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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前天晚上我又把酒瓶子从柜子里翻出来了。
没开。就搁在茶几上。一瓶本地的粮食酒,去年中秋别人送的,玻璃瓶上落了层灰。我拿抹布擦干净,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就一下。那股味冲上来,我嗓子眼儿一紧,赶紧又拧回去了。
坐回沙发,电视开着,没声音。我盯着那瓶酒看了很久。
后来还是拎起来,塞回柜子最里头。柜门关上,咔哒一声。
我今年四十七。
戒酒整整一年了。去年这个时候戒的。也没人逼我,也没进医院,就是有一天早上起来,忽然不想喝了。
这事说出来别人不信。尤其我那帮老哥们儿。他们觉得老周戒酒,跟太阳打西边出来差不多。
但我是真戒了。
我那两个最要好的酒友,一个前年走的,一个去年走的。
都跟我喝过酒。都喝了半辈子。一个喝到肝上,一个喝到脑子里。走的时候一个五十二,一个五十一。
比我大不了几岁。
以前我们仨,是铁三角。
老赵,老钱,我。老赵大我五岁,老钱大我四岁。以前在一个单位,后来单位散了,各奔东西。但酒没断。从年轻时候就开始喝,那时候喝的是散酒,一块多一斤,拿塑料桶打,一人一缸子,就着花生米能喝一宿。
后来条件好点了,喝瓶装的。再后来,开始讲究牌子。再再后来,什么都不讲究了,就讲究度数。
他们俩每年的酒量,我算过。
老赵一天半斤。早上不喝,中午二两,晚上三两。有时高兴了,晚上再加一两。一年下来,光他自己喝的,一百八十斤打底。
老钱比他少点。中午不喝,就晚上。晚上一般四两,多了半斤。一年一百五十斤左右。
俩人加起来,一年三百三十斤。再加上我陪他们喝的那部分,一年稳稳当当三百八十斤上下。
这个数我算过好几遍。拿计算器算的。看着那个数字,我当时还笑,说咱仨这是把酒当水喝。
老赵也笑。他说,水哪有这个得劲。
老钱不说话,端起杯子碰一下,仰头干了。
我们仨喝酒有个规矩。不管谁家有事,不管多忙,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必须聚。这规矩从三十多岁就定了。雷打不动。比上班打卡都准时。
地点就在城南那条老巷子口的小馆子。老板姓孙,跟我们也熟。每次去,不用点菜,他直接上。一个拍黄瓜,一个花生米,一盘猪头肉,有时候加个炒鸡蛋。酒我们自己带。老赵带酒最积极,每次都是他张罗。老钱负责倒酒,他手稳,一瓶酒能分得匀匀的。我负责结账。轮着来,但他们俩老忘,基本上都是我掏。
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后来老赵先出的事。
那天是他儿子打电话给我的。凌晨两点。电话响的时候我正睡得迷迷糊糊,拿起来一听,那头声音都变了,说周叔你快来,我爸不行了。
我套上衣服就跑。打车去的。路上手一直抖。
到了医院,老赵已经推进去了。他媳妇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眼睛肿着,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老赵的外套,还有半盒烟。
他儿子蹲在墙角,头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问怎么了。
他媳妇说,吐了好多血。晚上正吃饭呢,忽然就吐了。一大口一大口的,止不住。
我说,是不是胃。
她摇头。说是肝。
那天晚上老赵没出来。直接转到了重症。我在医院待到天亮。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椅子上坐着各种人,有打盹的,有发呆的,有拿着缴费单来回走的。
老赵媳妇后来跟我说,其实早就有征兆了。前半年他就老说累,不想吃饭,人也瘦了。她让他去医院看看,他不去。说没事,喝点酒就好了。
“喝点酒就好了。”这是他挂在嘴边的话。
感冒了喝点酒,累了喝点酒,心情不好喝点酒。好像酒是万能的。
老赵在重症待了十七天。
花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他儿子后来跟我提过一嘴,说把家里的积蓄都花了,还借了点。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的也不少。具体数字他没说,我也没问。
但从那以后,他媳妇脖子上那条金项链不见了。
我去看老赵的时候,他已经不太认人了。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瘦得脱了相。以前他一百六十多斤,那时候看着也就一百出头。
我喊他,老赵。他眼皮抬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那天我在病房待了半个小时。没说话。他媳妇在旁边给他擦手。他的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出来的时候,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没哭。就是心里堵得慌。
老赵走的那天,是个周三。
我没赶上。他媳妇后来告诉我的,说凌晨走的。走之前回光返照,清醒了一会儿,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我问。
她说,老赵说,把酒柜里那两瓶好酒给老周。他爱喝。
我当时就站在她家客厅里。听完这句话,扭头去了阳台。站了半天。
外面下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楼下有人在收衣服,边收边骂天气。
老赵走了以后,我跟老钱还喝。
但喝得少了。
两个人喝,没意思。以前仨人,你一句我一句,能从年轻时候聊到孩子上学。两个人对坐着,话就少了。老钱本来话就不多。以前是三个人里最安静的那个。老赵在的时候,全靠老赵撑场子。老赵一走,我跟老钱就剩闷头喝了。
有一回喝着喝着,老钱忽然说了一句。
“老赵这酒,是替咱俩喝的。”
我没接话。
他又说:“咱俩欠他的。”
我说:“嗯。”
后来老钱也出事了。
比老赵还快。
他是在家里摔的。晚上起来上厕所,一头栽地上。他媳妇听见动静跑过去,人已经糊涂了。送医院一查,脑出血。
老钱血压一直高。我知道。但他不吃药。他说吃了药就不能喝酒了,那活着还有什么劲。
他媳妇为这事跟他吵过多少回,我都记不清了。有一次吵得厉害,他媳妇跑到我家来,让我劝劝他。我说了。说了半天。他就坐那儿听着,抽烟,点头。最后说了一句:
“老周,你说得对。但这酒,我戒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五十一。
老钱在医院躺了二十三天。比老赵还多几天。出来的时候人是清醒的,但半边身子动不了了。
我去看他。他坐在轮椅上,靠着墙。看见我来了,嘴巴歪了一下,算是笑。
说话含含糊糊的,但我听懂了。
他说:“喝不了了。”
我说:“那就别喝了。”
他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媳妇跟我说,老钱回家以后,天天看着酒柜。不动。也不要。就那么看着。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流眼泪。也不出声,就那么流。
他走的那天是冬天。
暖气刚来没几天。他媳妇说,头天晚上他还说想吃饺子。第二天早上她起来,人就没气了。
穿衣服的时候,她在他枕头底下翻出来一瓶小二锅头。没开封。
她拿着那瓶酒愣了半天。最后放在他手边,一块儿推走了。
老钱走了以后,我去他家收拾东西。
他媳妇让我看看酒柜里的酒,有用的就拿走。我打开一看,满满一柜子。各式各样的瓶子。有些是喝了一半的,有些是没开封的。最上面一层,摆着三个杯子。我们仨的杯子。以前每次喝酒,老赵都用那个白瓷的,老钱用那个玻璃的,我用那个缺了个口的。
杯子还在。
我把柜门关上。说,留着吧。
她没说话。
那天我帮她把阳台上的花搬进来。天冷了,怕冻。有一盆茉莉,老钱养了七八年。搬的时候,花盆底下垫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是老钱的字,歪歪扭扭的:
“少喝点。”
就这三个字。没写给谁。也没写日期。
我把纸条叠好,揣兜里了。
到现在还在我钱包里。
老钱头七那天,我们几个老哥们儿在他家聚了一下。
没喝酒。他媳妇把酒都收起来了。桌上摆的是茶。我们几个坐那儿,聊了一下午。聊老钱,聊老赵,聊以前的事儿。
聊着聊着,老孙说了一句:“咱这一圈,属老周最小吧。”
我点头。
老孙说:“那你也得注意了。”
我说:“知道。”
嘴上说知道。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那段时间我总做一个梦。
梦见我们仨在老孙的馆子里喝酒。老赵倒酒,老钱剥花生,我结账。三个人说说笑笑。老赵喝到高兴处,开始唱戏。他嗓子好,以前在单位文艺汇演拿过奖。唱的是《空城计》,诸葛亮那段。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每次唱到这儿,老钱就接一句:“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然后俩人一块笑。我也笑。
笑着笑着,梦就醒了。
醒了以后,屋里黑黑的。老婆在旁边睡着。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空得厉害。
去年春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喝了。
也没跟谁宣布。就是自己定了。
刚开始挺难受的。尤其晚上。以前吃过晚饭,总要倒一杯。就一杯。慢慢喝,喝到十点多。看看电视,刷刷手机。那杯酒在手里,觉得踏实。现在手里空了。不习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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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实在想得慌,就去楼下小卖部。在门口转了三圈。最后还是进去了。买了一瓶。回家的路上,在楼道里站了半天。看着那瓶酒,忽然想起老钱轮椅上的样子。想起老赵插管子的样子。想起那张写着“少喝点”的纸条。
我把酒放在楼道窗台上。走了。
第二天去看,还在。
现在那瓶酒还在楼道窗台上。落了一年的灰。每次经过,我都看一眼。有时候想拿回去。有时候想扔了。最后都没动。
让它在那儿吧。
我老婆说,你早该戒了。
她这话说了二十年。以前我当耳旁风。现在听进去了。但人已经没了两个。
她说,你要是早点戒,说不定他们俩也能跟着戒。
我没接话。
这话我不能接。
前些天碰见老赵的儿子。
在超市门口。他推着购物车出来,车里坐着他闺女。小姑娘四五岁,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看见我,叫了声周爷爷。
我蹲下来,问她几岁了。
她说四岁半。
我站起来。跟老赵儿子聊了几句。他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挣得不多,但够花。媳妇在超市上班。孩子上幼儿园。
我问他,家里怎么样。
他说,还行。就是我妈身体不太好。前段日子去医院查了查,说是心脏有点问题。
我说,要紧吗。
他说,吃药维持着。不能累着。
然后他顿了一下,说:“周叔,谢谢你以前老陪我爸。”
我摆摆手。
他推着车走了。小姑娘趴在车沿上,回头看我。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忽然想起老赵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有一回喝酒,喝到差不多了,老赵忽然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交了你和老钱两个朋友。”
我说:“别整这煽情的。”
他笑了笑,说:“我说真的。等我没了,你俩别把我忘了就行。”
老钱说:“忘不了。你欠我那顿饭还没还呢。”
老赵哈哈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都记不清是哪一年。
老赵家在城北。
老钱家也在城北。两家离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他们俩走以后,我很少往城北去。以前是每个月都去。去老孙的馆子。现在不去了。路过那巷子口,也绕着走。
上个月有事去城北,办完事没忍住,绕到老孙的馆子看了一眼。
还在。
招牌换了个新的。以前是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老孙酒馆”。现在是那种发光字,晚上应该会亮。门开着,里面没什么人。老孙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我没进去。
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有个外卖骑手从身边过去,差点蹭着我。他回头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老孙的馆子旁边开了家奶茶店。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站在门口等。女的拿着手机在拍,男的靠着墙打游戏。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以前这条街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旁边是个修自行车的,再过去是个裁缝铺。现在都没了。修车的变成奶茶店,裁缝铺变成快递站。老孙的馆子还在,但显得旧,显得格格不入。
我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走了。
回去的路上,坐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前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着老头肩膀睡着了。老头看着窗外。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忽然想起我爹。
我爹也喝酒。喝了一辈子。不过喝的是黄酒。不多。每天一小碗。喝了脸红红的。我妈老说他。他也不顶嘴。下次还喝。喝到八十三岁。走的前一天晚上还喝了一碗。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走得很安详。
我爹那一辈人喝酒,跟我们不一样。
他们是慢慢喝。就着一碟花生米,能喝一个钟头。不劝酒,不拼酒。喝的是个滋味。我们这一辈人喝酒,是往死里喝。比谁喝得多,比谁撑得久。喝到最后,都不知道喝的是什么了。
我爹走的时候,我收拾他的柜子。里面有一瓶没喝完的黄酒。我拿起来,倒了一杯。对着他的遗像举了举。
没喝。就举了举。
然后放在那儿了。
那杯酒后来被我妈倒了。她说,人走了,就别摆着了。
我今年四十七。
腰开始疼了。血压也高了。医生让我少熬夜,少喝酒,多走路。我点头。医生说,你以前喝得厉害吗。我说,厉害。他说,现在呢。我说,戒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那还好。戒了就好。
从医院出来,我沿着街走了一段。路过一家药店,进去量了个血压。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比以前好点了。以前是一百六。
我站在药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急着上班的,有遛弯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想起老赵,想起老钱。
如果他们还在,今天应该也会在路上走。老赵大概会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酒。老钱大概会站在路边抽烟,看见我就喊一声“老周”。
然后我们仨找个地方坐下。
老赵倒酒。老钱剥花生。我结账。
但这个画面再也不会有了。
前几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们仨又坐在老孙的馆子里。桌上摆着酒。老赵给我倒了一杯。老钱也倒了一杯。我端起杯子,闻了一下。
然后我放下了。
老赵看着我,笑了。他说,你不喝啦?
我说,不喝了。
老钱说,那你干嘛来了。
我说,看你们喝。
他们俩就笑。老赵倒了一杯,跟老钱碰了一下。两个人仰头干了。然后老赵开始唱戏。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老钱接:“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
心里特别安静。
后来梦就醒了。
醒了以后,我躺在床上。老婆翻了个身,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哭了?我摸了一把脸。是湿的。
我起来去了趟厕所。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眼睛红红的。洗了把脸。回屋躺下。没再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天慢慢亮了。
我起来,把柜子里那瓶酒拿出来。
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包子笼冒着白气。
我拧开瓶盖。
把酒倒进了花盆里。
一点一点倒的。土吸收了酒,颜色变深了。味道散出来。在早晨的空气里,闻着有点冲。
倒完。瓶子扔进了垃圾桶。
砰的一声。
我回屋。老婆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面条。她问我,你把那瓶酒喝了?
我说,没有。倒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煮面。
我坐在餐桌前。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不错。
今天是我戒酒整一年。
没告诉任何人。也没发朋友圈。就自己记着。
早上收到老赵媳妇的微信。她问我,最近好吗。我说,好。她说,那就行。然后发了一张照片。是老赵的墓前。放着一束花。花旁边摆着一个小酒杯。
她说,今天他生日。我给他倒了一杯。没让他喝。就摆着看看。
我看着那张照片。
想打几个字。打了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嗯”。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窗外有只麻雀落在阳台上,蹦了两下,飞走了。
那盆花还在。就是被我倒了酒的那盆。
叶子有点黄。但还活着。
我又看了它一眼。
回,还是不回。
就让它在那儿长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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