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爸爸,叔叔每天往你杯子里放白色粉末。”
一一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把盘子里的胡萝卜丝一根一根挑出来码在桌沿上。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楼下那只黄猫又生了。汤勺在我手里,我把它放回碗里,勺子磕在碗沿上,响了一声。
陆建平没听清,嘴里含着饭,嗯了一下。
一一又说了一遍。
“就那个白的,很小一包,叔叔捏一点进去,摇一摇。”
我伸手把儿子碗边的胡萝卜丝拢回收进他碗里。我说吃饭。我听见自己声音挺正常的。陆建平这才抬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我,说,什么粉。
一一说,我不知道,白的。
那顿饭后面就没什么话了。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卖锅的节目,主持人一直拿手指弹锅底,弹得当当响。我把汤喝完,去厨房洗碗。碗洗到一半,我把陆建平那只白瓷杯从茶几上端进来,对着顶灯看。杯壁上有茶渍,黄的一圈,别的什么都没有。我闻了闻,就是茶味。
杯子是单位早年发的,杯口有一道很细的裂纹,我拿手抹了一下。
老周来我们家九年了。他叫周德海,我喊他老周,一一喊他叔叔。刚来的时候一一才四岁,坐安全座椅都要人抱上去。九年里,老周修过厨房的水龙头,帮我搬过书柜,我妈住院那阵,他连着半个月早上六点半到楼下等着。我给他留饭,他吃得干净,吃完把碗洗了搁在沥水架上。我出差带回来的东西,给我妈一份,给婆婆一份,也给他一份,他从老家回来带的山货,也是三份。
我待他像亲哥。这话我跟别人说过,不止一次。
那天晚上我没问陆建平。他洗完澡出来找遥控器,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杯子。他问我还不睡。我说这就睡。
我睡下的时候,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那家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这两天路过闻着一股甜味,以前是咸的。电梯里中午有人在拎一袋活鱼,水溅到我鞋上,我也没擦。手机还躺着一条橱柜翻新的短信,我没删。
杯子我放回了茶几,摆在他平时放的位置。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老周的车停在楼下。
我坐后座。平时我坐后座,副驾放我的包,这是九年的习惯。老周上车前先把自己的杯子倒扣在仪表台上,扣得很稳,那个位置有个圆印子,年深日久擦不掉了。
车出小区往东。路上他问我,一一的作业多不多。
我说还行。
他说,昨天那个数学题我看了半天,没看懂。现在的题。
我说,我也看不懂。
红灯。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前头有个人推着个板车过马路,车上堆着纸箱子,堆得老高,眼看要歪。老周没按喇叭。
我说,最近你们几点到公司。
他说,八点四十左右吧。
我说,嗯。
八点四十。陆建平每天八点出门。
我把胳膊搭在车窗上。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扫街的推着车在走。我又说,你儿子开学了吧。
老周说,高二了。他妈说他这学期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
我说,住校好,省得来回跑。
他说,他嫌食堂难吃。上回打电话说想吃我做的面。我说我这儿离得远,等你放假。
我说,放假让他过来玩。
他说,那得等寒假了。
他手机响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的坐垫上。屏幕又亮了两下,他没看。我没问。我们之间隔着九年的客气,那种客气比生分还厚一层,像车窗上贴的那层膜,看得见外面,就是隔一层什么东西。
到公司楼下我下车。他说下午四点来接。我说不用,我自己回去。
他哦了一声,发动了车。
下午我自己回去,走到小区门口,卖糖炒栗子的摊换人了,戴个口罩,一直低着头翻。我买了一小袋,拎着往楼上走。隔壁单元那只小狗一直叫,叫得嗓子都哑了。
我把栗子倒在盘子里,剥了两个,都不太甜。一一放学回来吃了一半,说壳太硬。
那天我没再问老周别的。
03
接下来那两天,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想起来一些事。想到我妈二十多年前说过的话,她说家里请的人,最好一年一换。我当时还笑她,说妈你这是什么道理。现在我妈不在了,那句话倒时不时冒出来,跟楼道里那床晒着的被子一样,被角一直垂到三楼,风一吹就晃,谁也没去收。
周三婆婆打电话来。她问我一一的校服是不是短了。我说还行。她说她织毛衣剩了点线,想给一一织个围脖。我说好。
她说着说着就说起陆建平,说他小时候也是这个脾气,有事不说,把自己关在屋里,叫他吃饭都不应。她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说没一般见识。她说,我也不是替他说话,他这个人,就是嘴笨。我说嗯。她停了一下,又说,上礼拜我腌的咸菜好了,我让人送两罐过去,一罐给老周,他上回说好吃。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翻相册。一一是从四岁翻到九岁的,老周出现在里面不少。一一第一次骑自行车,老周扶在后座上;一一运动会跑步,老周在终点举着一瓶水;去年春节我们一家和老周在楼下拍的照,老周站在最边上,手插在兜里,笑得有点拘着。
电视里在放购物节目,这次是卖拖把,主持人拿拖把在地上画圈。楼上开始装修,电钻响,响到下午三点停,一停就显得屋里特别安静。我从沙发上起来,把冰箱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还躺着半个南瓜,切面已经有点干。我把南瓜拿出来又放回去。袜子滑到了脚跟,我用脚趾头往上勾了两下,没勾上来。
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04
周五晚上,一一在他房间写作业,陆建平在客厅打电话。我在厨房洗碗。
碗不多,一会儿就洗完了。我把水倒了,把抹布洗干净,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陆建平那只白瓷杯。
杯底有一层很薄的东西。白天茶水倒空了以后就留在那儿,我早上出门急,没注意。
我拿手指蘸了一点。放到嘴边。
涩。有点像碱。舌尖上留了一点点凉,接着是发干的感觉。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手指还搭在杯子边上。
然后我打开下面的柜子,找到了那个铁盒子。盒子里有一小袋东西,白色的,是老太太早年间留下来的法子,洗茶垢用的。袋口用夹子夹着,剩得不多,瘪瘪的。
我先往陆建平那只杯子里倒了一点,兑上水,水面上浮起一层很细的白。我把杯子搁在台面上,又去拿别的杯子。我的杯子,一一的杯子。柜子深处还有两只旧的,客人来才用的。我一只一只拿出来,摆在水槽边上,六只。
我洗得很仔细。每只杯子都用海绵转着圈擦,杯口、杯底、杯壁有棱的地方。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抹布洗了三遍,台面上的水擦了两遍。洗完一只放一只,排成一排。
洗到第三只的时候,一一在外面喊我,说妈这道题不会。我说等一下。他说哦。
洗到第五只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话打完了,陆建平走进来倒水,看了我一眼,说,怎么都洗了。
我说,脏了。
他说,哦。
他拿着水杯出去了。
全洗完,我直起腰。手指头泡得发皱,指腹上一层白白的褶子。我把抹布挂上,看了一眼水槽,里面很干净,连水珠都擦过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陆建平白天穿的那双皮鞋摆在鞋柜边上,后跟磨得很厉害,斜着薄下去一块。
我记得他这双鞋才买了没多久。
05
第二天是周六。老周不用来。
我六点多就醒了,没开灯,站到阳台上。六点半,小区里扫地的车过来一趟。七点,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七点十分,老周的车从外面开进来,停在楼下。
我本来以为周六他不用来。
陆建平七点半下楼。他背了个包,不是平时那个公文包,是个旧的双肩包,鼓鼓的。他走到车边,老周从驾驶座下来,接过他的包放进后备厢,两个人各说了一句话,太远了我听不见。然后车开出去,往西。
我们公司在东边。
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我下楼,说去扔垃圾。垃圾桶在车库边上。我扔完没上去,绕到我们自家车位那边。老周平时把车停在外面,家里这辆车其实主要是我开,但他有时候也停进来,加个水什么的。车位旁边堆着几个纸箱,是前阵子我收拾出来的。
我摸了一下车钥匙。家里那把备用的还在我这儿。我打开了自己那辆车的后备厢,本来是想拿一卷垃圾袋,结果一眼看见了里面放着的东西。
后备厢角落里有只白瓷杯,倒扣着,跟老周在车上那个一模一样。旁边是一个塑料袋,袋口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里面是白色粉末。还有一本书,绿色封面的,书脊上贴着一条标签,边缘翘起来。旁边压着一张纸片,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有个号码,四百多。
我没动那袋粉。我把纸片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我把后备厢盖上,声音放得很轻。
中午我坐公交去了城西。那条路我一年走不了两次。云栖图书室在一排旧楼的一层,门口台阶上坐着两个吃盒饭的年轻人。对面有个小面馆,我在里面坐了一碗面,慢慢吃。
一点四十,我看见陆建平从图书室门口出来。他背那个双肩包,走得很快,头低着,像怕踩到地上的什么。他走了十几米,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个本子,站在路边翻了两页,又合上,接着走。老周的车停在拐角,他从后座钻进去,车开走了。
我面没吃完。付了账出来,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那两个年轻人还在吃饭,一个在说他家孩子不肯上幼儿园。
晚上陆建平回来,换鞋的时候说,今天城西有点堵。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我说哦。他说一一睡了吗。我说在做题。他就进卫生间了。
他那只杯子在茶几上,我又看了一眼。杯口的细裂纹还在那儿。
06
周一早上,老周的车照旧七点二十到楼下。
我坐上去,他照旧把杯子倒扣在仪表台上。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到公司楼下我下车,跟他说,中午别来接了。他说好。
那几天我没再问任何事。陆建平照常八点出门,有时候背着旧书包,有时候背那个公文包。我照常上班,照常给一一检查作业,照常在他做不完的时候替他写一道半道。冰箱里那个南瓜我切了,煮了粥,一一不吃,说太甜。
老周有时候中午会过来,把车停楼下,上来喝口水。有一次我在厨房,看见他坐在小板凳上,收音机开着,里面在讲月季怎么剪枝。他听得很认真,手边放着那只杯子,杯盖揭开放着。他走的时候把杯子带走了。
陆建平还是那个样子。吃饭的时候看手机,吃完把碗一推。有一次他突然问我,你要说什么就说。我说没有。他看了我两秒,说,哦。那天晚上他把一一的书包挂好了,这是他以前不做的。
图书室那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老周我也没问。他不说,我不问。这九年他扶过后座,抱过孩子,帮我妈在楼下买过饺子皮。这些我都记得。
周三早上我起得早。水烧上,把陆建平那只白瓷杯从柜子里拿出来,往杯底倒了一小撮小苏打,冲上热水,搁在窗台上泡着。
一一在客厅喊,妈,校服呢。
我说在沙发上。
陆建平从卧室出来,穿鞋,找车钥匙。找到以后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杯子,说,泡上了。
我说,泡上了。
他站着没动,手在裤兜里摸了两下。楼下老周的车按了一声喇叭,很短。
他说,那我走了。
他说完就下楼了。我把窗台上的杯子端起来晃了晃,底下那点白粉散开,水变成很浅的一层白。我把它放回去,转身去洗手,水开得有点大。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去叫一一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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