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园散记之诗城奉节

作者丨老和

（丙午仲秋作于奉节）

奉节的云是伸手可摘的，一江的秋水，奔流而下，两岸的清山扑面而来，这峡谷变的很窄，如一线天，真正知道了，夔门一推开，诗从天上来的由来，奉节的山青，奉节的水秀，奉节的风光，奉节的诗承千年，奉节的橙，奉节的远方，都在李白，杜甫，陈子昂，白居易，王维，刘禹锡，陆游的诗里，早安，来奉节过十一，是最好的相遇。今年中秋，是2026年的中秋，又赶国庆。双节相逢，世间多是车马喧腾，游人奔赴四方。我原本不想出门，只想守小园，煮一壶清茶，看月升檐角，静度假期。却有一场旧约在案头等着，终究如约，踏上去奉节的路。

奉节，人称诗城，藏在长江三峡的起点。郑江河兄弟居于这片故土，此番回乡，邀约一位海归院士同游，嘱我作陪，一路观江山，读诗卷，归来写一写这座峡江古城。舟车辗转，渐近夔门，风里便渐渐有了江水湿润的气息，千百年的诗，仿佛都随着江风漫上来。

奉节，自古便是守约之地，契约之城。古时此地为夔州，扼守长江咽喉，是巴楚往来的关口，商旅舟楫在此停靠，山民与行客守着口头与纸面上的约定，峡江浪险，人心重诺，一诺便如夔门巨石，立在江水之畔，不可动摇。岁月流转，山河改貌，这份重信守约的底色，却沉淀在奉节的城郭街巷里。而这份契约精神，最震撼的一页，便写在白帝城永安宫。

还未入城，先想到白帝城。

白帝城踞于白帝山上，一面靠山，三面环水，滔滔长江环绕山脚。西汉末年公孙述在此筑城，自称白帝，城便以此为名。而让白帝城名垂千古的，不只是公孙述的旧事，更是三国风云。夷陵一战，刘备大军溃败，退守白帝，驻永安宫。兵败身衰，知时日无多，召诸葛亮自成都赶来，托付幼主，留下千古托孤。刘备对孔明言：“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诸葛亮泣涕叩拜，立下誓言：“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这一句誓言，便是华夏史上分量最重的一份契约。君以家国相托，臣以性命相诺。此后数十年，诸葛亮鞠躬尽瘁，六出祁山，呕心沥血，直至星落五丈原，用一生践行永安宫中的承诺。一段君臣相知、以性命相托的往事，恰与奉节“守约”的气质深深契合。白帝城的一砖一石，都藏着承诺与信义。站在白帝庙前，看古柏苍劲，檐角静立，千年时光仿佛在此凝固。世人来白帝城，多半是为三国故事，可于我而言，这里更是一座诗歌的高台。千百年间，无数诗人登临此山，凭栏远眺，咏叹白帝城，凭吊托孤君臣，留下万千篇章，一砖一瓦，皆浸诗香。

杜甫寓居夔州之时，数次登白帝，写下多篇专咏此城的诗。《夔州歌十绝句》其一，劈面一句：“白帝高为三峡镇，瞿塘险过百牢关。” 一句话写尽白帝城的地理雄姿，孤峰高耸，扼守三峡门户，瞿塘峡之险，胜过天下关隘。老杜还有《上白帝城二首》，登临怀古：“江城含变态，一上一回新。天欲今朝雨，山归万古春。英雄馀事业，衰迈久风尘。” 每一次登上白帝城头，江山气象总有不同，风雨往复，山河万古，英雄旧事只剩残迹，而漂泊之人，满身风尘，面对古城，生出无限感慨。他独自攀上白帝最高楼，作《白帝城最高楼》：“城尖径昃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峡坼云霾龙虎卧，江清日抱鼋鼍游。” 尖峭城垣，斜仄小径，高楼缥缈，峡间云气盘绕如龙虎蛰伏，日光铺在清江之上，水兽悠游。读此诗，仿佛亲眼看见当年杜甫扶着藜杖，立在白帝山最高处，对着峡江天地，遥想永安托孤，叹世事动荡，泣血抒怀。

刘禹锡在夔州为官，常往白帝漫步，采集峡江民间歌谣，写下《竹枝词》：“白帝城头春草生，白盐山下蜀江清。南人上来歌一曲，北人莫上动乡情。” 春日白帝城头青草萋萋，白盐山下江水澄澈，当地人踏歌而来，歌声一起，远行客顿起乡愁。这是属于白帝城的春日，没有沉重的兴亡悲叹，没有托孤的悲壮，只有峡江草木、人间歌谣，朴素动人。

最耳熟能详的便是李白。唐肃宗乾元二年，李白获罪流放夜郎，行至白帝城，忽闻大赦。悲喜骤然翻转，诗人登舟，写下《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彩云拥着白帝城头，江风浩荡，小舟飞驰。全诗没有一字写狂喜，可那份劫后余生的畅快，随江水奔涌而出。千百年后，我们站在白帝山上眺望长江，依旧能读懂诗人彼时的心境。当年猿啼声声，回荡在峡谷之间，如今山林依旧，猿声虽少，诗句却永久留在这片土地上。

不止李杜、梦得。陆游晚年路过夔州，夜登白帝城楼，怀想杜甫，亦追念永安宫托孤旧事，写下《夜登白帝城楼怀少陵先生》：“拾遗白发有谁怜，零落诗歌遍两川。人立飞楼今已矣，浪翻孤月尚依然。” 当年少陵公独自立于白帝飞楼，凭吊三国君臣，而今斯人远去，唯有江浪翻涌，孤月依旧悬于峡江之上。盛唐的陈子昂，溯江入蜀，登临白帝，怀古伤今，《白帝城怀古》：“日落沧江晚，停桡问土风。城临巴子国，台没汉王宫。”落日沧江，泊舟访古，汉代的宫殿台基早已湮没，遥想永安一诺，兴亡之感扑面而来。白居易溯江入蜀，过白帝，留有《入瞿塘峡登白帝最高观》，写峡中风云、山城孤峙，感慨江山形胜，古今代谢。历代文人，或乘舟东下，或溯江西上，但凡途经瞿塘，总要停舟登白帝。一座小小的山头，一边是江山形胜，一边是君臣重诺，容纳了无数朝代的悲欢。

陪院士与郑江河兄弟缓步而行，我们先逛白帝城。走入永安宫遗址，殿宇安静，塑像默然，廊下陈列着历代碑刻。院士驻足，细读碑上镌刻的诗文，其中不少便是古人咏白帝城、咏托孤旧事的石刻。他慢慢讲起古时长江水文、山地地貌，讲地质变迁，千万年间，地壳抬升，江水切割岩石，造就白帝孤山、夔门绝壁这样的奇观。人文诗篇与地质科学在此相逢，一边是文人心中的诗意山河，一边是大地亿万年演化的真实痕迹。郑江河是本地人，娓娓讲起奉节的旧俗，峡江人家的故事，老城搬迁前后的变迁，讲永安宫这一份千古契约，诸葛亮以一生兑现承诺。山间百姓世代守着这片土地，守着人与人之间的信义。我们缓步走过白帝庙东西碑林，一句一句辨认碑刻上的字句，“白帝高为三峡镇”，“白帝城头春草生”，原本纸上的诗句，此刻就落在眼前这座写满信义的山头上。

从白帝城向外望去，便是夔门。

“夔门天下雄”，这是三峡最震撼的门户。两岸绝壁拔地而起，峭壁如刀削斧劈，青灰色岩壁直插云天。长江自上游奔涌而来，浩荡江水被两山骤然收束，江面陡然变窄，江水撞向岩石，波澜翻滚，气势磅礴。这便是十元人民币背面的图景。立于夔门观景处，放眼望去，大江横亘，两山对峙，天地辽阔，人站在这里，渺小如江上一叶浮舟。

杜甫曾久居夔州，在奉节留下大量诗篇。他晚年漂泊，寓居夔州西阁，长夜不眠，写下《秋兴八首》。“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深秋峡江，霜露浸染枫林，江水滔天，风云漫卷。杜甫把身世飘零、家国忧思，尽数融进夔门的山水之间。还有“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出自《登高》。夔州白帝城外高台，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江水永不停歇向东奔去。登高望远，感叹时光流逝，人生坎坷。一句诗，写尽夔门秋色，写尽万古长江，成为七律之巅。

除了李杜、刘禹锡、陆游，还有无数文人墨客踏足夔州，在奉节留下笔墨。

刘禹锡曾在夔州为官，他采集当地巴人歌谣，翻新创作《竹枝词》。“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峡江百姓的日常，江畔杨柳，江上歌声，朴素灵动，不再是庙堂诗文，而是属于三峡山水的鲜活情歌。

陆游入蜀途中经过夔门，写下《瞿塘行》，记录瞿塘峡凶险的江道。古时瞿塘滟滪堆，江中巨石，是行船最大险关，“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牛，瞿塘不可留”，民间谣谚代代相传，道出古峡航行的惊心动魄。江水无情，舟客以性命闯峡，也正是这险绝山河，催生无数慷慨诗句。

苏轼泛舟三峡，亦有咏夔门的篇章。黄庭坚、白居易、陈子昂……从汉魏到唐宋，但凡沿江而行的文人，途经夔门，面对这雄奇江山，总忍不住提笔。有人抒怀壮志，有人感叹身世，有人记录风土。一座奉节，一座夔州，收纳了半部中国古典诗歌。诗城之名，绝非虚言。

出白帝城，乘车去往夔门观景台。双节叠加，游人不少，但站在夔门面前，喧嚣仿佛会被大江吞去。两岸绝壁巍峨，长江静静流淌。三峡大坝建成之后，水位抬升，昔日凶险的滟滪堆沉入水底，江水不再是当年汹涌咆哮的模样，可夔门雄姿依旧。山形不改，风骨长存。古人笔下的山河，虽水势有变，那股雄浑苍茫之气，依旧扑面而来。

我们倚着栏杆闲谈。院士说，山川是永恒的载体，不同时代的人来到这里，看见同一座夔门、同一座白帝城，看见永安宫托孤的故事，生出不同感悟，诗歌便代代传承。郑江河感慨，身在奉节，从小耳濡目染这些诗词与托孤典故，出门见山，临江读诗，诗不是书本上遥远文字，信义也不是史书里空洞的说教，就是家门口这片土地承载的故事。

我默然望着江水。李白的轻快，杜甫的沉郁，刘禹锡的明快，陆游的苍劲，陈子昂的苍凉，跨越千年，在这片山水交汇。为什么是奉节，成为诗城？想来是因为这里山水张力太强。夔门雄险，大江浩荡，山高谷深，极易触动人心。人面对如此壮阔天地，喜乐悲欢，家国心事，都被放大。盛世的快意，乱世的愁苦，漂泊的孤寂，怀古的幽思，尽数托付给峡江山水。而白帝城，正是这一片诗境的核心高台。永安宫中君臣一诺，诸葛亮以毕生践行契约，这份信义，与无数诗人登临此山，望大江，怀古思今，写下的名篇，在此相融共生。

奉节，又是守约之城。古时峡江行路艰难，通信不便，山民、船帮、客商，最重一诺。江浪无常，生死难料，一纸约定，一句承诺，便重于千金。白帝城永安宫托孤，更是千古一诺，刘备以家国相托，诸葛亮立誓以身赴约，矢志不渝。信义的风骨，和诗歌的文脉，两条脉络，在奉节交织缠绕。山水生诗，土地养德。诗城，不止有诗词，更有刻在土地上的信守。

中秋这一夜，我们留在奉节城中。夜色漫过群山，一轮明月升起，正是双节良宵。月光洒在远山，洒在长江水面，波光粼粼。古城灯火次第亮起，没有大都市的繁闹，安安静静。小坐闲谈，说起今日一路见闻。院士谈起古今地理的变迁，郑江河说起故土的往事。我心中想着那些诗句，想着永安宫那段君臣重诺的往事。千年前，李白、杜甫、刘禹锡、陆游、陈子昂，也曾登上白帝城头，凭吊孔明，看过同样一轮明月。

古往今来，明月依旧，江水东流。诗人早已远去，永安宫的殿宇也历经兴废，但诸葛亮坚守承诺的风骨，还有他们留下的文字，牢牢扎根在夔门两岸的山石草木之间。来奉节，不只是看山看水，更是赴一场跨越千年的诗会，赴白帝山上君臣重诺、历代诗人留下的文字之约。

假期人潮涌动，很多人奔赴这里，只为打卡夔门，拍下人民币背景图。可真正读懂奉节，读懂白帝城，要慢下来。慢慢走白帝城，踏访永安宫遗址，细细读廊间碑刻，静静眺望夔门，读一读那些诞生于此的诗篇。去体会峡江的风，体会古人登临白帝城头，遥想诸葛尽忠时的心境。

此次奉节之行，本不在计划之中。原本只想安守和园，静享中秋。一场邀约，一份相托的约定，于是动身前来。如同古之峡江人，如同永安宫中诸葛亮坚守的誓言，重信守诺，如约而至。陪院士游览，听故人叙旧，观夔门雄山，拜白帝古祠，凭吊托孤君臣，诵读千古诗篇。此行，算是赴山水之约，赴诗文之约，也是赴郑江河兄弟相托之约。

返程将至，回望诗城。夔门耸立，长江不息，白帝孤山静立江岸。江山永存，诗魂长存，信义不灭。这座守着诺言、藏满诗篇的峡江古城，会继续静静伫立在三峡起点，等待每一个如约而来的旅人。

奉节的早晨，是从一碗生滚牛肉粉开始的，依山而下的街巷，飘起来水汽里更多川江烟火的味道。夫妻肺片的傅记:壹卤相伴是生添的写照，家庭的幸福更像极了夫妻肺片，缺你不行，少我不得。山顶上那户遥遥可视，却又飘在青山浮云之上的感觉，让人愰如仙境，原来做神仙如此简单，抻手可摘星，安然伴彩云，脚下江水急，俩岸万物生。便是川渝地区风光的写照。怱忙们人们，工具各异，目标相同，为生活，为子孙，为衣食千古不变里藏着地域的密码。藏着千万年祖先的智慧，靠山吃山，临水拿鱼，虽物不同，生生不息。自然与现代呼应，青山和绿水共荣，这一幅中华文明的复兴图，正被无数仁人志士一笔一画的勾描绘制，中华民族的复兴之路正在延伸宽广，在十一国庆之际，更加灿烂辉煌！

附录：文中引用白帝城相关诗词

1. 杜甫《夔州歌十绝句·其一》：白帝高为三峡镇，瞿塘险过百牢关。

2. 杜甫《上白帝城二首》：江城含变态，一上一回新。天欲今朝雨，山归万古春。英雄馀事业，衰迈久风尘。

3. 杜甫《白帝城最高楼》：城尖径昃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峡坼云霾龙虎卧，江清日抱鼋鼍游。

4. 刘禹锡《竹枝词》：白帝城头春草生，白盐山下蜀江清。南人上来歌一曲，北人莫上动乡情。

5. 李白《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6. 陆游《夜登白帝城楼怀少陵先生》：拾遗白发有谁怜，零落诗歌遍两川。人立飞楼今已矣，浪翻孤月尚依然。

7. 陈子昂《白帝城怀古》：日落沧江晚，停桡问土风。城临巴子国，台没汉王宫。

8. 杜甫《秋兴八首·其一》：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9. 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10. 刘禹锡《竹枝词二首·其一》：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