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岁女同事单身,我开玩笑:咱俩凑合过吧,她:明天先去见我妈
赵敏坐在我对面三年了。准确地说,是工位在我斜对面,隔着一块低矮的隔板。我只要稍微侧一下头,就能看到她。她永远穿深色系的衣服,黑、藏青、深灰,最多加一件暗红色的针织开衫,那是她最鲜艳的颜色了。头发总是扎得很紧,一丝碎发都不留,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素净的脸。她不化妆,但皮肤很好,四十岁了,眼角只有浅浅的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才看得见。
公司里没人知道赵敏的私事。她很少参加部门聚餐,团建活动也是能推就推。偶尔被拉去了,就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喝茶,别人聊得热火朝天,她只是听,偶尔抿着嘴笑一下。有人问起她家里的事,她就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时间久了,大家也都不问了,只知道她单身,一个人住,养了一只猫。
我跟她真正熟起来,是因为一次加班。那会儿赶一个项目,整个部门连续熬了两周,最后一天晚上,只剩我和她还在。凌晨两点,我出去买咖啡,回来的时候看到她趴在桌上,肩膀在微微发抖。我走近,发现她在哭,无声地哭,眼泪浸湿了摊开的笔记本。我什么都没说,把咖啡放在她手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陪着她。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用纸巾擦了擦脸,说了句“谢谢”,然后继续干活。那天之后,我们之间有了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多说什么的默契。
后来加班成了常态,我们经常一起熬夜。有时候她带饭,会多带一份给我,用保温盒装着,放在我桌上,一声不吭。我出差带回来的特产,也总会分她一份,放在她键盘旁边。有一天她感冒了,我给她泡了杯姜茶,她接过去,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其实挺细心的。”我说:“你也是。”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了。
那天中午,部门几个人一起吃饭,聊到结婚的事。有个刚结婚的同事抱怨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另一个说那你当初别结婚啊,结了婚又后悔,矫情。话题扯来扯去,最后不知怎么绕到了赵敏身上。有人嘴快,问了一句:“赵姐,你怎么一直单着啊?条件这么好,追你的人应该不少吧。”
赵敏放下筷子,淡淡地说:“没遇到合适的。”
那人还想追问,我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把话题岔开了。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赵敏走在我旁边,步子很慢。秋天的阳光落在地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我看着她侧脸,忽然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赵敏。”
“嗯?”
“咱俩凑合过吧。”
她脚步停了一下。我也停住了。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心脏咚咚地跳,手心冒汗,脑子里飞速转着该怎么找补。我想说“开个玩笑”,我想说“你别当真”,我想说“我就是随口一说”。但她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你认真的?”她问。
我张了张嘴。她盯着我的眼睛,目光不闪不避,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脑子里那些找补的话全被她这道目光堵了回去。
“我……”我咽了口唾沫,“认真的。”
她看了我五秒。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我跟上去,心里忐忑得不行,不知道她这个点头是什么意思。
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她停住了。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门卫大叔看了我们一眼,继续低头看手机。她转过身,面对我,神情严肃,甚至带着一点我从未见过的郑重。
“明天先去见我妈。”
“什么?”
“明天周六,”她语气很平,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拜访,“上午十点,你来我家接我。我妈住在城西养老院,开车过去四十分钟。你穿正式一点,别穿你那件领子都磨破了的灰夹克。”
她说完转身就进了旋转门。我站在台阶上,秋天的风吹过来,把路边的银杏叶卷到我脚边。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镜子前面换了三件衬衫。第一件太正式,像去面试。第二件太花哨,像去约会。第三件是浅蓝色的,领口挺括,看起来干净利落。我对着镜子打了半天领带,最后还是摘了,赵敏说过她不喜欢男人打领带,显得刻意。
出门前,我去楼下的水果店买了一篮水果,又觉得太寒酸,拐进旁边的商场买了一盒燕窝。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我一眼,问:“送丈母娘?”我愣了一下,说:“还不算。”她笑了一下:“那就是快了。”
开车去赵敏家的路上,我的手心一直在出汗。到了她楼下,她已经站在门口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比平时柔和了很多。脸上破天荒地涂了一点口红,颜色很淡,像是樱花的粉。她看到我,打量了一眼我的衬衫,说:“还行。”
上了车,她给我指路。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趁等红灯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耳尖微微发红。
养老院在一座山脚下,院子很干净,种满了桂花树。赵敏领着我穿过走廊,在一间朝南的房间门口停下来。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她推开门,喊了一声“妈”。
房间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正对着电视看戏曲频道。听到声音,她转过头来,一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赵敏的瞬间亮了起来。然后她的目光越过赵敏,落在我身上。
“这是……”老太太眯着眼看我。
赵敏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握住老太太的手,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种下了决心之后的坦然。
“妈,这是王弘,我跟你提过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舒展,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她伸出手,朝我招了招。我走过去,弯下腰,她拉住我的手,手心很粗糙,很暖。
“小伙子,”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我女儿脾气倔,你多担待。”
我说:“阿姨,是我高攀了。”
老太太笑出了声,拍了拍我的手背,转头对赵敏说:“这孩子会说话,比你强。”赵敏别过脸去,但我看到她耳朵更红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养老院陪老太太吃了午饭,在院子里晒了太阳。赵敏推着轮椅,我跟在旁边,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指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说,这棵树是她和老伴当年一起种的。她说,老伴走得早,没看到赵敏长大,也没看到她成家,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赵敏停下来,弯腰给她擦眼泪。我站在旁边,看着赵敏的侧脸,看着她替母亲擦泪时那种温柔而克制的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填满了。
回去的路上,赵敏坐在副驾驶,很久没有说话。车窗外的晚霞把整个天空烧成橘红色,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忽然开口。
“王弘。”
“嗯。”
“你今天表现得不错。”
“就只是不错?”
她转过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我看到了。认识她三年,这是她最真心的一个笑。
“我妈喜欢你,”她说,“她说你手很暖,心也暖。”
“那你呢?”
她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覆在我放在档把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有些凉,但掌心是软的。她轻轻握了一下,又收回去,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明天去把你那件灰夹克扔了。领子都磨破了,还穿。”
“那是你第一次夸我时穿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三年了,我第一次听到她笑出声。那个声音很清脆,像冰面裂开,底下的水流淌出来。
“那留着吧,”她说,“当个纪念。”
车拐进市区,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腾出右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放在她膝盖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两秒,然后把手放了上去。十指扣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王弘。”
“嗯。”
“你那天说的凑合过,”她顿了顿,“其实一点都不凑合。”
我握紧她的手,看着前方的路。城市的灯火在眼前铺开,万家通明。那些灯火里,有一盏从今天起,是为我留的了。
那件灰夹克后来一直挂在我衣柜里,领子磨破的地方被她用同色的线仔细缝好了,针脚细密整齐,藏在里面,看不出来。每年秋天穿它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养老院院子里的桂花树,想起老太太拍着我的手说“多担待”,想起赵敏坐在我旁边,伸手覆上我手背时,掌心那一点微微的凉。
凑合过吗?一点都不。我花了三年才看懂一个人,又花了半天时间让她母亲点了头。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认真过出来的,跟凑合这两个字,半点都不沾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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