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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嫁入深圳,6年后音讯全无,母亲千里寻亲,见到女婿当场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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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说不清。李秀芬后来常想,要是当初死活拦着闺女不让去深圳,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可她又想,拦得住吗?闺女大了,翅膀硬了,想飞,你拿什么拦?拿绳拴?拿锁锁?拴得住人拴不住心。所以她认了,认了这六年的煎熬,认了这千里的路,认了所有哭湿枕头的夜。她只是没想到,找到闺女那天,真正让她懵住的,不是闺女变成了什么样,而是站在闺女身边那个男人,跟她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小满走的那天是正月初八,年还没过完。村里有人介绍她去深圳打工,说电子厂招人,管吃管住,一个月两千八,加班另算。小满跟李秀芬商量,李秀芬舍不得,说家里虽穷,但娘俩种着几亩地,养着两头猪,日子也能过。小满说,妈,我不能跟你种一辈子地,我想出去看看。李秀芬看着闺女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火,有她拦不住的东西。她没再吭声,转身去屋里给闺女收拾行李,把攒了半年的两千块钱塞进小满的帆布包夹层里,又缝了几针,怕掉。

火车是晚上八点的。李秀芬送小满到镇上,小满让她回去,说妈你回去吧,我到深圳就给你打电话。李秀芬站在站台上,看着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走,尾灯在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没了。她站了很久,直到站台上的人都走光了,才慢慢往回走。那晚没有月亮,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李秀芬走了两个钟头才到家,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青了半个月。

头一年,小满往家打电话挺勤。村里小卖部有部公用电话,李秀芬每次都提前等着,电话一响就接。小满说在厂里做文员,活儿不累,就是时间长,一天十二个小时。又说深圳好大,楼好高,街上人挤人,跟赶集似的。李秀芬就问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小满说都好,让妈别惦记。挂了电话,李秀芬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天上,觉得深圳的天跟家里的天大概是一样的,这么一想,心里就踏实些。

第二年,电话少了。有时候一个月才一个,说厂里接了大单子,忙。李秀芬说忙点好,忙点挣钱多。第三年,小满在电话里说处了对象,叫陈志远,广东本地人,在科技公司上班,一个月挣八千多。李秀芬心里咯噔一下,说广东那么远,你嫁过去,妈想见你一面都难。小满说,妈,现在交通方便,想回就回。李秀芬又问人咋样,小满说挺好的,对我好。李秀芬还想问,那边说有事,挂了。

第四年开春,小满打电话说领证了,不办婚礼,省下钱买房。李秀芬在电话这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满啊,妈就想看看他长啥样。小满说,等过年,我们一块回去。那通电话是李秀芬最后一次听见小满的声音。

从那以后,电话就打不通了。先是关机,李秀芬一天打七八遍,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后来变成空号,李秀芬跑去找镇上管电信的,人家说号码注销了。李秀芬问能不能查查是谁注销的,人家说查不了,人家是正规渠道办的。李秀芬站在营业厅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写电话号码的纸条,纸条都攥出汗了。

她开始托人打听。村里有个后生在深圳龙华打工,李秀芬提着一篮子鸡蛋上门,求他帮忙找找。后生去了小满以前说的那家电子厂,回来说厂子早拆了,那块地现在是个商场。又托人打听陈志远,可深圳那么大,姓陈的那么多,叫陈志远的也有好几个,没有一个对得上。李秀芬夜里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想小满是不是也在看同一颗星星。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她也不擦,让泪自己干。

这么过了三年多。李秀芬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夜里老做梦,梦见小满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在院子里跳皮筋,一边跳一边喊,妈你帮我撑着。她伸手去够,怎么也够不着,然后就醒了,枕头湿一片。

第六年,李秀芬决定去深圳。她把地托给邻居老赵家,猪也卖了,凑了三万块钱。邻居劝她,说秀芬啊,你一个人去那么远,万一找不着咋办。李秀芬说,找不着也得去,我今年五十七了,再不去,怕没力气去了。她背上一个旧帆布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罐自己腌的咸菜,还有小满的照片。照片是小满十八岁那年照的,穿一件红毛衣,站在村口槐树下,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到深圳是下午。李秀芬出了火车站,抬头看见那些楼,一栋比一栋高,玻璃窗反着光,晃得她眼花。她不会坐地铁,问路也听不大懂广东话,只能拿着照片,见人就问。有人摇头,有人摆手,有人把她当发传单的,绕着她走。头三天,她就在火车站附近转悠,晚上住三十块钱一晚的床位,房间里住了八个人,打呼噜的,说梦话的,一整夜没合眼。

后来她学会了坐公交。她拿着小满以前写信留下的地址,去找那个电子厂,果然早拆了,商场门口保安跟她说,这里三年前就改商场了。李秀芬站在商场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心里空落落的。她想,小满以前是不是也从这门口走过,是不是也在这买了东西,是不是那时候还在想,等有钱了把妈接来逛逛。

她又去派出所问。派出所的民警挺热心,帮她在系统里查,查了半天说,有个叫李小满的,配偶叫陈志远,租住在西乡,不过信息是四年前的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李秀芬听到“陈志远”三个字,手都抖了,攥着民警写的那张纸条,说了十几声谢谢。

按着地址找到西乡,是个老村子,巷子窄得两人并排走都挤。楼挨着楼,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衣服挂得到处都是,往下滴水。李秀芬找到那栋楼,顺着又窄又陡的楼梯往上爬,爬到七楼,气喘得不行。她扶着墙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男人的脸。瘦,真瘦,颧骨都突出来了,眼袋耷拉着,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看见李秀芬,愣了一下。李秀芬把照片递过去,说,我找小满,我是她妈。

男人脸色变了,变得刷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李秀芬心里一沉,一把推开他,挤进门去。

然后她就看见了。

屋子很小,摆了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衣柜。光线很暗,灯泡瓦数小,黄乎乎的光照着沙发上的女人。女人很瘦,瘦得脱了相,头发剪得短短的,乱蓬蓬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正低着头叠衣服。叠好了拆,拆开了叠,手指头细得像竹签,动作慢悠悠的,像丢了魂。

李秀芬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是她闺女,又不是她闺女。小满的脸以前是圆的,红扑扑的,现在颧骨突出来,脸颊凹进去,嘴闭着,眼睛空着,像一盏灭了灯的灯笼。

李秀芬的腿一软,跪在地上了。

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止不住地淌,淌到嘴里,咸的。她爬过去,抓住小满的手,手冰凉冰凉的,像抓着一段枯树枝。她喊,满啊,满啊,妈来了。小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空得像一口井。然后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旁边一张小床,床上睡着一个孩子,三四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脸还没巴掌大,睡得正香。李秀芬扭头看那孩子,又扭头看小满,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块。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后来他走过来,跪在李秀芬旁边,低着头,哑着嗓子说,妈,我对不起您。

李秀芬没理他。她抱着小满,抱得很紧,小满也不挣,就那么让她抱着,手里还攥着那件小衣服。李秀芬哭了好一阵子,哭累了,才抬头看那个男人。她这才仔细看他的脸,瘦得都脱了相,可眉眼还算周正,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纹,才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多。

她问,你就是陈志远?

男人点头。

她又问,小满咋变成这样了?

陈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下来了。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李秀芬看着他,没再问,就那么等着。过了好一会儿,陈志远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原委。

原来小满生了孩子之后,得了产后抑郁症。起初只是爱哭,睡不着,陈志远以为哄哄就好。可后来小满开始说胡话,说有人要害孩子,整天抱着孩子不撒手,谁要都不给。陈志远带她去医院,医生说重度抑郁伴有精神症状,得吃药,得住院。可小满不肯吃药,说药有毒,吃了就吐。陈志远把药碾碎了拌在粥里,小满吃了两口就尝出来,把碗摔了,抱着孩子躲到厕所里,蹲在地上发抖。

那之后,陈志远不敢上班了,请了长假在家看着。可不上班就没钱,没钱就交不起房租,买不起奶粉。他把积蓄花光了,又跟同事借,借到最后没人肯借了。他给小满家里打过电话,可小满以前留的号码早就停了,他又不知道李秀芬的名字,不知道村子的具体地址,想联系也联系不上。

小满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会抱着陈志远哭,说对不起,拖累你了。坏的时候,她连陈志远都不认得,瞪着两只大眼睛,像看陌生人。后来就彻底不认人了,只记得自己有个妈,可妈在哪,她不知道。每天就做一件事,叠衣服。陈志远给她买了几件小衣服,她就叠来叠去,叠好了拆,拆开了叠,一天天这么过。

陈志远说到这儿,已经说不下去了。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哭得浑身发抖。李秀芬听着,一声没吭。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满,小满还在叠那件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然后又拿起来,拆开,重新叠。

李秀芬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孩子叫啥?

陈志远说,叫念念。小满起的,她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李秀芬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站起来,走到小床边,低头看那个孩子。孩子醒了,正睁着眼看她,眼睛黑亮黑亮的,瘦是瘦,可眉眼像小满,也像陈志远。孩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李秀芬心里一紧,像被人攥了一把。小满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一笑就露虎牙,笑得人心都化了。

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孩子不认生,小手抓着她的衣领,抓得紧紧的。李秀芬抱着孩子,走到小满面前,蹲下来,让孩子看小满。孩子伸手去摸小满的脸,奶声奶气地叫,妈妈。小满抬起头,看着孩子,眼神闪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像闪电,可李秀芬看见了。

她把孩子放在小满腿上,小满低头看着孩子,看了好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念念。

陈志远猛地抬起头,瞪着眼看小满,像是不敢相信。

小满抬起头,又看了李秀芬一眼,叫了一声,妈。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风刮过树梢。可李秀芬听见了,陈志远也听见了。陈志远爬过来,抓着小满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小满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东西在慢慢化开,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缝。

李秀芬没再哭。她站起来,把陈志远也拉起来,说,别哭了,做饭去。陈志远愣愣地看着她,像没听懂。李秀芬说,我饿了,念念也饿了,做饭去。陈志远这才反应过来,抹了把脸,手忙脚乱地去淘米。

那天晚上,李秀芬做的饭。她在那个小厨房里找到半袋米,几根蔫了的青菜,一小块腊肉。她把腊肉切成薄片,青菜切碎,煮了一锅腊肉菜粥。粥煮好了,盛了三碗,又给孩子盛了小半碗。小满端着碗,看看李秀芬,又看看陈志远,然后低头吃了。吃得很慢,可吃完了,一口没剩。

李秀芬看着空碗,心里踏实了一点。

她在深圳住了下来。白天陈志远去上班,她就在家看着小满和念念。她带小满去晒太阳,小满不愿意动,她就拉着她的手,慢慢在巷子里走。念念在旁边跑,跑着跑着回头喊,妈妈,外婆,快点。小满听见念念的声音,有时候会停下脚步,看着念念,眼神里有一种迷迷糊糊的温柔。

李秀芬给小满熬药。药是陈志远从医院开的,一直没断,可小满不肯喝。李秀芬就把药倒进碗里,加一勺红糖,搅匀了,端给小满。她说,满啊,这是红糖水,喝了暖和。小满看看她,接过来喝了。喝了几天,小满大概尝出味了,可她还是喝,喝完了把碗递给李秀芬,说,妈,甜的。

李秀芬就笑,说,对,甜的。

这么过了一个多月,小满的状态慢慢稳了。她不再整天叠衣服了,有时候会帮李秀芬择菜,虽然择得慢,择着择着就走神,可好歹肯动了。念念跟她亲近了,整天妈妈妈妈地叫,小满也应,应得慢,可到底是应了。

陈志远有天晚上跟李秀芬说,妈,我想带小满回老家。在这儿,房租贵,开销大,我挣的那点钱,交完房租就剩不下多少了。回老家,好歹有房子住,开销也小,您也能帮衬着。

李秀芬想了想,说,行。又问,你老家那边,能行吗?

陈志远说,我爸妈早没了,老家有个老房子,空着,能住。

李秀芬说,那念念呢?

陈志远说,念念跟我们一起。小满离不开念念,念念也离不开小满。

李秀芬点点头,没再说话。她心里其实想回山东,可又怕小满换环境不适应。陈志远的老家在广东乡下,气候跟深圳差不太多,对大家都好。她想,只要小满能好,在哪儿都行。

临走前,李秀芬去了一趟海边。她一个人坐公交去的,坐了快两个钟头。到了海边,她站在沙滩上,看着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海风吹在脸上,咸的,湿的,跟眼泪一个味。她想起小满说过,妈,等我挣了钱,接你去深圳看海。现在她来了,海也看了,可小满没来。她站在海边,对着大海说,满啊,妈替你看过了,海挺大的,跟天连着,好看。

说完她哭了。哭完了,擦擦脸,坐车回去。回去的路上她想,这趟没白来。找到了闺女,找到了外孙女,还找到了个女婿。虽说这女婿跟她想的不一样,她想的是个高高大大、利利索索的小伙子,结果是个瘦得脱了相的闷葫芦。可这闷葫芦守了她闺女六年,没跑,没扔,没嫌,就冲这个,她认了。

他们坐火车回广东乡下。念念第一次坐火车,趴在窗户上看外面,一惊一乍地喊,妈妈,树在跑。小满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田野,眼神安安静静的。李秀芬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想,这就对了,人在,家就在,不管在哪。

陈志远的老家是个小村子,比李秀芬他们村还小,几十户人家,村口有棵大榕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在聊天。陈志远带着他们走进村子,老人们都看过来,有人认得陈志远,喊,志远回来了?陈志远点头,说,回来了。又有人问,这是你媳妇?陈志远说,是。人家又问,这老太太是?陈志远说,我岳母。人家就哦一声,说,好,好,回来就好。

老房子在村尾,三间瓦房,院子里长满了草。李秀芬放下包就开始收拾,拔草,扫地,擦桌子,忙了一整天。陈志远把漏雨的屋顶补了补,又去镇上买了新床单新被罩。念念在院子里追鸡,追得鸡飞狗跳,咯咯笑。小满坐在门槛上,看着念念,嘴角弯了弯,像是笑了。

晚上,李秀芬做了第一顿饭。锅是陈志远新买的,米是跟邻居借的,菜是李秀芬从深圳带回来的咸菜。她熬了一锅粥,炒了一盘咸菜,又煎了两个鸡蛋。念念饿了,吃得狼吞虎咽。小满也吃了,吃完了把碗放下,看着李秀芬,说,妈,粥好喝。

李秀芬鼻子一酸,差点又掉泪。她忍住了,说,好喝明天还熬。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陈志远在镇上找了份修电脑的活,一个月挣三千来块,不多,可乡下开销小,够用了。李秀芬在院子里开了片菜地,种了青菜萝卜,又养了十几只鸡。念念在村里的小幼儿园上学,每天李秀芬接送,念念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跟,一路上念念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老师今天教了什么,说哪个小朋友抢了她的橡皮,说外婆我要吃冰棍。

小满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她开始帮李秀芬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切菜切得大小不一,炒菜炒得半生不熟,可李秀芬不嫌,做啥样吃啥样。她还开始跟念念玩了,念念要她讲故事,她就拿着绘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慢,可念念不嫌慢,趴在旁边听得认真。

有天傍晚,李秀芬从地里回来,看见小满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件小衣服,是念念的,破了个洞。小满正拿着针线,一针一针地缝。缝得很慢,歪歪扭扭的,可缝得很认真。念念蹲在旁边看,问,妈妈,你在干什么?小满说,给你补衣服。念念说,妈妈真厉害。小满就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李秀芬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腿迈不动了。她想起小满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补衣服,小满蹲在旁边看,问,妈,你在干什么?她说,给你补衣服。小满说,妈真厉害。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老了,小满大了,念念又蹲在了旁边。这日子啊,就像院子里那棵老树,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可根一直在,扎在土里,扎得深深的。

她走过去,在小满旁边坐下,拿起另一件衣服,也开始补。念念在她们之间看来看去,忽然说,外婆和妈妈都在补衣服。李秀芬说,对,外婆和妈妈都在补衣服。念念说,那我长大了也补衣服。小满摸了摸念念的头,说,念念不用补衣服,念念好好念书。

念念说,那我好好念书,长大了给妈妈和外婆买好多好多新衣服。小满笑了,笑出了声。李秀芬好久没听见小满笑出声了。那笑声清清脆脆的,像春天化冻的溪水,叮叮咚咚地响。

陈志远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水,一碗递给李秀芬,一碗递给小满。小满接过来喝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志远,你瘦了。陈志远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说,没瘦,还那样。小满说,多吃点,别光顾着修电脑。

陈志远眼圈红了,嗯了一声,转身去院子里劈柴,劈着劈着,抬手擦了把眼睛。李秀芬看见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补衣服。针脚密密的,一行一行,像日子一样,一针挨着一针,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那天夜里,李秀芬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小满一家三口的呼吸声。念念在说梦话,含含糊糊地叫妈妈。小满应了一声,很轻,可李秀芬听见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苦的,是别的什么。她想,这就值了。那六年的苦,那千里的路,那所有的煎熬和眼泪,都值了。

窗外有月亮,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地上,亮亮的。李秀芬想起六年前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她从镇上走回家,摔了一跤,膝盖青了半个月。那时候她不知道闺女会变成这样,不知道要找六年,不知道会有一个叫念念的外孙女,不知道会有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女婿。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闺女走了,她想闺女。

现在她知道了。知道闺女受了苦,知道女婿守了六年,知道念念是小满起的名,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她想,这话说得真好。念念不忘,就真的有回响。她念了六年,念来了闺女,念来了外孙女,念来了一个家。虽说这个家跟她想的不一样,可到底是家。

第二天早上,李秀芬起来熬粥。她站在灶台前,搅着锅里的米,米粒在滚水里翻上翻下,慢慢就开了花,稠稠的,香香的。念念跑进来,抱着她的腿,仰着头说,外婆,我今天想吃鸡蛋。李秀芬说,好,给你煎。念念又说,给妈妈也煎一个。李秀芬说,好,给妈妈也煎一个。念念说,给爸爸也煎一个。李秀芬笑了,说,好,给爸爸也煎一个。

小满走进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扎了个马尾,跟小时候一样。她站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说,妈,我来煎吧。李秀芬把铲子递给她,站在旁边看着。小满笨手笨脚地打了三个鸡蛋,油溅出来,她往后一躲,李秀芬伸手挡住,说,别怕,火调小点。小满把火调小了,鸡蛋慢慢煎熟了,三个,圆圆的,黄澄澄的,一个没破。

念念拍着手喊,妈妈煎的鸡蛋真好看。小满笑了,说,外婆教得好。李秀芬也笑了,说,是你自己煎的,跟外婆没关系。小满说,有关系,妈在,我就不怕。

李秀芬看着小满的笑脸,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像那锅粥,稠得化不开。她想,人这辈子,图啥呢?不就图个一家人在一起,热热乎乎地吃顿饭吗?以前她不觉得,现在她信了。

太阳升起来了,照进厨房,照在灶台上,照在三个鸡蛋上,金灿灿的。院子里鸡在叫,榕树上鸟在叫,念念在叫,小满在笑。李秀芬想,这就对了。日子就该是这样的。不管以前多苦,不管以后还有多少难,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她盛了三碗粥,把鸡蛋夹到碗里,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陈志远从屋里出来,洗了把脸,头发还滴着水。小满把鸡蛋夹到他碗里,说,你吃。陈志远说,你吃。小满说,我吃了,这是你的。陈志远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蛋,半天没动筷子。李秀芬看见他喉结动了几下,知道他忍着没哭。

念念跑过来,爬上凳子,自己拿勺子舀粥喝,喝了一口说,外婆熬的粥最好喝。李秀芬说,那念念多喝点。念念说,我喝两碗。小满说,喝两碗就撑着了。念念说,撑着了也要喝。

一家人都笑了。笑声飘出院子,飘到榕树底下,飘到田野里,飘到天上去了。李秀芬抬头看天,天蓝蓝的,干干净净的,一丝云都没有。她想,老伴啊,你看见了吗?闺女回来了,还带回来两个。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们。我们好着呢。

她低下头,看见小满正看着她,眼神亮亮的,像小的时候。小满说,妈,今天天气好,我带你去镇上逛逛吧。李秀芬说,好。小满又说,给你买件新衣服。李秀芬说,不用,我衣服够穿。小满说,买一件,红的,你穿红的显年轻。李秀芬笑了,说,好,买红的。

念念听见了,跳下凳子,喊着我也要去。小满说,去,都去。陈志远说,我骑车带你们。李秀芬说,你那破摩托车,能坐四个人?陈志远说,能,挤挤就行。小满说,让念念站前面。念念说,好,我站前面,外婆坐后面。

李秀芬看着他们商量来商量去,心里头暖融融的。她想,这就是日子。琐琐碎碎的,吵吵嚷嚷的,可就是让人踏实。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小满也站起来,帮她收。母女俩一个收碗,一个抹桌子,配合得慢慢的,稳稳的。

太阳越升越高,院子里亮堂堂的。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也在笑。李秀芬想,人这一辈子,就跟走路一样,有时候摔了,有时候迷了,可只要有人牵着你,有人等着你,就总能走回来。她走了六年,终于走回来了。不,是终于把闺女走回来了。

她端着碗往厨房走,回头看了一眼。小满正蹲着给念念系鞋带,陈志远在旁边扶着小满的胳膊,怕她蹲不稳。念念伸着两只小脚,乖乖地等着。小满系好了,抬头看了陈志远一眼,笑了。陈志远也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可实实在在的,像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李秀芬转过头,走进厨房。水缸里的水映着她的脸,老多了,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也白了大半。可她看见自己的眼睛里有光,跟六年前小满走的时候一样。那时候是小满眼里有光,现在是她。她想,这光是小满给的,是念念给的,是那个瘦女婿给的,是这失而复得的日子给的。

她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开始洗碗。水哗哗地响,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院子里传来念念的笑声,小满的说话声,陈志远的摩托车发动声。李秀芬想,这就是家。不管在哪,不管多远,只要这些声音在,就是家。

她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去。阳光正好,风也正好。小满站在摩托车旁等她,念念已经站在前面了,陈志远跨在车上,回头冲她笑。小满说,妈,上车。李秀芬走过去,坐上车后座,伸手搂住小满的腰。小满的腰还是细,可比在深圳时粗了些,有点肉了。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出去,颠颠簸簸的,村里的路不好走,可李秀芬不怕。她搂着小满的腰,脸贴在小满背上,闻见小满身上洗衣粉的味,还有淡淡的药味。她闭上眼,想,这就对了。不管路多颠,不管风多冷,只要搂着闺女,就什么都不怕。

摩托车开上大路,风大了些,吹得李秀芬头发乱飞。小满回头喊,妈,冷不冷?李秀芬说,不冷。小满说,快到了。念念在前面喊,外婆,我看见集市了!李秀芬睁开眼,前面果然热闹起来了,人多了,车多了,吆喝声多了。她搂紧小满的腰,心里想,六年了,她走了六年的路,终于走到了。前面就是集市,就是新衣服,就是热热闹闹的日子。

她笑了,把脸贴在小满背上,听着小满的心跳,咚咚咚的,跳得稳稳的。她想,这心跳声,她听了六年,在电话里听过,在梦里听过,现在终于贴着了,真真切切的。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满啊,妈来了,妈不走了,妈陪着你,哪儿也不去了。

摩托车拐了个弯,集市到了。念念跳下车,撒腿就跑,小满在后面喊,慢点!陈志远停好车,过来扶李秀芬。李秀芬下了车,站在集市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觉得,这日子啊,就跟这集市一样,闹闹哄哄的,可热乎。她拍了拍身上的灰,理了理头发,牵起小满的手,说,走吧,买红衣服去。

小满握紧她的手,说,走。念念跑回来,一手牵妈妈,一手牵外婆,蹦蹦跳跳地往集市里走。陈志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袋子,准备装东西。一家四口,就这么走进了人堆里,走进了这热热闹闹的、实实在在的日子里。

槐花开了,在老家那边。李秀芬想,等过年,带小满和念念回去看看。看看村口那棵老槐树,看看她摔过跤的那条路,看看那个小卖部,她接了六年电话的地方。她想,到时候,她要站在槐树下,跟小满说,满啊,你看,槐花又开了。这回,妈不哭,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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