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那支歌又在黄昏里飘荡
像一群归雁掠过记忆的檐角
每个音符都衔着八十年代的月光
轻轻放在我今夜的窗台
我曾是那个年代的音符
绿军装裹着南方的花
镰刀在麦浪间写下的诗行
学校通知书像春天突然降临
而算盘珠一直数着时光
四十二年，账表上的数字
始终如雁阵般整齐
现在听这旋律缓缓展开
想起扶过我手臂的手
被我轻轻托起的目光
如今散落在不同的经纬度
有的在小区、公园的凉亭树下
有的在小学、幼儿园门前
有的在异国清晨的咖啡厅里
有的，已成了天上的星
老战友，你骑过的自行车还在吗
老同事，那些报表早已归档
但每当大雁飞过秋天
我们曾在同一片天空下
用力生活过的证据
就会随这旋律
轻轻落满我摊开的掌心
而雁阵依然年年南飞
像某种古老的承诺——
所有真挚活过的时光
都不会真正远去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在血脉里继续唱着
你听，这歌声也落在我们的黄昏
我们这群鬓角染霜的雁
不再急着赶路
只慢慢梳理彼此的羽毛
用体温交换体温
我们曾把青春别在祖国胸口
如今把药盒、老花镜、孙辈的照片
整齐排列在柜台
像当年排列的账本
每一格都是沉甸甸的日子
但我们不说老，不说累
只说——今天阳光真好
适合把被子晒出太阳的味道
适合给孩子们做饭和发一条语音
适合和老伴去菜市场
挑最水灵的青菜
我们学会了在皱纹里种花
在关节的天气预报里读诗
在每一次体检报告单上
圈出小小的圆
那是生命的逗号
不是句号
你看，公园的长椅上
我们这群白发的人
把这首歌听了又听
像听母亲在灶台边的叮咛
像听战友在营房里的鼾声
像听青春在风里跑步的足音
但更多的——
是在听此刻
听彼此还在跳动的心
听这个时代给我们的
从容与安宁
感谢这片土地
让每一只归雁都有落脚的芦苇荡
让每一个黄昏都有温暖的灯
让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
不过是日历翻过的数字
而我们，还要在秋天的枝头
衔来金黄的晚霞
铺成儿女回家的路
铺成祖国更长的春天
唱吧，唱吧、雁南飞
这曲子百听不厌
因为每次听到
都能从记忆的井里
打捞起一轮新的月亮
年轻的月亮照着理想
此刻的月亮
照着我们——在晚风中轻轻摇椅
轻轻，轻轻
把晚年摇成又一场
盛开的青春
2026年9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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