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9日,农业农村部部长张柱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了三句话,其中第二句格外引人注意:"粮食供需仍处于紧平衡状态。"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矛盾。因为第一句刚说完"我国粮食安全有充分保障"——产量连续两年稳定在1.4万亿斤以上,2025年达到7.15亿吨,人均占有量超过500公斤,谷物自给率95%以上,口粮自给率100%。产量这么高,库存这么足,怎么还紧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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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不理解:我们不是早就解决温饱了吗?粮食不是连年丰收吗?紧平衡到底是什么意思?
首先,先来说说紧平衡到什么状态了。
紧平衡不是粮食不够吃,更不是要闹饥荒。我们的口粮——稻谷和小麦,年产量接近7000亿斤,占粮食总产量近一半,自给率100%以上,库存消费比远高于17%-18%的国际警戒线。14亿人吃饭绝对没问题,这一点不用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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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平衡的意思是:供需之间没有太多富余,处于"刚刚好"的状态。产量虽然高,但需求也在涨,每年增产的幅度和需求增长的幅度差不多,甚至有时候需求增长还快一点。就像一个人月薪一万,开销九千五,不是活不下去,但也存不下什么钱,一旦遇到点意外(天灾、国际粮价波动),就会比较紧张。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中国的耕地资源是有限的。18亿亩耕地红线要守,但14亿人的需求在不断升级。我们用占世界9%的耕地,养活了占世界20%的人口,这个成就本身就意味着供需一直是偏紧的。过去靠开荒、靠增加种植面积来增产,现在面积已经到顶了,只能靠单产提升,而单产提升的速度是有限的。
所以紧平衡是中国粮食安全的常态,不是暂时现象。理解了这一点,就不会觉得"产量创新高"和"紧平衡"矛盾了——产量高是事实,需求增长更快也是事实。
第二是紧平衡的核心矛盾,口粮减、饲料粮增。
张柱部长说得很直白:"在吃米吃面减少的同时,我们吃肉蛋奶等副食品消费在增加。"这句话点出了核心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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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中国人的饮食以主食为主,米面油盐就是主要消费。现在不一样了,大家越来越有钱,吃肉、吃蛋、喝奶的比例大幅上升。2025年中国人均肉类消费量已经超过60公斤,是改革开放初期的好几倍。肉蛋奶从哪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用粮食转化的。
转化效率是多少?张柱给了一组很直观的数字:2斤饲料能产1斤鸡肉,3斤饲料能产1斤猪肉,5斤饲料能产1斤牛肉。也就是说,你吃1斤牛肉,背后是5斤粮食。中国人每年消费的肉类、蛋类、奶制品加起来,需要消耗多少饲料粮?这个数字非常庞大。
这就形成了一个"一减一增"的格局:口粮(稻谷、小麦)消费在减少,因为大家主食吃得少了;饲料粮(玉米、大豆)消费在增加,因为大家肉蛋奶吃得多了。而且饲料粮的增长幅度,超过了口粮减少的幅度,所以粮食总需求还在增加。
这就是紧平衡的底层逻辑:不是人吃的粮食不够,是"转化成肉蛋奶的粮食"需求增长太快。饮食结构升级,本质上是粮食消费的升级——从直接吃粮,变成间接吃粮(通过肉蛋奶)。
第三是大豆是最大的短板,进口依存度极高。
看一组数据:2026/27年度,中国大豆产量预计2095万吨,进口量预计9550万吨,消费量11396万吨。什么概念?我们消费的大豆里,超过80%靠进口。自己产的只占不到20%。
大豆为什么这么重要?因为大豆是饲料蛋白的主要来源。豆粕是饲料里最核心的蛋白原料,没有豆粕,猪鸡牛羊就长不快、长不好。大豆还榨油,我们吃的食用油很大一部分来自大豆。所以大豆不是可有可无的经济作物,是关系到肉蛋奶供应的战略物资。
为什么大豆这么依赖进口?因为大豆单产低、占地多。中国的耕地优先保证口粮(稻谷小麦)和主粮(玉米),剩下能种大豆的地有限。如果要把9550万吨进口大豆全部自己种,需要大约7亿亩耕地,这显然不现实——我们总共才18亿亩耕地,不可能拿将近一半来种大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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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大豆进口是必然选择,问题在于进口来源高度集中。巴西、美国、阿根廷三个国家占了中国大豆进口的90%以上。一旦国际局势动荡、出口国减产或者限制出口,大豆供应就会受到影响,进而传导到肉蛋奶价格。
这就是紧平衡中最"紧"的一环。口粮我们完全能自己搞定,但大豆高度依赖国际市场。国际粮价一波动,国内饲料成本就涨,肉蛋奶价格就跟着涨。这也是为什么国家一直在推重大豆油料产能提升工程,想把大豆自给率往上提一提。
第四是我们粮食产量从6亿吨涨到7亿吨,连年创新高,怎么还紧平衡?
从需求端看,三个因素在推动粮食消费持续增长。第一是人口,虽然总人口开始下降,但14亿的基数还在,人均消费在升级。第二是饮食结构,刚才说的肉蛋奶消费增加,带动饲料粮需求增长。第三是工业用粮,白酒、燃料乙醇、淀粉、生物制药等工业用途消耗的粮食也在增加。
从供给端看,增产越来越难。过去增产主要靠扩大种植面积,现在18亿亩耕地红线守着,面积已经到顶了,未来只能靠单产提升。但单产提升受自然条件、种子技术、气候变化的限制,不是想提多少就能提多少。而且极端天气越来越频繁,干旱、洪涝、高温都会影响产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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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DA的预测很能说明问题:2026/27年度中国玉米产量预计3.05亿吨,但消费量达到3.23亿吨,消费大于产量,缺口靠库存和进口弥补。玉米是最大的饲料粮品种,消费超过产量,说明饲料粮的需求增长确实很快。
还有一个因素是损耗。从田间到餐桌,粮食在收割、运输、储存、加工、消费各个环节都有损耗。中国每年的粮食损耗量不小,如果能减少损耗,相当于增加了产量。但这需要整个供应链的升级,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所以产量创新高是事实,但需求增长更快也是事实。供需之间的"富余空间"一直不大,这就是紧平衡。
第五是面对紧平衡,国家的应对思路很明确:面积稳得住,单产提上去。
张柱部长说,今后重心要放在大面积单产提升上,加力实施新一轮千亿斤粮食产能提升行动。为什么是单产?因为面积已经没有太大增长空间了,18亿亩耕地要守住,还要兼顾经济作物、蔬菜、水果的种植,不可能把所有地都拿来种粮食。唯一的出路就是让每亩地产更多粮食。
单产提升靠什么?靠种子、靠科技、靠良田、靠良法。种子是核心,好的品种能直接增产10%甚至更多。中国的水稻、小麦育种水平世界领先,但玉米、大豆的单产和美国、巴西还有差距,提升空间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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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就是高标准农田建设。把中低产田改造成旱涝保收的高标准农田,亩产就能上一个台阶。目前全国已建成10亿亩高标准农田,目标是到2030年建成12亿亩。这些田的亩产比普通农田高20%以上。
另外就是大豆油料产能提升。虽然大豆不可能完全自给,但能提一点是一点。最近几年大豆种植面积在恢复,单产也在提升,目标是把大豆自给率从现在的不到20%逐步往上提。
还有一招是"藏粮于地、藏粮于技"。不一定每年都把地种满,但要保持产能,需要的时候能马上种出来。这是一种战略储备思维——平时可以休耕、轮作,但产能要保持在,遇到危机能迅速释放。
最后说一个大家关心的问题:紧平衡会持续多久?
答案是:会长期持续。因为紧平衡不是短期波动,是结构性的。
从需求端看,中国的饮食结构升级还没结束。人均肉蛋奶消费量和发达国家比还有差距,尤其是奶制品,中国人均奶制品消费量只有发达国家的三分之一。未来随着收入提高,肉蛋奶消费还会继续增长,饲料粮需求也会继续增加。
从供给端看,耕地资源有限、水资源有限、单产提升有天花板,这些都是硬约束。气候变化还在增加不确定性,极端天气会越来越频繁。供给端的增长会越来越慢。
所以紧平衡不是三五年能解决的问题,是一个长期状态。《中国农业展望报告(2026-2035)》预测,未来十年中国粮食产量会稳步增长到7.5亿吨左右,但消费也会同步增长,供需一直处于"高水平动态平衡"状态。注意,是"动态平衡",不是"宽松"。
但紧平衡不等于不安全。我们有充足的库存、有完整的储备体系、有强大的调控能力,口粮绝对安全是底线。紧平衡更多体现在饲料粮和大豆上,体现在国际市场波动的传导上,体现在没有太多富余来应对极端情况。
理解了这一点,就理解了为什么国家反复强调"粮食安全这根弦必须始终绷紧"。不是因为我们缺粮,是因为我们没有浪费的资本。14亿人的饭碗,必须牢牢端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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