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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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7月26日,魏巍致陈怀炯手札。 中国现代文学馆供图
在中国的版图上,有些路是用脚走的,有些路是用命走的。
四川雅安多雨,人称“雨城”。我在雅安挂职的两年里,常常体会这句话:雅安的雨,是天漏。可也正是这雨水,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山河都浸透着一种沉甸甸的湿意。大渡河、青衣江、田湾河,我常在这些河流边巡河。而90多年前,红军在这片土地上走过的路,是用生命丈量的。
中央红军主力在雅安境内转战27天。从1935年5月23日进入雅安,随后强渡大渡河,到6月18日翻越长征中第一座大雪山离开,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太多悲壮与传奇。但还有一段路,在亲历者的回忆中反复出现,它没有大渡河的惊涛骇浪,没有泸定桥的铁索寒光,没有夹金山的巍峨雄壮。它藏在一片原始森林里,藏在那些泛黄的日记本里,藏在一代代人的传颂中。它就是泡桐岗。在红军将士的日记或回忆文章中,有的写成“炮筒岗”,有的写成“炮通岗”,也有的说是“甘竹山”。名字的混乱本身就说明:那个地方,实在太偏远了,远到连名字都没有一个统一的写法。
泡桐岗是连司马相如和司马迁都没走过的地方。2000多年前,司马相如奉汉武帝之命出使西南,开通灵关道。20多年后,司马迁也走过司马相如开通的灵关道。在雅安市荥经县境内,灵关道翻越的是天险九折坂。同在荥经县境内的泡桐岗距九折坂不远。九折坂好歹还有路可循,泡桐岗则是一片人迹不至的原始老林,根本没有路。
张爱萍回忆说:泡桐岗是红军长征中最难走的路。他临终前念念不忘,嘱咐女儿要找到这个地方。我查找史料时,被亲历者的记述一次次拽回到那个湿漉漉的、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山林里。谢觉哉写道:“那知道根本没有路,只有些攀藤负葛的痕迹。”陈伯钧在1935年6月5日的日记里写道:“悬崖数丈,绝壁时生,石坎参差,烂泥太深,攀葛附藤,举足不敢进”。伍云甫的6月7日日记写道:“其路之难行,从来未有。”陈云在《随军西行见闻录》中写道:“我等由水子田出发,经一高山,几无路,亦无石阶。两旁竹木丛生,遮蔽天空,山上泥水极深,两腿全在泥沟中爬走。”他特别记下一笔:“周恩来亦在山顶泥沟中站立一晚,次晨我见其虽仍神清气爽,但已满身污泥矣。”斯诺在《红星照耀中国》中记述:“毛泽东告诉我:‘在这个山峰上,有一个军团死掉了三分之二的驮畜。成百上千的战士倒下去就没有再起来。’”这些文字我反反复复读过。每次读,都觉得那些战士就在眼前。英勇的红军将士从这片荒芜的原始森林里,开辟出一条前进的道路。
在翻越泡桐岗之前,红军刚刚经历一次体力极限的考验。从什月坪到泸定桥,120公里。这在今天,是三个马拉松的里程。红四团一天一夜跑完。天降暴雨,伸手不见五指,有人站着打瞌睡,险些跌下河去。后来干脆解下绑腿,一条一条接起来,前后拉着走。沿途还要作战。那是怎样一支队伍——用绑腿连成绳索,凝起一支军队的精魂。作为飞夺泸定桥前站的雅安市石棉县什月坪,也因此载入史册。
翻越泡桐岗之后,红军经天全、芦山进入宝兴县境。正是在这里,红军遇到了长征中第一座大雪山——夹金山。夹金山又名“甲金山”,藏语称为“甲几”,意为很高很陡。夹金山横亘在雅安市宝兴县与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小金县之间,是中央红军长征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
1935年6月12日,红军先头部队攀登夹金山。从南方来的战士,冬衣已在云南脱下,不少同志只穿着单衣。萧锋在《长征日记》中写道:看着眼前高高的白雪山,想到6月间还有那么多雪,这在我们江西简直是笑话。有不少战士冷得没有办法,只好把被子、毯子都披在身上御寒。谢振华回忆,有十来个掉队的战士围着一堆燃尽的木炭坐着不动。有人过去喊他们赶快走,但他们一个个却像雕塑似的毫无反应。他们已经牺牲了。王六生作了《有个战友倒下去》诗:“小辣椒,闪红光,行军锅,响叮当。一道道悬崖头上横,一条条深谷脚下躺,时而狂风卷飞雪,又来冰雹从天降。气温低,刺骨凉,氧气薄,憋得慌。有个战友倒下去,眼睛似合又似张——同志们,莫悲伤,踩着我肩继续上!”
红军短期休整期间,当地群众倾力支持,在天全县筹粮10万公斤左右,在芦山县筹粮20万公斤以上,并筹集了大量的猪肉、食盐、生姜、白酒和翻越雪山用的御寒物资。
夹金山上最可怕的是当地人称为“雪塘”的山坳。这些山坳常年积雪,人一旦踩上去,就要陷到雪窝子里。这就要靠熟悉路的向导领着,沿着为标记雪塘而用石头垒起来的“望杆”行进。每人还要削一根“带路棍”探路。有位藏族老人当年带红军过山以后,红军送了一盏马灯给他,并称呼他“马灯红”。藏族老人即以“马登洪”为名。我在夹金山干部学院听马登洪的孙女讲过这段往事。
到1935年6月18日,中央红军翻越夹金山,红军两大主力部队在懋功(今小金县)胜利会师。张爱萍作诗“狂喜两军巧会师,欢声雷动天地裂”,欧阳文写下“携手翻过分水岭,树下岩边饮清泉”,洋溢着翻越夹金山的喜悦。英勇的红军将士靠辣椒和生姜御寒,凭借强大的意志和坚定的信念改写了“要过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这个传说。
2021年12月26日,起于雅安市宝兴县硗碛藏族乡、止于小金县达维镇的夹金山隧道正式开工。2025年10月1日开通试运行。我曾多次沿硗碛一线进山。老路盘旋,云雾压顶,白雪满目。当地干部说,一到冬天,夹金山就是一道关。如今,路通了,山里的中药材、牦牛肉能更快出山,红色研学、藏寨民宿也热了起来。硗碛的年轻人回来了,山两侧的乡亲们来来往往,走亲、上学、看病都方便了。隧道建设者在高寒缺氧、岩层破碎中一点点掘进,像当年红军一样,把不可能凿穿。长征路上,新的故事正在生长。
魏巍在《地球的红飘带》卷首语中,把中国英雄们的长征比作“一支鲜艳夺目的红飘带挂在这个星球上”。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中国现代文学馆A座中庭,一条火炬状红绸从大堂凌空而起,在穹顶下收束成一道飘带。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落在红军号手雕塑上。
就在这挂红绸下方,陈列着两封书信。寄信人是魏巍,收信人是同一个人:四川省天全县中医医院陈怀炯大夫。1983年,63岁的魏巍第一次重走长征路。他此行的重点之一,正是当年红军从荥经翻越泡桐岗进入天全的这段路程。行至天全境内,他在泥泞的稻田埂上扭伤了腓骨,被背进天全县中医医院。当地人称“大先生”的陈怀炯当场诊断、敷药、上绷带。回京后,魏巍寄去刚获茅盾文学奖的《东方》,信中写道:“回想在天全的十八天中,不但得到您高明医术的治疗,而且为你热情服务的精神所感动。”《地球的红飘带》出版后,他再次寄书并写道:“每逢想起在天全时你给我治腿的情形,心里就怀着深深的谢意。”我在雅安挂职时,有一次脚部骨折,别人介绍我去天全找陈怀炯。大先生的那双手依然沉稳。
从泡桐岗到夹金山隧道,90多年的时光在这片土地上流淌。有些东西变了,天堑变通途,雪山通隧道,泥泞的小路变成了平坦的大道。可有些东西没有变,那种在绝境中依然向前走的勇气,那种在艰难中依然守护他人的善良,那种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信念。
泡桐岗还在那里,原始森林遮天蔽日。今天,当我们从夹金山隧道疾驰而过的时候,不应该忘记,90多年前,有一群人,用双脚在万古荒芜的森林里,为中国走出了一条路。
《 人民日报 》( 2026年09月30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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