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我去供销社报到走错了路,结果被分到了快倒闭的收购站
1992年春天,我十九岁,中专毕业,拿着一张盖了红章的报到通知,准备去供销社上班。
在我们那一带,供销社是很多年轻人眼里的好单位。工资不算高,可稳当,有粮票,有宿舍,逢年过节还能发点油和布票。母亲把我的报到通知看了三遍,叮嘱我:“到了以后少说话,多做事,别给人留下不稳重的印象。”
我也这么想。
报到那天,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胸前别着钢笔,天没亮就出了门。供销社在镇子东头,我问了路人,对方抬手指了指:“沿着这条路走,看见两排白杨树,再往右拐。”
我走到岔路口时,看见一辆拉着空筐子的三轮车,车上坐着个戴草帽的人。我以为他也是去供销社,便跟着车拐进了另一条土路。
那条路越走越窄,路两旁全是刚翻过的黑土。走了半个多小时,我才看见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写着几个褪色的字:
“农副产品收购站。”
我当时还以为,收购站也是供销社下面的部门,便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堆着几只破竹筐,墙角放着一杆生锈的磅秤。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修秤砣,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
“找谁?”
“我来报到。”我把通知递过去,“供销社让我今天报到。”
他接过通知,先看我,又看纸,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复杂。
“你是新来的?”
“是。”
“那就进来吧。”
我跟他进了屋。屋里只有三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本已经翻卷边的日历。桌角摆着一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块白瓷。
那男人叫周海,是收购站的站长。他看完通知,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们供销社那边今天没人值班,送你的车也走了。既然你已经到了,就先在这儿报到。”
我愣住了。
“可我不是分到收购站的。”
“我知道。”
“那我下午再去供销社一趟。”
周海把通知还给我,指了指墙边那张空桌子。
“下午再说。现在先帮忙卸货。”
我没动。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上班。母亲说过,报到第一天不能迟到,更不能随便跑。可她也没说过,供销社的新职工会被安排到一间看起来快要关门的破站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吵闹声。
一个挑着两筐鸡蛋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周站长,去年你们收我家的蛋,说过年后结账。现在都开春了,钱怎么还没下来?”
周海走过去,声音很轻:“账在财务那边,款还没拨下来。”
“每次都是这句话。”老太太把扁担往地上一放,“我不是来送鸡蛋的,我是来要个说法。”
周海没有发火,只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册,翻了半天,找到那一页。
“你家一共二百六十七斤,按当时的价,一百零六块八毛。账没错,钱确实没下来。”
老太太盯着他:“那我怎么办?”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明白,所谓快倒闭,并不是门上挂一把锁那么简单。它是有人送了东西,却拿不到钱;是墙上的日历翻了几页,桌上的算盘却没有人再拨;是每个人都知道这里撑不了多久,却还要每天把门打开。
那天,我没去成供销社。
我帮着卸鸡蛋,给每筐贴标签,又跟周海把欠款账目重新抄了一遍。中午没有饭,周海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冷馒头,递给我一个。
“后悔了?”他问。
“还没。”
“等你知道这里三个月没发全工资,可能就后悔了。”
我咬了一口馒头,没说话。
下午,我终于去了供销社。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干事,她看了看我的报到通知,又问:“你不是应该去南边的仓库吗?”
我说我走错了路,去了收购站。
她皱了皱眉:“走错路还能把自己走进收购站?”
我解释了半天,她才翻出一份名单。我的名字确实写在仓库那一栏,可收购站最近缺人,站长已经打了好几次报告。仓库那边人满了,收购站却只剩周海一个正式职工,另一个临时工也准备不干。
女干事把名单合上:“你先在那里干着,等以后有空缺再调。”
“多久?”
“这个不好说。”
我明白了。所谓“先干着”,就是没有期限。
回到收购站时,天已经黑了。周海还在院子里修那杆磅秤,手指被铁片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背往下流。
“他们怎么说?”他问。
“让我先干着。”
“那就干吧。”
他说得很平静,像早就知道结果。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盼着调走。
收购站收花生、鸡蛋、棉籽,也收一些没人愿意碰的杂货。账面上看着热闹,实际上每一笔都压着款。送货的人越来越少,站里的竹筐坏了没人换,磅秤不准也没人修。周海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口,手里捏着算盘,半天不动一下。
我不甘心,把所有账册重新理了一遍。那些欠款并不是没有记录,只是多年没人整理,谁家送了多少,什么时候该结,常常混在一起。
我把账分成三本:已结、未结、待核。
周海看着我写满字的本子,说:“你弄这个有什么用?上面没钱,账再清楚也发不下来。”
“至少不能让人白等。”
那以后,凡是来问账的人,我都能准确说出金额和日期。钱依旧没有立刻下来,可那些农户不再站在门口骂人了。他们知道这里至少有人记得他们的货。
那位挑鸡蛋的老太太后来又来了。她把一篮子刚煮好的鸡蛋放在桌上,说:“钱没拿到,先给你们吃。”
我赶紧推回去:“不能收。”
她瞪我:“不是送礼,是你帮我把账理明白了。”
周海在一旁笑:“收下吧,鸡蛋不值几个钱,老太太心里踏实。”
我第一次觉得,这间快倒闭的收购站并不只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地方。这里有很多人,他们辛苦一年,把东西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听一句“以后再说”。
秋天,上面终于下了通知,收购站要撤并。
通知贴在门上那天,院子里来了十几个人。有人问欠款什么时候结,有人问以后该把货送到哪里,还有人问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得出来。
周海把通知揭下来,折好,放进抽屉。
“你可以回供销社申请调岗。”他说,“你还年轻,别跟着这条船一起沉。”
我问:“你呢?”
“我干了二十多年,去哪儿都一样。”
那天晚上,周海把收购站的钥匙交给我保管。他说,撤并手续还要一段时间,未结的账不能丢,仓库里的东西也要清点。
我捏着那把冰凉的钥匙,突然想起第一天来这里时的心情。我本来只是走错了一条路,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一年多。
“周站长,”我问,“如果当初我走对了,现在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可能在仓库里记货,按时下班,领一样的工资。日子也许轻松些。”
“那我是不是走错了?”
周海看着院子里那杆旧磅秤,笑了笑。
“路走错了,不一定人就错了。”
收购站撤并前的最后一天,那位老太太又来了。她终于拿到了全部欠款,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以后真不收了?”她问。
“这里不收了。”我说,“但账还在,欠谁多少,一笔也不会少。”
她点点头,把那篮鸡蛋递给我。
这一次,我没有推回去。
几年后,我调去了供销社的账房。后来供销社也改了几次名字,许多旧同事各自去了不同地方。只有那间收购站,院墙塌了一半,门牌也不见了。
我偶尔路过,还是会想起1992年那个早晨。
如果那天我没有跟错那辆三轮车,如果我在岔路口多问一句,如果我没有走进那块歪木牌后面的院子,我也许会有另一种人生。
可我并不后悔。
那一年,我从一个走错路的新人,变成了替别人守账的人。那间快倒闭的收购站没有救活,我也没有因此得到什么特别的奖赏。
但我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明白一件事:
有些地方看起来快要消失了,可在它彻底关门以前,仍有人等着你把门打开,等着你把他的名字和那笔账,认真记在纸上。
而我十九岁那年走错的路,最后没有把我带到更好的岗位,却让我知道,一个人真正的价值,有时不在于被分到哪里,而在于他到了那里以后,愿不愿意把该做的事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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