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上
小区后面有座小山,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土坡。早年间上面种满了松树,后来荒了,野草长得比人高。再后来,有人在山顶平出一块空地,铺了水泥,装了栏杆,安了几盏路灯,就成了舞场。
每天傍晚,天还没黑透,音乐就响起来了。老远听见的,是那种老式音响放出来的歌,《南泥湾》《军港之夜》《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走近了,能看见一对一对的人,在路灯底下慢慢转。年纪都不小了,男的头发花白,女的烫着卷儿,穿得比白天讲究。有穿皮鞋的,有穿裙子的,有喷了香水的。路灯昏黄,照得人脸上的皱纹浅了些,远远看去,倒像是年轻了十岁。
我搬来这个小区三年了,从来没上去过。只是每天傍晚在楼下遛弯的时候,能听见山上传来的歌声。有时候是老歌,有时候是些听不清词的流行曲。风大的时候,音乐断断续续的,像从一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第一次上去,是去年秋天。那天我心里烦,吃过晚饭不想在楼下转,就顺着小路往上走。石板台阶有些年头了,缝隙里长着青苔,两边是杂乱的灌木,能闻见潮湿的泥土味。走了七八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水泥地上人影绰绰,音乐正放着一首慢三。
我在边上站了一会儿。有人过来搭话,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穿了件干净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齐。他冲我点点头,说:“新来的?”
我说:“住下面,上来看看。”
他说:“跳一曲?”
我摆手说不会。他笑了笑,没再勉强,转身去邀别人了。
我在旁边看了半个多小时。那些人跳舞的姿势各式各样,有规规矩矩跳国标的,有随意搂着晃的,也有跳两步就贴到一起的。路灯底下,看得见一些细节:一个老头儿把手放在舞伴腰上,手指微微收拢;一个女人仰着脸笑,眼角粉底卡了纹;一对跳完了,男人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女人接过去,很自然地揣进裤兜。
我以为是看错了。又看了一会儿,发现好几对都是这样。跳完一曲,男人给钱,女人收钱,干脆利落,像买菜找零一样自然。
下山的时候,我碰见楼下的王婶。她穿了条红裙子,头发新烫的,卷儿绷得紧紧的,脸上还抹了粉。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也上来啦?”
我说:“上来看看。”
“别跟别人说。”她压低声音,“我家那口子不知道。”
我点头。她往山上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上面那些人,你别搭理。有几个不正经的。”
后来我从别人嘴里慢慢拼凑出了那个舞场的全貌。
山上的舞场分两拨人。一拨是正经跳舞的,退休了没事干,来活动活动筋骨,找个乐子。另一拨,就不那么正经了。那拨人里,又有细分:有明码标价的,有看对眼就走的,也有专做熟客生意的。价码也分等级:摸摸十块,搂搂十块,亲亲三十。据说还有更高的,但那就不是在山上了。
王婶是后者。
她男人在小区物业上班,白天管维修,晚上喝酒打牌,对她不闻不问。她退休金少,一个月两千出头,不够花。儿子在省城买了房,月月要她还贷。她在山上跳了两年,后来就跳成了现在这样。有人说她一个月能挣三四千,也有人说更多。她自己从来不提。
我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王婶这人平时见面挺热情,见面喊我“大妹子”,包了饺子会给我送一碗。她跟我说过她年轻时候的事,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累得月经都不准。后来厂子倒了,她去超市当理货员,一站一天,腿肿得打不了弯。好不容易熬到退休,以为能歇歇了,儿子又要买房。
“你说我这辈子,”她有一次跟我说,“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我没接话。接不上。
山上的事传出去之后,小区里议论纷纷。有人说要报警,有人说要投诉,有人说丢人现眼。但说归说,没人真去管。一来那是两不管地带,二来,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自己的熟人?
居委会倒是贴过告示,说山上舞场“有伤风化”,请居民自觉。告示贴了三天,被人撕了。又贴了一张,又撕了。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入冬之后,山上的人少了。风大,冷,水泥地冻得梆硬,站一会儿脚就麻了。可还是有人去,裹着棉袄跳,跳完了找个背风的地方坐着。我有时候在楼下看见那些背影,三三两两从山上下来,缩着脖子,搓着手,在路灯底下各走各的。王婶也在其中,红裙子换成了黑棉裤,脸上的粉还是抹着的。
今年开春,山上的舞场出了事。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跳着跳着倒下去了。心梗,还没送到医院人就没了。据说他那天晚上跳了七八曲,给出去一百多块钱,最后一曲正跳着,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没起来。
这事闹得挺大。老头儿的儿女来了,在小区门口摆花圈,骂山上舞场是“淫窝”,说他们害死了人。警察也来了,调查了几天,最后定性为“突发疾病”,跟舞场没关系。但舞场还是停了半个月,路灯关了三盏,栅栏门锁了两扇。
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开了。人比之前少了一些,但没少太多。音乐还是每天傍晚响起来,老歌,慢三,慢四。有人说是那些老头儿老太太不甘心,有人说是附近的居民嫌太安静了不习惯。
我有天晚上上去看了一眼。人确实少了,但还在跳。王婶也在,头发没烫卷了,直直地披着,穿了件灰色的毛衣。有个老头儿请她跳,她站起来,跟着走了两步。路灯照在她脸上,粉底没抹匀,下巴上一块白,脖子上一块黄。她跳着跳着,忽然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不知道看没看见我。
我没有打招呼,转身下山了。
回到家,我站在阳台上,远远看着山上那几点昏黄的光。音乐隐隐约约飘过来,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我听了很久,直到那点光灭了,音乐停了,山变成一团黑影。
我想起王婶那句话: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我不知道答案。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王婶搬走了。听说是儿子把她接走了,去省城带孙子。她走之前来敲我的门,送了一袋橘子,说是老家寄来的。我让她进来坐,她摆摆手说还要收拾东西。
“以后不回来了。”她说。
“省城挺好的。”我说。
她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山上那个舞场,你以后别去了。”
“我没去过。”
“去了也没意思。”她说,“那些人啊,都是各取所需。你给钱,我陪你跳,就这么回事。可跳完了呢?还是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不着。”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想明白了,”她说,“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说话。”
我点点头。她下楼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下去。
那天晚上,山上又传来音乐。我站在阳台上听了一会儿,忽然想,那些在路灯底下转圈的人,也许并不是为了跳舞。他们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在音乐里,在别人的怀里,哪怕只是几分钟,也能假装自己不是孤零零的。
可音乐总会停的。
现在山上还是有人跳舞。路灯修好了一盏,音乐每天傍晚准时响起来。有时候我站在阳台上,能看见那些移动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些剪出来的纸人,在昏暗的光里转啊转。
价格还是那个价格。摸摸十块,搂搂十块,亲亲三十。
有人觉得贵,有人觉得便宜。
可说到底,这点钱买的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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