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第一所大学

要问中国历史上第一所大学是哪一所？

我猜不少人第一反应是岳麓书院，也可能有人直接说北大的前身-京师大学堂。都不对。

真要答这题，得先把一件事说开：你说的"大学"，是哪种大学？

因为答案真的有两个，而且两个都站得住脚。

先聊个很多人不知道的， "大学"这个词，中国人用得比你想的早太多。

《大戴礼记·保傅》里有一句："帝入太学，承师问道。"讲的是西周。你看，三千年前，"太学"这俩字就已经在用了。

那西周有没有大学？有。

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 ——《礼记·王制》

可你先别急着下结论。这个"辟雍"，跟今天说的学校差得远。祭祀在这，请客吃饭在这，商量打仗在这，挑武士还在这。教育？教育只是其中一样。

所以学界一般不把它当"大学"看，客气点叫"大学的萌芽"。名分有了，里子还没长出来。真大学，得再往后等，等到战国时期的学宫和汉朝的太学。

01 稷下学宫：大学的雏形

事情得从战国说起。

公元前374年前后，田齐的国君齐桓公在都城临淄的稷门附近盖了一片房子，把天下的读书人请过来住。注意啊，这个齐桓公不是春秋五霸那位，是田氏代齐之后的田午，重名而已。

这片地方，后来被人叫做"稷下学宫"。它活了差不多一百五十年，一直到秦始皇灭齐才算结束。

这里插一句题外话。"稷下学宫"这个说法，其实古人不用。当时人只说"稷下"，说"稷下之学"，说"稷下之宫"。四个字连一块儿讲，要等到1944年郭沫若写《庄子的批判》才这么用。

那稷下到底在干嘛？一句话：齐国出钱、出房、给头衔，请人来读书、吵架、写书，顺带给国君当参谋。

给到什么程度？《史记·孟子荀卿列传》里是这么写的：给名号（列大夫），给房子，而且还得是主干道上的大宅子，高门大屋那种；给了不算完，还要"尊宠之"。为什么？就为了让各国来的宾客都看见——齐国对读书人是真舍得。

鼎盛时什么场面？

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 ——《史记·田敬仲完世家》

我最喜欢史料中的" 不治而议论 "这五个字。

不治，就是不当官、不管事；议论，就是只管说。拿着钱，不用打卡，还能当众怼国君。两千三百年前，你说离谱不离谱。

孟子、荀子、邹衍、淳于髡……课本上那些名字，差不多都在临淄待过。荀子混得最好，《史记》说他"三为祭酒"。祭酒是学宫之首，搁现在就是校长，而且连任三届。

2022年2月，考古队在淄博临淄的齐故城小城西门外，把稷下学宫的遗址定了下来。找了多久？将近五年。

所以很多人说：中国第一所大学是稷下学宫，甚至说它是"世界上最早的官办高等学府"。

这话有道理。但总觉得有地方绕不过去。

稷下学宫，更像一个国立智库，或者说是个高端的学术沙龙。它有教学，可教学不是它最要紧的事。没有招生名额，没有学制年限，也没有统一考试。你很难管它叫"学校"。 汉武帝时期办的那所，才算正经大学。

稷下学宫遗址考古发掘现场（山东淄博临淄， 2022年2月确认）

02 西汉太学：真正意义上的中国古代大学

公元前124年，汉武帝元朔五年，长安城里多了个官学，叫太学。

这事是被董仲舒催出来的。他上书给汉武帝，原话是：

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 ——《汉书·董仲舒传》

意思特别朴素：平时不养人，临时想找人，跟不雕玉却想要花纹一样，没戏。

然后他补了一句：" 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 。"

汉武帝听进去了。具体办事的是丞相公孙弘，那份奏议收在《史记·儒林列传》里，写得相当细：

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一岁皆辄课，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第可以为郎中。 ——《史记·儒林列传》

招五十个人，由太常来挑，门槛是十八岁以上、仪表端正，一年考一次，通了一经就补文学掌故，考得最好的直接当郎中。

编制、生源、门槛、考试、出路，全给你安排明白了。

这才叫大学。

另外还有个福利，"复其身"，本人免徭役赋税。搁汉代，这是真金白银的好处。

董仲舒像-位于河北衡水

太学后来火成什么样， 一办起来就收不住了。

人数蹭蹭往上涨。汉昭帝时一百人，汉宣帝二百人，汉元帝一千人，汉成帝三千人。

东汉迁都洛阳，光武帝建武五年，公元29年，把太学重建了起来。到汉顺帝时又大修了一回，《后汉书·儒林列传》有记载：

顺帝感翟酺之言，乃更修黉宇，凡所结构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 ——《后汉书·儒林列传》

二百四十栋房，一千八百五十间屋。什么概念？这哪还是学校，这是个大学城。

人最多的时候呢？还是《后汉书·儒林列传》记载："自是游学增盛，至三万余生。"

三万多人。两千年前，一座城里塞着三万多名学生。张衡、王充这些人，当年都在太学读过书。

东汉画像砖（讲经授业场景），博物馆藏品

人一多，事儿就多。

汉哀帝那会儿出过一件事。司隶校尉鲍宣，秉公执法得罪了丞相，被人安了个"大不敬"的罪名下狱，眼瞅着要掉脑袋。太学里有个学生叫王咸，不干了。他跑到太学门口举起一面幡，喊了一嗓子。这一嗓子，《汉书·鲍宣传》记下来了：

博士弟子济南王咸举幡太学下，曰：“欲救鲍司隶者会此下。”诸生会者千余人。 ——《汉书·鲍宣传》

一千多个学生聚在校门口。第二天，他们拦住丞相的车，又跑去宫门上书。最后汉哀帝扛不住舆论，把鲍宣的死罪减了一等。

说这是中国最早的学生请愿之一，我觉得不夸张。

还有件事我想单独说说，跟"课本"有关。

东汉末年，经书全靠手抄，各家抄本错得一塌糊涂。熹平四年，175年，蔡邕他们上书，请朝廷搞个标准本。史料记载：

邕乃自书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余辆，填塞街陌。 ——《后汉书·蔡邕传》

蔡邕亲手把经书写红、上石、镌刻，立在太学门口当标准教材。碑刚立起来，来看的、来抄的，把街都堵死了，一天上千辆车。

这就是《熹平石经》。今天去西安碑林、洛阳博物馆，还能看到残石。

《熹平石经》残石，博物馆藏品

03 总结与思考

绕了一圈，说回开头

要我说，"中国历史上第一所大学"这题，真得看你怎么定义"大学"。

比谁早，稷下学宫赢。公元前4世纪，比太学早了两百多年，论"官办高等学府"这个概念，它算开山鼻祖。

但要论"第一所真正意义大学"，我投太学。朝廷正式设的，有老师有学生，有教材有考试，读完还能当官——该有的要素，一样不缺。

再往后看，太学其实只是个开头。从它开始，中国读书人才有了" 上学—考试—做官 "这条路。

这条路后来叫科举，一走走了两千多年。下期咱们专门聊聊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