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骏为何还在画：飞行的梦想与现实的困境

来源：界面新闻

文｜柴思原

今年3月，制作人铃木敏夫谈起宫崎骏的近况时说，85岁的他仍然想拍电影。不过，身体不舒服时，他又会说不想拍了。观众对宫崎骏的退休与复出早已不陌生：2013年9月6日，他正式宣布退出长篇动画制作；2017年5月19日，吉卜力在为新长片招募工作人员的公告中表示，他已决定撤回退休声明，重新投入长篇动画制作。当时，工作室也将这个项目称为他的最后一部长片。

这部电影就是《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它于2023年7月14日在日本上映，并于2024年4月3日在中国大陆上映。这是宫崎骏继《起风了》之后、时隔十年执导的长片，也是他继《千与千寻》之后第二部获得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奖的作品。2023年9月，吉卜力负责国际发行的高管西冈纯一表示，宫崎骏在新片完成后并未提起退休，仍每天到工作室，为新电影构思。

长片之外，他也一直在画画。2026年7月8日，宫崎骏绘制的立体纸景作品在日本爱知县吉卜力公园内的“吉卜力大仓库”开始展出，其中一些复现了过去电影中的场景。人物和背景分别画在纸上，再分层安置在盒中，观众稍微改变观看角度，眼前的景色也会随之变化。

从动画师到导演：在画面中建立世界

宫崎骏1941年出生于东京，童年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父亲参与经营的工厂曾制造军用飞机零件。他一直喜欢飞机，却反感战争：飞机可以承载远行的梦想，也可以在战争中被用来轰炸城市。从《红猪》到《起风了》，飞行的梦想与战争的破坏始终关系紧密。

1963年，他大学毕业后进入东映动画，从动画师做起，并在那里结识了高畑勋等日后的重要合作者。他先后在高畑勋执导的《太阳王子霍尔斯的大冒险》（1968）与电视动画《阿尔卑斯山的少女》（1974）中负责场景设计。这些工作涉及人物的动作与周围环境的关系。后来执导电影时，他也重视这些日常细节：人物会吃饭、打扫、修理机器，也会在等待时发呆。即使故事发生在幻想中的世界，这些细节仍然可以让观众觉得，那里的人确实过着自己的日子。

1978年，宫崎骏执导电视动画《未来少年柯南》，讲述少年柯南在毁灭性战争后的世界中营救少女拉娜、对抗工业岛统治者的冒险。后来观众在宫崎骏作品中熟悉的主题，如灾难后的生活、技术的滥用，以及少年对强权的反抗，已经出现在这部作品里。翌年，他执导首部长片《鲁邦三世：卡里奥斯特罗城》：鲁邦追查伪钞的来源，却遇见被伯爵逼婚的少女克拉丽丝，转而设法营救她。人物在屋顶间追逐，在钟楼里搏斗，又借地下水道脱险，建筑物成了推动冒险的重要部分。

1982年，他开始在《Animage》连载《风之谷》漫画，1984年将当时已连载的部分内容改编为电影。电影上映后，漫画的故事仍在继续，直到1994年才完结。娜乌西卡生活在腐海不断扩张、王虫出没的世界里。人类害怕腐海的毒气，她却深入其中探索，发现腐海的树木正在净化被污染的土地。培吉特人为消灭占领风之谷的多鲁美奇亚军队，用受伤的王虫幼体作诱饵，将愤怒的虫群引向谷地。娜乌西卡救回幼体，自己却被虫群撞倒；王虫平息后，又用金色触须将她托起，使她苏醒。

吉卜力的诞生：冒险故事与日常生活

《风之谷》上映时，吉卜力尚未成立，影片由日本动画制作公司Topcraft制作。它的成功促成了1985年吉卜力的创立，德间书店及其社长德间康快提供了重要支持。宫崎骏和高畑勋是创作上的核心，原本担任《Animage》编辑的铃木敏夫，则逐渐成为负责协调创作、资金与发行的重要人物。

在影片制作中，宫崎骏不仅构思故事、绘制分镜，也绘制和修改大量画稿；男鹿和雄等美术人员参与绘制背景，保田道世等色彩设计人员参与设计人物与场景的用色。久石让从《风之谷》起持续为他执导的长片配乐，音乐也成为了电影中必不可少的部分。

吉卜力成立后的第一部长片《天空之城》（1986），讲述了围绕一座空中古城展开的冒险。巴鲁与希达起初受到军方和海盗的追捕，后来与朵拉一家海盗联手，寻找传说中的拉普达。抵达之后，他们发现，这里既有植物与动物栖息的庭园，也藏着威力巨大的武器。为阻止穆斯卡利用这些武器控制世界，巴鲁与希达一起念出毁灭咒语。拉普达的下部随之崩塌，巨树与树根护住的遗迹继续向高空升去。

到了《龙猫》（1988），故事从空中古城转到了乡下的一户人家。小月与小梅随父亲搬到乡下，等待住院的母亲康复。她们探索周围的田野与树林，也与龙猫相遇。在一个雨夜，小月背着熟睡的小梅在公交车站等父亲，遇见前来等车的龙猫。姐妹俩一直盼着母亲回家，得知她因身体不适而不能如期回来，都十分不安。小梅想把玉米送给母亲，独自出发去医院，却在途中迷路。小月向龙猫求助，乘猫巴士找到妹妹，两人随后来到医院窗外，确认母亲并无大碍。

当时，没有冒险情节的《龙猫》被认为难以吸引观众，于是与高畑勋执导的《萤火虫之墓》（1988）一同上映。《萤火虫之墓》讲述清太与妹妹节子在战争中求生的经历。母亲在空袭中受伤去世后，兄妹投奔亲戚，却因寄人篱下的摩擦而离开，住进废弃的防空洞。清太努力照顾妹妹，但食物越来越少，节子最终因营养不良死去，清太也没能活下来。战争的残酷，体现在食物的匮乏、亲人的缺席，以及两个孩子越来越难以维持的日常生活中。

宫崎骏接下来执导的《魔女宅急便》（1989），把少女的成长与日常谋生联系起来。琪琪离开父母，在陌生的海滨城市靠送货谋生。她会因得到顾客的感谢而高兴，也会因别人的冷淡而失落；看见同龄人的生活，她又感到羡慕和局促。在失落与自我怀疑中，她还失去了飞行能力，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结尾，少年蜻蜓被失控的飞艇拖上天空，抓着绳索悬在半空。琪琪拿来一把扫帚，艰难地重新飞起，将他救下，随后也恢复了送货的工作。

电影里的人物通过工作获得立足之地，而银幕外，怎样让动画师能够持续从事创作，同样是工作室必须面对的问题。《魔女宅急便》的商业成功，也使吉卜力有条件改善动画师的待遇、培养新人。宫崎骏提出实行正式雇佣和固定工资制度，并定期招聘、培养新人，希望让工作人员能够更稳定地从事创作。

从《红猪》到《幽灵公主》：理想与生存

《红猪》（1992）的主角波鲁克，是一名经历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飞行员。他如今以猪的面貌生活，在亚得里亚海上靠追捕空贼谋生。他拒绝重新加入空军，也与关心他的吉娜保持距离。飞机受损后，年轻的菲奥负责设计修复方案，以技术和胆量获得他的信任。海上的追逐充满趣味，但当波鲁克回忆起死去的战友，飞行也有了悲伤的意味。

吉卜力另一位导演高畑勋，则在《平成狸合战》（1994）中从动物的处境讨论土地开发。东京多摩丘陵的狸猫眼看着树林被推平、住宅不断扩张，重新练习变身术，试图吓退人类。它们合力制造了一场妖怪游行，却被附近的游乐园老板宣称为自己的宣传活动，未能阻止开发。狸猫时而以普通动物的形态出现，时而直立行走、开会争吵。结尾，一些狸猫变成人类，在城市中工作生活；不会变身的，则在残存的绿地里寻找生存的空间。

这一时期，宫崎骏也为其他导演编写剧本。《侧耳倾听》（1995）由近藤喜文执导，宫崎骏负责剧本和分镜。喜欢读书的月岛雯认识了想成为小提琴制作师的天泽圣司，开始追问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并尝试写完一个故事。她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把大量时间投入写作，连学业也受到影响。完成之后，她既高兴，也意识到自己的写作仍很稚嫩，决定重新认真准备升学考试。

同年，宫崎骏为音乐组合CHAGE and ASKA执导了音乐短片《On Your Mark》。两名警察在突袭一个宗教团体时发现长着翅膀的少女，却眼看着她被带走，随后冒险将她救出。影片反复回到营救的过程：三人一度乘车坠入深处，随后故事又回到此前的行动，两名警察再次设法带她逃走，最终让少女飞向天空。故事没有对白，而是随着音乐与反复出现的画面展开。

《幽灵公主》（1997）围绕人类毁林炼铁、森林中的神灵与动物奋起反抗的冲突展开。阿席达卡为保护村庄与邪魔搏斗，手臂受到诅咒，于是离乡寻找解除诅咒的办法。他来到炼铁场，发现黑帽大人一面毁林，一面又收留被排斥的女性与病人。由狼神养大的珊则仇视破坏森林的人类。后来，黑帽大人开枪打落山兽神的头颅，其身体涌出的黑色液体吞没森林与炼铁场。阿席达卡与珊归还头颅后，山兽神在晨光中倒下、消散，土地重新长出青草，阿席达卡的诅咒也随之解除。珊留在森林，阿席达卡则帮助重建炼铁场，并答应前去看她。

从《风之谷》到《幽灵公主》，宫崎骏始终关心人类与其他生命如何共处。自然既可能威胁人类的生存，也能为其提供庇护。《风之谷》中，人类畏惧的腐海其实正在净化被污染的土地。而人类对自然的破坏，也常与自身的生存需要纠缠在一起。《幽灵公主》中，毁坏森林的炼铁场，也是女性与病人赖以生存的家园。保护自然与维持生计之间的冲突，使共处的愿望难以轻易实现。

从《千与千寻》到《虞美人盛开的山坡》：在相遇与离别中长大

《千与千寻》（2001）中，千寻与父母误入神灵的世界，父母因贪吃变成猪，她不得不独自寻找救出他们的办法。她在汤屋工作，被汤婆婆改名为“小千”，白龙则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的名字。后来，白龙受汤婆婆指使，偷取钱婆婆的印章，却因印章上的诅咒而生命垂危。千寻用河神赠予的药丸救助他，随后乘列车归还印章，替他道歉。返程中，千寻想起幼时落水的经历，认出他就是当年救过自己的河神，帮助他找回名字。最终，她通过汤婆婆的考验，与恢复人形的父母离开。

《哈尔的移动城堡》（2004）中，苏菲被荒野女巫变成老妇人后离开帽子店，进入哈尔的城堡，以清洁工的身份住了下来。她发现，外表迷人的哈尔也有脆弱的一面，甚至会因头发颜色改变而崩溃。战争逼近时，他不断化身为鸟形怪物，阻挠交战双方的军事行动，冒着无法恢复人形的危险。后来，苏菲看见哈尔童年的一幕，才明白他曾将心脏交给即将熄灭的流星卡西法，使它得以存活，也让两人的生命从此相连。结尾，荒野女巫将卡西法交给苏菲。苏菲将其中的心脏放回哈尔胸口，使他苏醒，也让卡西法摆脱契约的束缚。苏菲恢复年轻，卡西法获得自由后又选择回来，与大家生活在一起。

《悬崖上的波妞》（2008）则从两个年幼孩子的相遇写起。五岁的宗介救下一条困在玻璃瓶里的小鱼，为她取名波妞。波妞舔过宗介受伤手指上的血，开始获得变成人类的能力。她不愿留在父亲身边，在妹妹们的帮助下逃出，并借助父亲的魔法变成人形，却也释放出大量魔法，引发海啸，小镇被海水淹没。两个孩子乘着被魔法变大的玩具船寻找宗介的母亲，沿途看见被淹没的街道和水中游动的古生物。宗介最终表示，无论波妞是鱼还是人，他都喜欢她；波妞也选择放弃魔法，成为人类。

宫崎骏也为其他导演策划影片。《猫的报恩》（2002）由宫崎骏负责企划、森田宏幸执导、吉田玲子编剧。少女小春救下一只险些被车撞的猫，才发现它是猫王国的王子。猫王为“报恩”，竟安排她嫁给王子。小春被带进猫王国，连自己也渐渐变成了猫。在猫男爵等人的帮助下，她拒绝了这桩婚事，设法逃离，最终恢复人形。回到日常生活后，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缺乏自信，开始更从容地表达意愿。

《借东西的小人阿莉埃蒂》（2010）由米林宏昌执导，宫崎骏负责企划，并与丹羽圭子共同编剧。影片讲述生活在人类住宅地板下的小人一家，如何靠“借用”少量生活用品维持生计。阿莉埃蒂与前来休养的少年翔成为朋友，但她的母亲被家中的女佣发现并抓走，一家人的生活受到威胁。她与翔一起救出母亲，最终仍与家人离开，寻找新的住处。从小人的视角看，一块方糖、一张纸巾都需要费力搬运，在人类习以为常的房间里，连日常取物也需要攀爬和躲藏。

《虞美人盛开的山坡》（2011）由宫崎吾朗执导，宫崎骏负责企划，同样与丹羽圭子共同编剧。故事发生在1963年的横滨。高中生松崎海与风间俊在争取保留学校旧社团楼的过程中相互吸引，却因一张旧照片开始怀疑彼此是兄妹。两人追查父辈的往事，最终确认没有血缘关系，旧社团楼也得以保留。海每天升起信号旗，思念在朝鲜战争中遇难的父亲；俊则逐渐弄清自己被收养的经过。清扫旧楼、编印校报，以及海在家中准备饭菜等日常事务，与两人对父辈往事的追问，贯穿了这段恋情。

从《起风了》到新作：失去之后，如何生活

到了宫崎骏执导的《起风了》（2013），理想与现实的关系成为故事的中心。堀越二郎因近视无法成为飞行员，转而追求设计飞机的梦想。他经历工作上的失败与突破，也与患有结核病的菜穗子相爱、结婚。飞机的设计一步步接近成功，妻子的身体却日益衰弱。影片结尾，他在梦境中面对战争留下的飞机残骸，也再次见到劝他继续活下去的菜穗子。他梦想造出美丽的飞机，而飞机却被用于杀戮。

同年上映的《辉夜姬物语》，是高畑勋执导的最后一部长片。伐竹翁在竹中发现一个小女孩，与妻子将她抚养长大。他相信让女儿成为贵族才能给她幸福，于是举家迁往京城，让她学习贵族礼仪。辉夜姬怀念的却是乡间奔跑、与伙伴相处的生活。一次宴会上，她听见宾客轻蔑的议论，愤然奔出宅邸，一路甩落华服，跑回山中，醒来却发现自己仍在宅邸里。最终，月宫来使将她带走，她在披上使人遗忘人间的羽衣前，仍紧紧拥抱养父母。

《起风了》之后，宫崎骏宣布退出长片制作，却继续创作短片。他为三鹰市的吉卜力美术馆执导《毛毛虫波罗》，讲述一只刚孵化的小毛毛虫探索周围世界、遇见其他昆虫与天敌的经历，并与CG动画师合作，用电脑动画表现波罗的身体和动作。这部短片于2018年开始在美术馆放映，而在此前的2017年，吉卜力已宣布他将重返长片制作。老友相继离世，使他更深地思考自己的生命终点；与此同时，他找到了一个值得拍成长片的故事。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沿用吉野源三郎1937年著作的书名，但讲述了一个不同的故事。战争期间，母亲在一场医院火灾中去世。此后，牧真人随父亲搬到乡下，难以接受成为继母的姨母夏子。他与同学冲突后，用石头打伤自己的头。后来，夏子失踪，他进入苍鹭引他前往的高塔寻找她，在另一个世界里遇见少女时代的母亲火美。

维持这个世界的大舅公希望真人继承自己的位置，用积木建立一个更好的世界。真人却指着自己头上的伤，承认那是自己恶意的证明，拒绝了这份邀请。鹦鹉大王试图接手，却破坏了积木，世界开始崩塌。真人最终与夏子回到现实，火美则返回属于自己的时代，即使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仍愿意成为他的母亲。这趟旅程没有改变母亲死亡的事实，但真人已经能够叫夏子“妈妈”，也选择回到仍有冲突与痛苦的现实中生活。有评论指出，这部电影中的不少元素会让人想起宫崎骏以往的作品：缺席的母亲、误入的异世界、各种的精灵形象，以及生产飞机部件的工厂，都能在他过去的电影中找到影子。

大舅公寻找继承人、真人选择离开的情节，也容易让人联想到宫崎骏和吉卜力的未来。高畑勋于2018年去世，宫崎骏和铃木敏夫日渐年迈，接班也成为工作室必须面对的问题。2023年，吉卜力宣布接受日本电视台的收购安排，相关公告明确谈到了经营上的接班难题。创作方面，宫崎骏的儿子宫崎吾朗曾执导《地海战记》（2006）与《虞美人盛开的山坡》（2011），米林宏昌则执导了《借东西的小人阿莉埃蒂》（2010）与《记忆中的玛妮》（2014）。不过，尽管这些导演已有各自的作品，在观众影响力和国际声望上，难与宫崎骏比肩。

当“吉卜力风格”可以生成：手绘还有什么意义

从2025年开始，生成式AI制作的“吉卜力风格”图片在社交平台上广泛传播。AI可以迅速模仿吉卜力电影中的人物造型、场景与色彩，但这些图像与我们喜欢的吉卜力电影之间，究竟有多远的距离？

网上常有人引用宫崎骏“对生命的侮辱”这句话，表达对AI生成图像的不满。但这句话出自2016年播出的纪录片《不了之人：宫崎骏》，针对的是一次人工智能控制角色动作的演示。他看到类人角色以扭曲的方式移动，想到一位行动不便的朋友，质疑演示者是否认真考虑过疼痛与生命。这并非他对2025年“吉卜力风格”热潮的直接回应。他也并不排斥所有电脑动画技术，曾在《毛毛虫波罗》的制作中尝试CG，与动画师合作表现毛毛虫的动作。

回看宫崎骏的电影，许多令人难忘的细节都与人物的动作有关。小月背着熟睡的小梅等车，不时调整姿势；琪琪为救蜻蜓骑上扫帚，几次尝试才勉强升空；月岛雯把写好的故事交给圣司的爷爷，听到他的肯定后，忍不住哭了起来；苏菲变成老妇人后，吃惊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皱纹。

有时，人物安静下来，也给观众留下了体会其处境的时间。《千与千寻》中，前往钱婆婆住处的海上列车上，千寻只是静静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宫崎骏曾在访谈中，用“间”解释电影中有意保留的停顿。他认为，接连不断的动作会让电影显得忙乱，停顿则能让其中的张力得到展开。

这段旅程也让人想起影片开头坐在汽车后座、因搬家而闷闷不乐的千寻。那时，她不情愿地跟着父母前往新家；如今，她却能坚定地踏上旅途，去陌生的地方帮助白龙。娜乌西卡冒险救回被用作诱饵的王虫幼体，阿席达卡选择救下珊、带她离开炼铁场返回森林，真人放弃继承大舅公的世界、选择与夏子回家：人物造型与场景色彩固然重要，但更打动人的，是人物细微的动作，以及他们的情感与选择。

AI可能改变动画的制作方式、提高制作效率，但创作者依然有自己的位置。手绘的意义不只在于耗时，也在于画者通过一次次修改，琢磨动作与表情，推敲人物的反应和故事的发展。无论采用什么技术，创作者的观察、经验与判断仍然重要，他们仍需要决定想讲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这样讲。观众记住一部电影，既因为它画出了什么，也因为它让人感受到什么、思考什么。

宫崎骏笔下的人物可以飞翔、施展魔法、与神灵交谈，却也有着普通人的情感：会为谋生而烦恼，会因失去亲人而悲伤，也会想念不在身边的人。即使故事发生在异世界，人物面对的困惑与选择，仍让我们想到自己身处的世界。他的电影写出了战争的残酷、生存的艰难，也写出了人与人之间的温柔。如今，他仍然想拍电影。至于下一部电影是否会到来，我们尚不知道，但他的画笔还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