝了一口。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从院门外,一个接一个,走进来。姆旺加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口锅,锅盖盖着,热气从缝里冒出来。娜奥米端着一盆西玛,奇邦巴抱着一罐炖豆子,后面的人有的端着盘子,有的拎着塑料袋,袋子里是烤玉米和炸鱼。他们没穿工装,穿着平时的衣服,有人穿衬衣,有人穿T恤,娜奥米换了一条花裙子。
“老板。”姆旺加把锅放在长桌上,揭开锅盖,里面是炖鸡,油汪汪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我们商量了一下,今天是你们的中秋。你一个人,我们过来。”
我站起来,酒瓶还攥在手里。
“鸡是凑钱买的。”娜奥米把西玛放好,从围裙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用香蕉叶包着的甜糕,“这个,我用你发的油做的。油我没卖。”
奇邦巴把炖豆子放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用铁丝和油桶铁皮做的小灯笼,里面插着一截蜡烛,蜡烛点着,火苗在风里晃。
“老板,灯笼。”他把灯笼挂在我办公室门口的钉子上,铁皮上的商标还看得见,是那批油的牌子。
我看着他们。二十个人,围在长桌旁边,有的站着,有的蹲着。姆旺加用刀切鸡,第一块递给我,放在我面前的盘子里。鸡肉很烫,油从肉里渗出来,滴在盘子上。
我拿起那块鸡,咬了一口。咸,辣,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是当地调料的味道。我嚼着,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盘子里,和鸡油混在一起。
姆旺加看见我哭,没说话。他拿起自己的盘子,切了一块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说:“老板,你做的油,挺香。”
我哭得更厉害。二十个人站在月光下,看着我,没人笑,没人说话。娜奥米走过来,把那个香蕉叶包的甜糕放在我手里,糕还是温的,贴在手心。
“吃。”她说,“中秋快乐。”
我咬了一口甜糕。甜,腻,满嘴都是油香和香蕉叶的味道。月亮挂在头顶,铁皮灯笼里的蜡烛被风吹灭了一次,奇邦巴又点着。火光映在油桶上,金黄色的桶身反着光,像二十个沉默的月亮。
那天晚上,他们走的时候,姆旺加最后一个。他站在院门口,回头对我说:“老板,下个月补贴,我要现金。”
“知道。”
“还有。”他拇指摩挲着裤缝,“你如果回国,提前说。我们给你做顿饭。”
我点点头。他转身走进黑暗里,脚步声在红土路上越来越远。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床。院子里还有昨晚的鸡骨头和玉米棒,铁皮灯笼挂在钉子上,蜡烛烧完了,只剩一截黑芯。我拿起扫帚扫地,扫到长桌旁边,看见桌面上有一道刀痕,是昨晚切鸡留下的。我用手摸了摸,木刺扎进手指,和昨天铁皮割的口子挨在一起。
姆旺加来上工,经过我身边,没说话,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是新的排班表,下面写了一行字:补贴随工资发,中秋、圣诞、元旦一样。
我签了字。他拿起排班表,往车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老板。”
“嗯。”
“你昨天哭的时候,像个小孩。”
“滚。”
他笑了一声,走了。我站在院子里,太阳刚升起来,红土被照得发亮。我把扫帚靠在墙上,走回办公室,打开抽屉,拿出那张诊所收据的复印件——昨天我偷偷复印了一份。我把收据夹进账本里,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九月,福利改补贴,每人每月二百克瓦查。
写完,我合上账本。铁皮屋顶上的吊扇还在转,热风搅着油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我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中秋过了,年底回来。
她秒回:真的?
我打了两个字:真的。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桌上那瓶白酒还剩半瓶,瓶盖没拧紧,酒味散在空气里。我拧紧瓶盖,放进柜子最里面。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姆旺加正在车间门口搬货,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阳光晒着我们的背,油桶在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金黄色的标签朝外,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老板。”姆旺加一边搬货一边说,“你那个油,明年还发不发?”
“发。”我说,“但发之前先问你们要什么。”
“问谁?”
“问你。”我看着他,“问娜奥米,问奇邦巴。问所有人。”
他把货放下,直起腰,拇指在裤缝上摩挲了一下。
“那行。”他说,“明年中秋,你问的时候,我要现金。”
“行。”
“但鸡要你买。”
“行。”
他笑了一声,继续搬货。我站在旁边,太阳晒得头皮发麻,但我没走。远处食堂那边,娜奥米在洗锅,铁刷子刮锅底的声音响起来,一下,一下,和着车间里的机器声,和着院子里红土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昨晚的甜糕,香蕉叶的味道还留在舌根,甜里带着一点涩。我咽了一口唾沫,那味道还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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