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诊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我坐了快两个小时。手里攥着一张门诊单,上面印着"建议住院进一步检查"。我打了三通电话,第一通没人接,第二通通了又被挂掉,第三通,我儿子陈磊终于接了。
"爸,我在开会,啥事?"
"医生让我住院,说我血糖太高,肝指标也不太好——"
"等一下啊。"
电话那头一阵椅子响,然后是他跟人说话的声音,很快,带着笑,跟刚才对我完全是两个调子。过了十几秒他回来了,压着嗓子说:"爸,我今天真走不开,下午有个客户过来谈合同。要不让小芳过去?"
小芳是我儿媳妇。她来也得请假,单位请假一天扣两百。
我说不用了,小问题。
挂了电话,我盯着门诊单看了一阵。上面有一行字:"拟住院科室:内分泌科",旁边还有个箭头,指向打印好的提示——"请前往一楼住院部办理住院手续,预缴押金5000元。"
五千块。
我退休金每月三千二,老伴走了三年,家里就我一个人。存折上还有四万出头,是这几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本来想留给陈磊提前还房贷的时候添一把。
那天我没去办住院。把门诊单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在医院门口买了两个包子,坐公交回家了。
公交车晃了一路,我靠着窗想了一路。不是怨陈磊,他也不容易。房子月供四千八,小芳去年刚生二胎,大的那个上幼儿园一学期六千,奶粉尿不湿哪样都是钱。
他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底薪四千,剩下的全靠提成,上个月给我转了两千块,我还推了一次。
不是儿子不孝顺。是没有那个条件。
但这个道理,得是你自己躺在候诊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攥着一张住院单,才会真正想明白。
回家以后,我给老张打了个电话。老张是我以前厂里的工友,比我大两岁,去年退休的。我们住得不算远,偶尔约着在小区门口下棋。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老张的声音很虚,不像平时那个中气十足的老张。
"老陈?我在医院。"
"哪个医院?"
"中心医院。我前天晕在菜市场了,人家帮我叫的急救车。"
我第二天去看他。病房里三个人,靠门口那个大爷一直在咳嗽,靠窗那个挂着吊瓶在睡觉,老张在中间那张床上,人瘦了一圈,脸色灰白。
他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外地,就他一个人住。我问他这几天吃的什么,他说煮面条,放点盐和酱油,省事。
"有时候就泡个方便面。"
"你不做饭?"
"一个人做啥饭,费那个劲。菜买多了放坏了也是扔。"
他床头柜上有个塑料袋,里面是护士帮买的稀饭和一个鸡蛋。鸡蛋已经凉了,他没吃。
医生跟我说,老张的问题不是什么大病,是长期营养不良。低蛋白,贫血,电解质紊乱。人到了这个岁数,吸收本来就差,再不好好吃饭,身体就垮了。
"他这个情况,住几天院调一调能好。但回去以后必须改善饮食,再这样下去,下次可能就不是晕倒了。"医生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跟说天气一样。
我坐在老张床边,看着他床头那碗凉掉的稀饭,忽然觉得我也差不多。我这两个月,早上包子,中午面条或剩饭,晚上有时候就对付一口。不是吃不起,是觉得一个人吃没意思,能省就省。
那天从医院回来,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豆腐、青菜,还买了牛奶和鸡蛋。摊主问我是不是家里来客人了,我说没有,就我自己吃。
那天晚上我炖了一锅排骨汤,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老伴走了以后,我很少正经坐下来吃一顿饭。总觉得一个人吃不像个样子。但那天我吃得特别认真,一口一口的,像在补什么。
住院没住成的事,我没跟陈磊说。但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可能是那天下午门诊给他打电话的记录。
周末他来了,带着老大,小的留给小芳在家看着。孩子一进门就往我身上爬,陈磊坐在沙发上看了一圈,问:"爸,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什么大事,血糖有点高,吃药就行。
他没再追问,但坐了一会儿,开口说:"爸,上个月奖金发了,我给你转三千。"
我说不用,我自己有退休金。
他顿了一下,说:"爸,我知道你存着钱想给我还贷。但那个钱你留着,房贷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要是身体出了问题,那才是真的大事。"
这话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我这一辈子,从三十多岁开始,攒钱都是为了这个儿子。他上大学、买房、结婚、生孩子,我的钱一拨一拨地往外走。现在六十五了,存折上那点数,是我唯一的安全感。
但陈磊说那话的时候,我也看出来了——他是真怕我出事。不是嘴上说说,是那种眼睛里有东西的样子。他也知道,他照顾不了我。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看看我气色。
关上门以后我站在客厅里,听见楼道里他抱着孩子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很重。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靠儿子靠不住,不是因为儿子不好,是这个年纪的儿子,自己也在泥里。
后来有一件事,差点把我跟陈磊的关系搞僵。
小芳想换工作。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三千五,想跳到另一家去,多一千块,但试用期三个月,这三个月没社保。她跟陈磊商量,陈磊觉得不稳定,不让她去。小芳不高兴,两个人在家吵了几句。
这事是陈磊跟我吃饭的时候顺嘴提的。我当时就觉得小芳不对——试用期没社保,万一怀上了第三胎怎么办?万一那公司三个月以后不要她了怎么办?
我没忍住,给小芳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我说得很客气,但话说得直:试用期没社保不合法,你们得想清楚,两个孩子了,不能冒这个险。
小芳在电话里没说什么,就说谢谢爸关心。
但第二天陈磊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太好:"爸,小芳的事你别管了,我跟她自己在商量。"
"我就是提个醒——"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一打电话,她就觉得是我让你打的,家里又不是我一个人有压力。你越说我越难办。"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越想越窝火。我这不也是为他们好?我还不能说句话了?
后来过了几天,我去小区门口取快递,碰见隔壁单元的老周。老周跟我差不多大,他说他前阵子帮闺女女婿找人办事,托了人搭了线,结果女婿嫌他找的人不靠谱,两口子闹了一场,最后矛头指向老周,说他多管闲事。
老周说:"我图啥?我不就图他们好吗?结果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我看着他,想起我给小芳打那个电话的事,忽然就不生气了。不是想通了,是我发现,这种事在老周身上也一模一样地发生了。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主意。你觉得你是在帮忙,在他们看来是干涉。你觉得你是心疼,在他们感觉是压力。
上赶着帮忙,最后大概率费力不讨好。他们需要你的时候,会来找你,不用你抢着去。
最难的一关,还是情绪。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年轻时就这样,老伴在的时候压着点,她走了以后没人压了,点火就着。
有天傍晚我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东西,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一个中年女人插队,我说了句"排队",她回头瞪了我一眼,说"大爷你这么大年纪了急什么"。
我当场就上来了。跟她理论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超市的工作人员过来劝。
那天晚上我头疼得厉害,量了一下血压,高压一百七十。
这不是第一次了。前阵子跟楼下邻居因为车位的事吵了一次,血压飙到一百八,差点叫急救车。还有一次看手机上有人骂退休金分配不公,我在评论区跟人对骂了半个小时,气得手抖。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件事。
老张在医院里跟我说过一句话,他半开玩笑说的:"花是浇死的,鱼是喂死的,人是气死的。"
他说的是他自己。他老伴走的时候他气,气命运不公。儿子不回来看他他气,气儿子没良心。一个人住没人说话,他跟自己生气。气了三年,身体就垮了。
我那天躺在沙发上,感觉我跟老张也没差多少。
后来我开始改。不是一下子改过来,是一点一点地。
每天早上起来,先烧壶水,泡杯牛奶,煎个鸡蛋。菜市场隔两天去一次,肉和菜都买新鲜的,一个人也炒两个菜。以前觉得一个人做饭是浪费,现在觉得,省那点钱去医院才是真浪费。
存折上的钱我没动。陈磊给我的钱我收了,但没全花,留了一部分买了个电子血压计,每天早上量一次,记在本子上。血压高的时候吃降压药,不扛着。
小芳换工作的事后来没成,那家公司果然试用期三个月以后没留她。陈磊没再提这件事,我也没提。有一次他来吃饭,席间说了句"还是你说得对,试用期没社保不靠谱",我没接话,给他夹了块排骨。
小区里碰到插队的事,我现在能忍就忍。不是怕,是算过账了——吵一架血压上去,万一倒下来,进医院花的钱够买一辈子不排队。
老张出院以后,我每周去看他一次,给他带点炖好的菜。他儿子后来从外地回来看了他一趟,待了三天就走了。老张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空。我就陪他下下棋,聊聊天,不提那些让他难受的事。
有天下午下完棋,老张忽然说:"老陈,咱们这个年纪,什么都看开了。"
我说看开什么了。
他说:"就四件事。钱自己存着,饭自己吃着,闲事自己不管,气自己不生。别的,都是别人家的事。"
我笑了,说:"你什么时候变哲学家了。"
他也笑了,笑完咳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窗户外面那棵老槐树,没再说话。
阳光照进来,落在棋盘上。我没催他落子。这把年纪了,有的是时间慢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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