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生壁藏尚书、伏寿夹壁被执：两汉经学世家与许都废后

伏寿像，出自清代《图像三国志》，画她端坐持笺，为汉献帝皇后。

建安十九年，伏皇后藏进许都皇宫的一面夹壁，尚书令华歆带兵入宫，把她从壁中牵了出来。

四百多年前，她的先祖伏生把一部《尚书》砌进墙壁，躲过了秦朝焚书的火。

同一个家族，前一次墙里藏书，后一次墙里藏人。

建安十九年，曹操以献帝的名义下了一道策文，说伏皇后“阴怀妒害，苞藏祸心”，要废她。

御史大夫郗虑持节进宫收皇后玺绶，尚书令华歆带兵做副手。

伏寿关上宫门，躲进夹壁。

《后汉书》写的是华歆“就牵后出”，裴松之注《三国志》引的《曹瞒传》多了“坏户发壁”四个字，说他毁了门、挖开墙壁。

两本书写法不一样，一样的是伏寿没躲过去。

西汉皇后之玺，和田玉印，陕西历史博物馆藏，为汉代皇后玉玺。

她被牵出来时，头发散着，光着脚，哭着走过外殿。献帝正和郗虑坐在那里。

她问：不能再救救我吗？

献帝说：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能留到什么时候。

他转头问郗虑：郗公，天下难道有这种事吗？

《后汉书》记载，伏寿随后被送进暴室，幽禁而死。

《曹瞒传》的说法更重，写的是当场被杀。

她生的两个皇子被毒酒杀死，伏家兄弟宗族死了一百多人，母亲盈等十九人被流放到涿郡。

从兴平二年立为皇后到建安十九年，约二十年。

曹操策文里说“二纪于兹”，合二十四年，那是从她进宫当贵人那年算起的。

睡虞地秦简，湖北保梦出土，是秦代竹简，伏生即在秦朝任博士。

时间倒回四百多年前。

秦始皇三十四年，朝廷下焚书令，民间私藏《诗》《书》要治罪。

伏生是济南人，在秦朝当博士，手里有一部《尚书》。

他没有交出去，把书砌进自家墙壁的夹层，随后离家流亡。

秦末打了很多年仗。

汉朝建立，伏生回家拆墙，书还在，已经散亡了几十篇，剩下的大约二十八到二十九篇。

《史记》记的是二十九篇，《汉书》记的是二十八篇，差别出在《泰誓》的有无和《顾命》《康王之诰》的分合上，诸书口径小异。

他就凭着这部残书，在齐鲁之间教书。

汉文帝时，朝廷在全国找能讲《尚书》的人，找不到。

听说伏生能讲，要召他进京，他已经九十多岁，走不动了。

朝廷派太常掌故晁错亲自到济南受经，伏生口授，晁错记录，这就是传之后世的今文《尚书》。

后来今文《尚书》分出欧阳、大夏侯、小夏侯三家，西汉中后期先后立了博士，汉代官学里讲的《尚书》，根子大多在伏生这里。

后人说“汉无伏生，则《尚书》不传”，这是后人的评语。

古文《尚书》另有孔壁出书一脉，伏生并非唯一的源头。

《尚书今古文注疏》，清孙星衍撰，是今文《尚书》的重要注本。

伏家也成了汉代很特别的一个家族。

伏生的后人世代传经，不做官的教书，做了官的也不揽权、不结党。

《后汉书》说他们“世传经学，清静无竞”，关东一带给这家人起了个外号，叫“伏不斗”。

东汉光武朝，伏湛做到大司徒，建武六年改封不其侯。

侯爵一代一代往下传，伏翕、伏光、伏晨、伏无忌、伏质、伏完，都在《后汉书》里挂着名。

传到伏完，他娶了汉桓帝的女儿阳安公主，他们的女儿伏寿，嫁给了汉献帝。

东汉熹平石经残石，是官方校定的儒家经籍刻石，藏中国国家博物馆。

这里有笔糊涂账。

《伏湛传》说伏湛是伏生的九世孙，《皇后纪》说伏寿是伏湛的八世孙，可《伏湛传》里从伏翕到伏完，直系只列了六世。

古人修谱的计法不同，后世又有十六代的说法，两个世孙数不能直接相加。

能确定的是，从秦末焚书到建安废后，伏家传经传了四百多年，最后轮到伏寿。

她没赶上好时候。

初平元年进宫当贵人，兴平二年立为皇后。

跟着献帝从长安东归时，李傕、郭汜的追兵在曹阳打散了禁军，皇帝半夜偷渡黄河，六宫步行。

伏寿抱着几匹缣帛，董承派人拿刀来抢，当场杀了她身边的侍者，血溅到她衣服上。

逃到安邑，御服磨破了，一行人靠枣子栗子充饥。

到了许都，宫里站岗的卫兵全是曹操的姻亲旧部。

议郎赵彦跟献帝说了几句时局对策，被曹操杀了。

有一次曹操进殿，献帝说：

你要是肯辅佐我，就厚道些；

不肯，求你开恩放了我。

曹操退出去时汗流浃背，从此不再上朝。

建安五年，董承衣带诏事发被杀。

董承的女儿是献帝的贵人，正怀着身孕，献帝再三求情，还是被曹操杀了。

伏寿从这时起开始害怕。

她给父亲伏完写了一封密信，讲曹操残逼的情状，让父亲暗中设法。

伏完不敢动手，他是“伏不斗”的后人。

这封信具体写于哪一年，正史没写，通常系在建安五年董贵人被杀之后。

伏完在建安十四年病死，到建安十九年事情败露，中间隔着约十四年，是后人的推算。

怎么泄露的、谁告的发，史书一个字没提。

后面的事就是开头那一幕。

郗虑持节，华歆勒兵，夹壁，诀别，暴室。

伏家世代传经，清静了几百年，到献帝朝还是卷进了皇帝和权臣的争斗，经此一祸，元气大伤。

只是经学这一脉没有跟着伏寿一起断，伏生壁中那部残书立过汉代的学官，经师们讲了一代又一代。

伏寿最后是幽死暴室，还是像《曹瞒传》写的那样当场被杀，两本史书至今没说成一样。

那封密信藏了十几年，究竟怎么走漏的风声，也没有人知道。

传唐王维《伏生授经图》，画伏犒凭几授书，藏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

注：

1. 伏生壁藏、晁错受经的事，见《史记》卷一百二十一《儒林列传》和《汉书》卷八十八《儒林传》。两书记的残篇数目不一样，《史记》多作二十九篇，《汉书》作二十八篇，差别在《泰誓》的有无和《顾命》《康王之诰》的分合，正文只说约二十八到二十九篇。

2. 伏生传下的是今文《尚书》，后来分出欧阳氏、大夏侯、小夏侯三家，西汉中后期先后立了博士。古文《尚书》另有孔壁出书一脉，所以不说伏生是唯一源头；“汉无伏生，则《尚书》不传”是后人评语。

3. 伏家世代传经、清静无竞，关东一带叫他们“伏不斗”；伏湛在东汉光武朝做到大司徒，建武六年改封不其侯，爵位经伏翕、伏光、伏晨、伏无忌、伏质传到伏完，见《后汉书》卷二十六《伏湛传》及附传。

4. 伏寿是琅邪东武人，《后汉书》卷十下《皇后纪》说她是伏湛八世孙，《伏湛传》又说伏湛是伏生九世孙，可附传里从伏翕到伏完直系只列了六世，两个数对不上。古人谱法计世不同，后世又有十六代等说法，正文不把两个世孙数硬加，具体代数存疑。

5. 伏寿初平元年进宫当贵人，兴平二年立为皇后；献帝东归时她抱着缣帛被抢、侍者被杀血溅后衣，到安邑只靠枣栗充饥，见《后汉书》卷十下。

6. 建安五年董承被杀，怀着身孕的董贵人也被索杀；伏后害怕，给伏完写密信让他设法对付曹操，伏完不敢动手。密信写于哪一年、后来怎么泄露，正史都没记载，通常系在建安五年之后，到建安十九年败露，间隔约十四年是后人推算。

7. 建安十九年废后的经过，《后汉书》卷十下写伏后关门藏进壁中，华歆“就牵后出”，她被发徒跣和献帝诀别，随后下暴室幽崩，两个皇子被酖杀，宗族死者百余人，母亲盈等十九人徙涿郡。裴松之注《三国志》卷一引《曹瞒传》另作“坏户发壁”，并说当场将她杀死。正文以《后汉书》为主，《曹瞒传》作为异说保留，暴室里的具体经过正史没有细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