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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类交出方向盘:特斯拉FSD十三年的冒险、争议与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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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9月,特斯拉Cybercab正式在美国德州奥斯汀投入运营,这辆车没有方向盘,没有脚踏板,只有两个座位。马斯克说,这就是未来交通的样子。


今年5月中旬,Cybercab还处于测试阶段,没有向公众开放。经过数月的测试,这款车迈入了一个新的里程碑:截至9月22日,特斯拉在美国德州登记的Robotaxi车队总数已增加到476辆,其中67辆是Cybercab,其余409辆仍是配备方向盘的Model Y。

目前,特斯拉为Cybercab设置了安全机制,包括远程操作员介入、星链网络保障,以及乘客可以使用的一键紧急避险按钮。按下Emergency Stop,车辆会立即发出靠边停车请求,并自动接通Robotaxi专属客服。

但FSD的进步来得并不容易,十几年来,丑闻、诉讼和质疑始终伴随着它。供应商决裂、自研芯片、算法重写,硬件上线前还在推倒重来,团队内部甚至出现过瞒报与欺骗。另一边,软件团队一直抱怨算力不够、人员不足,却又在极致的成本控制中,被推向了极致的技术路线。


从供应商的“黑盒”走向自研芯片,一套需要30万行代码的系统精简到2000行,FSD究竟是怎样炼成的?硬件与软件的13年演进中,发生了哪些曲折?而当方向盘真的被拿掉,车队开始扩大规模,最难的问题又是什么?

本文为视频改写,欢迎大家收看以下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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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bileye的黑盒(Hardware 1.0)

2013年,已经成立了10年的特斯拉,开始决定做自动驾驶,而且最初希望合作的公司是谷歌。

但谷歌高精地图结合激光雷达的方案太贵,不符合马斯克的第一性原理。同时谷歌主张一步到位,直接做L4,而马斯克认为应该先推出L2,再迭代至L4,为此双方分道扬镳,也让自动驾驶界诞生了两条路线,并且争论至今。


可特斯拉当时的状态连生存都颇为艰难,更不用说自研,最现实的路径,就是先找个现成的供应商,于是他们选择了Mobileye。

2014年10月,特斯拉发布了Autopilot Hardware 1.0。全车的硬件非常基础:只有1个前置摄像头、1个前置毫米波雷达,外加12个超声波传感器。芯片是Mobileye的EyeQ3,500MHz频率、256MB的内存,放在如今肯定是不够看的。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早期车规技术的局限性很大,这是一个不得不采用的方案,因为没有其他选择。


Kerry在特斯拉工作近12年,参与了能源、自动驾驶、机器人等多个项目,负责AI相关的硬件开发。他告诉硅谷101,FSD 13年的研发,中间有太多的曲折故事。

2015年,Autopilot软件正式上线。虽然只能实现车道保持、自适应巡航等基础功能,但对于当时的车主来说,这已经非常惊艳了。要知道,那时大部分车甚至都还没标配定速巡航。

车主们开始在网上分享体验:有人在车里吃汉堡,有人在副驾睡觉,把Autopilot当成了“无人驾驶”。马斯克不但没有制止,甚至鼓励这种狂热,而隐患,就此埋下。

2016年5月7日,佛罗里达州一辆Model S,撞上了正在左转的拖挂货车,车主当场身亡。事故发生的原因在于,辅助驾驶系统没有识别出货车。


此前Mobileye早就警告过马斯克,禁止驾驶员双手离开方向盘,但并没有被当回事,这次事故成了双方彻底谈崩的催化剂。

为什么只是“催化剂”呢?这里我们先来说说,特斯拉第一代Autopilot是怎么做的。

自动驾驶主要分为3个流程:感知、规划、执行。特斯拉与Mobileye合作时,感知部分算法完全由Mobileye垄断,规划与控制由特斯拉自己主导。

Mobileye提供的是典型的“黑盒(Black Box)”模式,摄像头捕捉到画面后,直接输入到Mobileye的EyeQ3芯片中,计算结果后,再传递到规划层。


匿名 前自动驾驶资深从业者 这可能也是当时双方分裂的原因。因为双方强行定义了一个接口,而接口之下,Mobileye的内容是黑盒,不提供给特斯拉。这非常阻碍特斯拉的开发,因为有时候你想跨越或更改这个接口,却没有控制权。

所以,真正让特斯拉和Mobileye分手的原因,是因为合作不畅。此后,特斯拉开始一手独揽算法部分,硬件系统也有了新的合作商,但市场却不买账了。

▍临时救场的英伟达(Hardware 2.0)

2016年10月,距离事故仅5个月,特斯拉发布了Hardware 2.0。这次传感器从1个摄像头变成8个,芯片从Mobileye换成了Nvidia Drive PX2。别看摄像头数量变多了,但在当时的作用并不大。


匿名 前自动驾驶资深从业者 我认为8个摄像头可能是为未来准备的。如果未来想实现全自动驾驶,就不可能只有前向摄像头。但在当时,如果只是取代Mobileye的功能,未必需要动用这么多算力,去处理每个摄像头的信息。

不过很快,特斯拉内部发现Hardware 2.0存在缺陷,于是在发布10个月后,又推出了Hardware 2.5,这两者的核心区别就是冗余。

因为Hardware 2.0是特斯拉第一次用英伟达的方案,当时英伟达也并没有专门针对辅助驾驶做芯片,所以在结构上,就是一个SoC,再外挂一个GPU。

但问题是,马斯克当时已经在推全自动驾驶了,得考虑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万一芯片坏了怎么办?得需要有备用方案。所以到了2.5,特斯拉多加了一个GPU作为冗余,这就是特斯拉FSD双芯片架构的雏形。


与此同时,特斯拉也在6个月内,通过自研替代了Mobileye的算法部分,还新推出了FSD(Full Self-Driving,全自动驾驶),意味着和以前大不一样,但初期表现却没有预期中那样顺利。

匿名 前自动驾驶资深从业者 Mobileye已经迭代了很多年,即使技术相对落后,各方面也还是比较完善。一个新团队从0到1开始做,初期出现各种问题,我认为完全可以理解。

不过英伟达芯片也只是个过渡方案,接下来特斯拉FSD才真正开始发力。


▍FSD芯片:18个月的奇迹

2019年4月,特斯拉发布了Hardware 3.0,用自研的AI3芯片,替换掉了英伟达芯片。其实采用自研芯片是迟早的事,早在与Mobileye合作时,特斯拉就开始布局这条路,我们先把时间拨回到2016年。

1月,马斯克挖来了芯片设计界的传奇人物,Jim Keller,他在AMD设计了K7、K8架构,在苹果设计了A4、A5芯片,又回到AMD研发了Zen架构,后来还去了英特尔。

2月,Peter Bannon也加入特斯拉,履历同样硬核:加入特斯拉前就有了近40年的计算系统设计经验,曾在苹果、英特尔、PA Semi等公司任职,领导了苹果A4到A9处理器的开发。


在这两名芯片大神的带领、以及三星团队的帮助下,第一款FSD芯片AI3,只花了18个月就设计出来了,并在2017年12月首次流片成功,整个过程非常顺利。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当时甚至第一次流片出来,这个芯片基本上就没有毛病了,最后只是做了少量修改,做了第二版后就开始量产,后面没有再改过了,所以Hardware 3算是一个非常成功的芯片。无论在英特尔、AMD,还是其他公司,处理器芯片能够一次流片做好的,都是凤毛麟角。很多芯片第一次流片后,甚至无法开机。而且当时特斯拉采用的14纳米制程,也相对成熟。

这款自研芯片的一大优势,就是性能强。相比Hardware 2.5采用的英伟达Pascal芯片,AI3不仅神经网络算力提升了5倍以上,在其他各项参数上都有显著提升。


为什么提升这么大呢?因为这是专为自动驾驶场景设计的芯片,和之前通用芯片架构完全不同。

芯片算力不能光看纸面上的参数,像英伟达的芯片,因为是通用的,里面会包含线程调度、内存访问、分支预测等等任务,在执行神经网络任务时,实际利用率很难跑上去。而特斯拉定制的芯片,专为实际任务场景做了优化,有效利用率能达到80%,相比通用芯片提升了50%。


Peter Bannon 前特斯拉硬件负责人 2016年,确实还没有从零开始设计的神经网络加速器。当时大家都在自己的CPU、GPU,或者DSP上增加指令,让它们更适合做推理,但没有人真正从底层开始,专门为此做设计。所以,我们决定自己来做。

就在AI3即将量产的节骨眼上,Jim Keller离开了特斯拉,由Peter Bannon接手整个硬件团队。别急着为特斯拉担心,因为在业内看来,Jim的离开早已注定。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我跟Jim Keller的一些朋友聊过这件事情,大家的反馈是,Jim Keller是一个非常喜欢做从0到1的工作的人,他不喜欢做从1到10的事情。他之前无论在苹果还是在AMD,都是把芯片从无到有做出来,然后在这个芯片做出来之前,他就会走。我想这可能也是为什么,他愿意来特斯拉的原因,因为特斯拉要做芯片这件事情,在当时就属于从0到1的事。

虽然AI3芯片的开发过程很顺利,但鲜有人知的是,在整套Hardware 3.0量产前的三个月,特斯拉内部连轴转到几乎崩盘,而原因竟然是因为马斯克的“抠搜”。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马斯克不喜欢招人,就算到今天,FSD和机器人相关的软件团队,人数一直很少。他们既要支持还在量产的Hardware 2.5,又要编写Hardware 3的软件,人手明显不足。 没有配套软件,很多产品、芯片的测试和功能验证就无法开展。我印象很深,当时硬件团队只能自己拼凑软件,写一些指令来模拟软件团队的功能,再自己运行、自己测试。 量产前三个月,马斯克说,必须开始推进Hardware 3了。这时,软件团队只剩下三个月,而我们硬件团队还要配套测试,所以相当于几乎没给我们时间。于是,当时他们写出一部分软件,我们就跟着做相应测试。那是我在特斯拉最忙的三个月,基本没有休息。

▍供应商的周旋与冲突

用上自研芯片后,主要带来了2个好处:成本优势和主动权,这背后还有两个与供应商之间的周旋与冲突。

先说说第一个,众所周知,马斯克一直都非常在意成本,而Kerry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就是通过各种手段,逼迫供应商降价。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TI(德州仪器),是非常大的车规芯的供应商。2018年,我们整个车上每年要用大量TI的芯片。而2018年年底的时候,特斯拉都差点破产了,所以当时成本的压力非常非常的大。因此公司提出了,希望TI把特斯拉用的所有的芯片全部降价。 TI一直不肯答应。但当时车规芯片的利润水平很高,平均利润甚至能达到50%至55%。于是,我把这套TI芯片全换成了ADI同等功能的芯片。更换芯片的方案需要硬件和软件团队做大量测试、开发,但我认为必须换,就推进了。

TI没想到我们真会更换。这套芯片对他们很重要,占了很大一部分营收额。他们就开始求我们,也找了我的老板,连CEO都来问,能不能不换,是否还有其他办法。采购部门就直接把降价表发给他们,表示只要表上的芯片全部降价,我们就改回来。 TI和我们僵持了几个星期,最后同意了。当时一年大约能节省2000万美元,对马斯克来说,这是很大的一笔成本下降,他还特地发信感谢我们。

其次,在主动权方面,特斯拉除了前面提到的,因为Mobileye黑盒算法吃过亏,就连与英伟达的合作,也有些冲突,一方面因为英伟达的芯片并不是专为自动驾驶设计的,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即使到今天,英伟达最新的Thor(索尔)这类芯片,也仍然是通用芯片。马斯克不希望被任何一家公司牵着鼻子走,更不希望被局限在特定功能或算力框架之内。

另一方面则是英伟达团队配合度不高,这点对马斯克来说是更加无法容忍的。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2017年,有些车辆返修的事件,我们怀疑主板温度过高,因为英伟达的芯片里有温度传感器,我们就提出,能否把温度显示出来。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只需要写几行代码的驱动。英伟达和我们来来回回,光扯皮就扯了差不多一礼拜。之后又问我们要钱,说开通这个新功能需要付费,而且还要再等一个礼拜。三行代码就能解决的事情,已经折腾了快半个月,这样的合作模式很难继续推进。英伟达也有其他核心产品,所以在2017年,车载的业务很难做,效率非常低。

讲完这些小故事,我们再回到Hardware 3.0硬件上。它有个很大的问题是,虽然在2016年设计时,专为当时常用的卷积神经网络(CNN)做了优化,但谁都没想到,一年后,也就是2017年,出现了一篇改变整个AI史的论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Andrej Karpathy加入

2017年6月,谷歌发布了Transformer开山论文,后面启发了OpenAI,诞生了ChatGPT。与此同时,一个30岁的年轻人,却离开了OpenAI,他就是Andrej Karpathy。


与Mobileye决裂后,特斯拉急需从零开始自研基于深度学习的视觉感知系统。彼时的马斯克还担任着OpenAI的联席董事长,在见识到Andrej的能力后,马斯克决定邀请他加入特斯拉,并直接向自己汇报。

Andrej Karpathy 特斯拉前人工智能高级总监 实际上,是马斯克主动联系了我。他找我的时机非常合适,那时候,我真的开始有些坐不住了。我觉得我能做这件事,我有能力在这里作出贡献。

Karpathy的加入,不仅为特斯拉带来了技术上的创新,更重要的是,当时特斯拉的自动驾驶正处于低谷,急需一位领头人来吸引更多人才。

匿名 前自动驾驶资深从业者 他是AI和机器学习领域的标志性人物,所以我认为,他加入后最大的作用是招聘。如果没有他,对刚毕业的顶尖AI人才来说,为什么要去一家车厂?但有了Andrej,这些人可能就有了理由,因为很多人都上过他的课。

随后,特斯拉在2018年到2021年间,对算法部分的“感知”模块进行了一次次升级。接下来我们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讲讲其中的四大升级点。

▍四大升级

还记得自动驾驶的三大模块吗?也就是感知-规划-执行,相关的基础知识我们在之前的文章中有详细介绍,感兴趣的小伙伴们可以点击图片跳转阅读。

而Karpathy加入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神经网络重构“感知”模块。

他提出将车道线检测、车辆识别、行人感知这些基础任务,都交给深度学习模型。通过海量数据训练,让系统自己识别环境,这样面对从未见过的路况,神经网络依然能做出合理判断。

这又带来了另一个问题,系统又要识别车辆、行人,还要看懂红绿灯、锥桶、减速带、施工标志等等,如果每个任务都跑一个独立的神经网络,不仅代码量会非常大,车载的算力也不够用。

这就要说到第二个升级点,HydraNet架构。

它的设计思路是,让所有任务,共用一个底层的特征提取网络(Backbone),只在最顶端分叉出不同的“任务头”,也就是“Head”。这样的话,多个摄像头、多个识别任务,都能共享同一个算力底座。就像一棵树,树干是共享的算力底座,树枝是不同的识别任务,各长各的叶子,但共享养分。


HydraNet不仅提升了计算效率,更重要的是,它能针对不同的识别任务单独做微调,不会影响其他的任务表现。

第三个升级点,是从“看图片”转向“看视频”。

特斯拉的早期的感知模块,更像一个图像识别系统:摄像头拍下一张照片,通过CNN算法,依次识别哪里有辆车、哪里有个行人、哪里有车道线。

但现实世界是连续变化的。比如,一辆小汽车被驶过的大巴暂时遮挡后,摄像头在某些时刻可能无法直接看到它,系统就需要结合前后时刻的信息,继续判断这个目标是否仍然存在、以及它可能在哪里。

所以特斯拉团队让系统从“看图片”转向了“看视频”,利用时序信息(Temporal Information),学习连续几秒钟发生了什么,并预测物体的运动轨迹或行为趋势,这样系统就拥有短暂的记忆能力。

第四个升级点,是Transformer加持的鸟瞰图视角,也就是BEV。

过去,每个摄像头更多是在各自完成识别任务,互相之间没有多少交流,比如左摄像和右摄像头都识别到了一辆车,但系统并不清楚这是不是同一辆。

现在,系统开始融合8个摄像头的信息,再通过空间变换和多视角融合技术,并结合Transformer的交叉注意力机制(Cross-Attention),把这些信息统一投射到同一个俯视坐标系中,最终构建出完整的2.5D空间模型。


匿名 前自动驾驶资深从业者 BEV并不是特斯拉独有的创新,可能更多来自整个学界。随着研究经费增加,学界一直在推进相关研究,也出现了一些关于多传感器融合的成果。


有了这四大升级,到2021年,特斯拉的感知模块开始真正理解整个道路环境,但马斯克又突然决定,移除车上所有的雷达,这可苦了软件团队,一下进入了“作战模式”。

▍移除雷达

虽然马斯克很早就说过,自动驾驶只需要摄像头就够了,在特斯拉内部看来,移除雷达也确实会带来一定的优势。比如过去融合多传感器的信息时,会对算法带来额外的负担,同时因为多了额外的硬件,还会增加后期维护的工程量等等。但2021年5月,马斯克决定移除车上所有雷达时,还是让大伙觉得这个时间点很突然。


你可能问,是不是因为内部团队早就做好了测试?或者技术已经足够成熟了?我们刚开始也这么认为,但Kerry告诉我们,真实原因其实非常现实,就是供应链问题。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当时是因为疫情,毫米波雷达供不上货。我们的供应商是Continental(德国大陆集团),后来双方好像谈崩了。 疫情期间,很多供应商都无法正常供货。这种核心供应商一旦供不上,采购团队就会把问题上报给马斯克,让他直接与供应商的CEO通话。有些供应商很配合,有些则不配合,可能觉得我们的采购量不够大,或者有更重要的客户。这类不配合的供应商,基本上都被拉黑了。 马斯克直接说,既然你不给,那我也不谈了,直接不要了。

在此之前,马斯克早已催促过软件团队尽快在算法中移除毫米波雷达,但受限于软件团队人员不足,这件事便一拖再拖。所以疫情,相当于是个催化剂。

去掉雷达后,测距精度会大幅降低。为了弥补回这些信息,只能通过纯视觉来预估速度,软件团队也进入了作战模式。

匿名 前自动驾驶资深从业者 因为雷达对速度的估计会比较准,而且对天气情况也没有那么敏感,所以很多人是反对移除的。

虽然移除的过程让团队吃了不少苦,但根据一些员工回忆,这件事却鼓舞了团队士气,因为这不仅验证了团队能力,也证明了马斯克的方向是对的,没什么比员工对老板的信任更重要。

移除雷达还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如何只通过摄像头,构建出三维世界的模型,在14个月后,特斯拉发布了这个技术。

▍占用网络

我们前面说到,2021年特斯拉发布了2.5D的鸟瞰图,而到了2022年的AI Day,鸟瞰图变成了真3D,这背后的关键技术,是占用网络(Occupancy Network)。


它会把周围的空间,划分成无数个立体小方块,被称为“体素”(Voxel),如果某个地方被体素占据,就代表那里有障碍物。

匿名 前自动驾驶资深从业者 过去经常用长方形的物体框来表示物体,但很多物体并不是这种形状,比如有两节车厢的公交车,转弯时就不再是一个长方体。其他形状的物体,如果硬用长方形表示,会让控制模块损失信息。 再比如挖掘机,它的机械臂可能伸得很长,而且有一定高度。有时车辆可以从下面通过,但机械臂较低时就不能。如果硬把挖掘机表示成2D物体,就很奇怪。Occupancy Network(占用网络)是3D的,显然是更宽泛的表达形式。

这样一来,系统不再需要“认识”每样东西,就能实现避障。

但有一个问题,训练Occupancy Network需要海量的真实数据作为参考,也就是“Ground truth”(真值),在训练时需要告诉网络,“这个体素被占了,那个体素是空的”。传统方法是用激光雷达的点云做人工标注,但特斯拉量产车上没有激光雷达,该如何训练呢?

匿名 前自动驾驶资深从业者 过去大家之所以不做这类任务,一个原因是缺少Ground Truth(真值)。神经网络学习需要标签,而为整个三维空间的占用情况打标签,成本非常高。 一种方案是标注激光雷达点云。但特斯拉没有LiDAR(激光雷达),没有那么多点云数据。即使有,人工标注也非常昂贵:要在复杂的3D场景中,把每个点属于哪个物体都标出来,成本可能是标注物体框的10倍,甚至更高。 我认为,一方面是算力发展到一定程度,能够支持这个事。另一方面,更关键的是特斯拉内部有自己的标注系统。通过自动标注网络,自动生成标签的方式,生成很多ground truth,才具备了训练Occupancy Network的能力。

别看马斯克一直鄙夷使用任何雷达,特斯拉内部还是有一些特殊的车辆,配备了激光雷达,为的就是采集ground truth(真值),让自动标注系统更准确。


Andrej Karpathy 特斯拉前人工智能高级总监 以我们为例,我们做了大量的人工标注。但我们也在探索一些方法,不用人工标注,就能用这些数据训练,或者用昂贵的传感器为数据提供更多信息。比如,你可以让几辆车在外面跑,搭载雷达或者激光雷达,或者任何你想用的其他传感器组合,让它们提供关于场景的额外信息,这些信息就可以作为计算机视觉的标注。

经过以上一系列的算法更新,车上的算力越来越捉襟见肘,特斯拉内部也着手研发着Hardware 4.0。而这次就不像当初3.0那么顺利了,内部经历了各种反复拉扯,为此马斯克还急得是又拍桌子、又骂人。


2020年,Hardware 4.0项目正式启动。上一次2.5升级3.0,只是在主板上换一颗芯片,并新增安全冗余,其他结构都大差不差。但这次,是全系统的重新设计,当然这也意味着,使用Hardware 3.0的老车主,无法再像之前一样,免费升级下一代硬件平台了。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不能升级简单一个道理,电路板已经装不下了,因为Hardware 4的芯片变得更大,整个内存要占用的位置也更大,内存也更多了,功耗也变得更大了,所以电源的芯片也会变得更多,电源供电的线束、接口,也不可能跟以前一样。

正是因为改了太多东西,Hardware 4.0的研发过程不断爆出各种矛盾,我们先来聊聊摄像头。

▍摄像头:反复拉扯

在摄像头方面,有两个很大改动,第一是像素从120万提升到了500万。你可能会觉得,这也太抠了吧?手机都动不动用到1亿像素了,500万能干啥呢?这背后其实有不少考量。


首先,车载摄像头更看重稳定性,比如耐高温、抗震动、动态范围、寿命等才是优先考虑的因素。

其次,对车来说,能看清一定距离就够了,再远也没有更多意义,而且车载摄像头更看重的是帧率,帧数越高,对应急事件的反应越快。

第三,随着像素和帧率提升,会对整个系统的数据传输、计算量、电气设计都带来很大挑战,这也意味着不能无脑堆像素。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到了Hardware 4,摄像头要做到500万像素,CMOS图像传感器的功耗变大,电线也要求更粗。变相增加了成本,也不利于信号传输。 摄像头的信号要传到位于车身中部的处理器,距离可能有1米、2米,甚至3米。在这种远距离高速传输的情况,不可能像手机一样采用1亿像素摄像头,数据量太大了。帧率越高,数据量也越大。

第二个改动,就是摄像头的位置分布有所变化。原本在特斯拉前挡风玻璃那儿,是有3个摄像头的,升级到Hardware 4的时候,却被马斯克砍掉了一个。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当时开会确定摄像头分布,马斯克又回到了很简单的第一性原理思维:为什么要装那么多摄像头?人只有两只眼睛,装那么多摄像头做什么?如果你和他意见不一致,他就会气得拍桌子、骂人,大家也就不敢说话了。

这一砍,还真出事了。因为以前车上还是有毫米波雷达的,可以探测前向距离,移除雷达后,前保险杠的位置就成为了盲区,比如在一些停车场景,就可能会撞上。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当时开会,我们建议最好在车头再装一个摄像头。但马斯克认为,只要在入库之前扫描记忆就可以了,人开车时也看不到车头下面有什么。 他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因为人有记忆。但车辆要作出这样的判断,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这种记忆能力需要用专门的模型去训练。

于是我们也看到,从Cybertruck开始,特斯拉又在前保险杠的位置,重新加上了摄像头。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反正马斯克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非常强的判断,但他也能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未必正确。特斯拉这个公司的好处是能够非常快地弥补或更正问题。马斯克能接受错误被指正,他并不是不愿意接受自己的错误。

▍芯片:永远不够的算力

原本在Hardware 3.0的时候,特斯拉就用上了两颗算力72 TOPS的AI3芯片,而到了Hardware 4.0上,单颗AI4芯片的算力已经翻倍。

但这时候,软件团队又提出,要做到真正的自动驾驶,就得把模型做得更大,算力肯定得更多,还用两颗芯片怎么行呢?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最初软件团队告诉马斯克,两颗芯片不够,只要有三颗,就能把FSD做出来。马斯克说没问题,他相信他们。 我们也确实把三芯片主板做出来了,三芯片架构相对复杂,涉及冗余状态下如何判断、由谁接管。双芯片比较简单,一颗坏了,另一颗接管。三芯片的接管逻辑会复杂很多,因此我们针对安全冗余、供电、信号传输等做了各种架构设计。

但硬件团队设计完成后,拉扯又出现了。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直到量产前一两个月,项目经理又问了一句:到底用两颗还是三颗芯片?马斯克听到后,突然想起这件事。也可能是财务团队或CFO和他提过,他可能觉得不能用三颗,用三颗太贵了。 软件团队说,我们已经定了用三颗的方案了,研发也开始了,现在却要改回两颗。马斯克表示,这是最终决定,谁也不要再跟我再商量这个事情了,就用两颗。于是我们赶紧回去重新设计主板,改回双芯片,因为马上就要量产了。

根据内部人士透露,直到现在,特斯拉团队依然在争论要不要加更多芯片。为此,Kerry也是小小的“吐槽”了一番软件团队:他们内部有句玩笑说,“新的芯片才刚设计好,软件团队就已经想好怎么全用掉了”。

匿名 前自动驾驶资深从业者 那算力肯定永远都不够用啊,你给我10倍我都能把它用掉,哈哈。

这也反映了另一个问题:模型其实有很多可优化的空间。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在我看来,这不太合理。至少特斯拉的情况比较明显:模型团队人手太少,大家更多把精力放在把模型做大上,没有专门安排一批人去做优化。

除了芯片数量的拉扯,在芯片研发上,AI4也不如AI3那么顺利。前面我们说到,在第一次研发AI3时,有部分是三星来帮忙设计的,所以到了AI4时,特斯拉依然选择了和三星合作,问题就出在这儿。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当时三星在外面已经接了很多业务,对我们的服务明显不如Hardware 3时期那么好。Hardware 4的整体进度出现了比较严重的延迟,芯片做出来的效果也不太好,大概流片了三、四次。 这也和特斯拉自身有关,采用的GDDR内存,团队此前都没有用过,因此在设计上遇到了很多困难。

这就有个问题了,为什么特斯拉当时要抛弃成熟的方案,选择在车载端不成熟的GDDR内存呢?

▍内存:GDDR的诅咒

随着自动驾驶的神经网络模型越来越大,AI3的芯片性能开始跟不上,但真正卡脖子的,却是内存带宽。

我们可以把芯片想象成一个超级工厂,算力就是工人的数量,而内存带宽则是把原材料送进工厂的高速公路。如果工厂里有100个工人,但高速公路一次只能运进20个人的材料,那么剩下80个人只能站着发呆。


所以随着模型规模、以及数据量的提升,自动驾驶对于内存的带宽需求也越来越大,于是马斯克看上GDDR内存。

我们简单科普下不同的内存:内存大致分为LPDDR、DDR、GDDR、HBM这些种类,带宽依次提升,相对应的,功耗也更高。此前特斯拉用的是LPDDR,常用在手机、笔记本上,而马斯克为了追求更高带宽,选择了游戏显卡常用的GDDR。


这个思路出发点可以说是正确的,但受限于行业成熟度,实际研发时带来了不少挑战。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当时拿到GDDR,我们就发现它的功耗非常高,而且做这类产品的厂商很少,尤其是车规产品。我们第一次把它用于汽车,又要搭配自研芯片,应用非常小众,功耗大,价格也高。 Hardware 4用了这么多年,内存容量成了瓶颈。因为没有厂商专门为汽车提供大容量GDDR,而特斯拉又是唯一一家这么做的公司,很难让美光或三星仅为特斯拉专门开发大容量车规GDDR。

特斯拉内部一直在做Hardware 4.3,把内存改为LPDDR,牺牲一点带宽,换取更大的容量,因为现在的模型越来越大。也许不久之后,就能看到搭载Hardware 4.3的车。 当时也许有人看出了问题,但没有人愿意提。我是唯一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但没有人愿意听。我认为,这可能是当时的一次决策失误。

▍成本与迭代

虽然Hardware 4.0的研发过程充满波折,但最终在成本控制上,依然非常符合马斯克的作风。根据Kerry的透露,整套硬件的成本甚至比MacBook Air都要低很多,基本上就是个普通iPad的价格,而随着技术不停的迭代,成本还会继续降低。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特斯拉的更新迭代速度非常快,外观上可能看不出变化,但实际上,每隔几个月,车内的东西都会有很大变化,在维持性能不变的同时降低成本。

额外说一句,特斯拉自研的芯片,不管是AI3还是AI4,除了被用在了车上,还被装进了服务器里,进一步平摊了研发成本。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车和服务器使用的芯片相同,只是电脑服务器的设计有所区别,包括接口和部分信号传输方式。

和主打训练的超级计算机Dojo不同,使用AI4芯片的服务器,主要做两个方面工作。


第一是Pixel Injection(像素注入)。名字听起来很抽象,我们可以换个说法,把它理解为类似世界模型的仿真环境,通过生成各种虚拟场景,来训练自动驾驶模型。

第二是推理验证。特斯拉会把真实道路上采集的视频数据,回传到AI4服务器里,让它模拟FSD系统在当时场景下会怎么决策,然后把决策结果,和当时人类驾驶员的实际操作做对比,用来迭代下一版模型。

Hardware 4.0在2023年2月正式装车,可惜的是,它上车还没多久,又要“过时”了,因为它设计的比较早,没有针对Transformer做优化。为什么Transformer优化如此重要?因为这一次,特斯拉推翻了此前的所有代码,推出了端到端。


▍车用的GPT

2022年7月,Andrej Karpathy离开了特斯拉,由软件团队的创始成员之一Ashok Elluswamy接替他的位置。一时间,外界纷纷猜测特斯拉在算法上遇到了困难,股价也应声下跌。


Andrej Karpathy 特斯拉前人工智能高级总监 我逐渐进入了一个偏管理的岗位,但这并不是我真正喜欢的工作。到了那个阶段,我已经把团队搭起来了,感觉它可以自主运转了,我变成了一个管理者,而我想做更多技术工作。

确实,如果按照当时的路线发展下去,Karpathy的工作,将是不断地优化已有路径,日渐重复,但他没想到的是,年底,ChatGPT 3.5震惊了世界。

当时马斯克刚收购了Twitter,想从特斯拉抽调一批工程师去优化推荐算法,其中的一名工程师,名叫Dhaval Shroff。


然而他并不想离开特斯拉,于是他告诉马斯克,自己正在做“车用的ChatGPT”,也就是用神经网络替代所有的规则算法,让系统通过模仿人类的驾驶行为,自己学会开车,这样一来,即使面对没见过的场景,系统也能自己避障,必要时还能做出类似人类驾驶员的灵活判断,比如压实线避障,这和过去呆板的rule based(基于规则的)方案完全不一样。

Shroff的解释瞬间击中了马斯克,甚至马斯克都开始畅想着,要做一个像007电影一样的场景演示:炸弹四处爆炸,飞机从天而降,而无人驾驶的特斯拉在其中穿过,毫发无损。


于是,Shroff留了下来,后面就是我们听到的,特斯拉推出了“端到端”(End to End),把30万行代码,精简到了2000行。

我们采访了特斯拉前AI软件工程总监Srihari,他过去负责特斯拉 Robotaxi和Optimus项目的AI工程团队,以及软硬件协同设计团队,此前还因优化特斯拉车载AI计算机的性能,被马斯克点名表扬,称没有他们团队,Robotaxi将无法实现。

Srihari回忆说,端到端的探索在ChatGPT出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而ChatGPT可能加速了这个进程。


Srihari Sampathkumar 特斯拉前AI软件工程总监 在ChatGPT出现之前,我们已经开始尝试类似的想法和方法。ChatGPT可能加快了其中一些工作,让我们在某些方向上加大投入,但相关尝试和技术探索,其实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当时是一个很小的团队在做这件事情,我记得人很少。

2023年8月底,马斯克在自己车上,用手机直播了FSD端到端的第一次公开演示。当时他随机在地图上标记路径点,证明这不是预先规划好的路线,然后车就自己开始行驶了,虽然中间闯了一次红灯,被嘲笑了很久,但在一些业内人士看来,这样的表现已经非常好了。


匿名 前自动驾驶资深从业者 我还是挺佩服的,作为一条全新的技术路线,能够做到这个程度,实际上已经释放了很强的信号。

2023年底,特斯拉内部员工开始批量收到端到端版的FSD V12推送,直到2024年1月,正式面向普通车主推送。


虽然特斯拉确实是第一个将端到端落地的车企,但这项技术理念并不是特斯拉最先发现的,早在2016年,就已经被英伟达提出了,甚至在学术界,这个概念在1989年就有了。

不过当时我们采访时,嘉宾们对一点提出了很大的质疑:既然FSD V12是一整个神经网络,那BEV上的显示输出是如何来的呢?这次我们还额外采访了参与开发的特斯拉算法工程师,他就这个问题提供了解答。

特斯拉在整个神经网络的中间,额外分出了一条任务,也就是“head”,去专门显示鸟瞰图,在推理时,这个分支就像阑尾一样,除了显示外,是没有参与其他功能的。


说到这个“head”,是不是很熟悉?就是我们前面讲HydraNet时用到的架构。值得一提的是,尽管FSD V12几乎彻底重写了底层代码,但其中也复用了不少以前Andrej Karpathy,用神经网络重构感知模块的思路。

Srihari Sampathkumar 特斯拉前AI软件工程总监 我们并没有把过去的努力全部丢弃。此前为提升物体检测、占用预测等能力而建立的网络和方法,都是下一步工作的种子,也一直为后续发展提供着帮助。

▍从V12到V14:模型暴涨10倍后

我们再解析下,这两年来FSD又有了哪些新的进化。

2024年11月,特斯拉推出了FSD V13。它增加了模型参数,提升了接管里程(MPI),新增了“车位到车位”功能,同时模型还对AI4芯片进行优化。

更重要的是,V13让摄像头捕获的光子信息,不加任何前置处理,直接输入到模型中,不仅减少了从输入到输出的延迟,还能让模型理解场景、预测每个物体之间的关联,从而开起来更像人,减少了卡顿、犹豫的表现。

此外,V13还提升了摄像头输入画面的帧率、分辨率。解释一下,虽然之前Hardware 4.0更新时,摄像头已经提升到了500万像素,但受限于算法,模型在感知时,并没有完整利用全部像素。


匿名 前自动驾驶资深从业者 摄像头的像素用上多少,算法完全可以自己控制。

如果说FSD V12是为了验证端到端的可行性,那么V13的目标就是简化控制栈,让模型运行的更有效率,这版更新甚至被内部工程师比作SpaceX的猛禽V3火箭一样“clean”(简洁)。


Srihari Sampathkumar 特斯拉前AI软件工程总监 我们在特斯拉优化的目标是每瓦功耗所能提供的智能水平。车上只有一台很小的计算机,怎样才能让它发挥尽可能高的智能水平? 为此,我们在推理端和训练端都投入了大量工程工作,尽可能把更多智能能力放进有限的计算资源中。这些工程投入,也直接体现在模型更新带来的显著提升上。训练、推理、工程、数据和基础设施等各方面的工作,都是为了构建更好的模型,提高每瓦功耗所能实现的智能水平。

到了2025年10月,特斯拉直接跳过了FSD V14.0,推出了V14.1。马斯克称,这是继V12之后的第二大更新。模型参数提升了10倍,让Robotaxi技术第一次大规模回流量产车的版本,还引入强化学习训练、升级视觉编码器、并重写了底层AI编译器等。


Srihari Sampathkumar 特斯拉前AI软件工程总监 我认为,FSD V14主要是在Scaling Laws(缩放定律)这个方向继续加大投入,探索进一步扩大规模能带来怎样的提升。Physical AI(物理人工智能)是一个新领域,还没有现成的相关缩放定律文献可供依循。要怎样构建系统,才能真正展现这条路线的潜力?为此,我们实际上需要为物理AI重新构建整套技术栈。 如何开展协同设计,也需要自己探索。已有的很多研究是围绕Transformer或自回归Transformer展开的,但我们必须找到适合自身任务的架构。

用一句话来总结V14,那就是继续提升模型规模。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方,就像种一棵树,V12的目标是验证这棵树能否存活,V13是剪掉一些不影响生长的枝叶,V14则是继续施肥让树长得更高。

我们也确实看到,此后FSD的表现有不少进步。比如2025年底,一辆Model 3从加州出发,经过2天行程,驾驶了2700英里到达了南卡罗来纳州,全程使用FSD V14,而且没有一次人工干预。

此前,端到端一直饱受诟病的是,它是个黑盒模型,工程师难以验证它到底学会了啥、如何思考。而且端到端网络输入的是上亿个Token,最终却只输出了两个动作,也就是转向和加减速,这样巨大的压缩比,会让神经网络学到“虚假相关性”。

比如一条训练素材中,驾驶员在行驶时减速,是因为看到了前车刹车灯,而模型却误以为原因是看到了旁边摇晃的树枝。


在最近的几次分享中,特斯拉的AI软件副总裁Ashok Elluswamy介绍了他们的解法。

在训练数据方面,虽然特斯拉有海量人类驾驶视频,但大部分是无聊的高速巡航,如果全量收集再筛选,成本会高到离谱。所以特斯拉在车端部署了筛选器,只将那些高价值的片段上传训练,比如各种极限反应、复杂路况,或者遇到了特殊车辆等等,这样不仅能节约成本,还能让模型学会更多危险场景。

在可解释性方面,特斯拉会让网络在训练过程中额外生成一个3D世界表示,也就是前面我们提到的,让模型在其中一个节点,输出自己构建的场景,用于检查模型到底关注了什么、是否建立了正确的空间关系。

在可验证方面,其实就是我们前面说到的AI4服务器的作用,用另一个独立的生成式神经网络,不断生成模拟现实的环境,也就是世界模型,同时把训练好的FSD算法放到这个模拟环境中,让它在里面驾驶,模拟环境会不断引入各种变量,比如把曾经让系统犯错的片段输入,验证新版本是否修正,或者注入新的极端场景,测试FSD的极限反应。

最后这点看上去很像传统的仿真系统(simulation),但在最近大火的世界模型加持下,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传统仿真主要靠人工建模,比如工程师手动搭建场景、定义物体、编写物理规则,然后再用渲染器把它生成画面。而最新的趋势是用世界模型生成场景,就不再需要“建模—渲染”两个步骤,模型可以直接生成每个传感器“看到”的内容。


匿名 前自动驾驶资深从业者 它的灵活性和潜力都更高,因为可以把两个步骤合在一起。例如,基于一段已有视频,继续推演后续画面,把所有建模工作整合进同一个神经网络。

但基于世界模型来训练的仿真环境,有两个很大的挑战。

第一是硬件性能。因为需要实时渲染场景,对计算资源要求极高。

第二是模型表现。必须要确保模型生成的世界足够真实,每项输出得和真实世界的演变有很强的相关性。比如当你右转时,可能有行人在过马路、或者影响其他的车辆,这时如何按照现实世界来模拟这些车辆和行人的反应,是非常棘手的挑战。

在最新的FSD算法中,输入到模型的,不光是视频数据,音频也会参与到决策中。目前主要是用来识别环境,未来还会融入到车辆控制中。


Ashok Elluswamy 特斯拉AI软件工程副总裁 我们有自己的音频模型,目前它不是用来做自然语言交互的,更多是理解车周围的声音,比如警笛、应急车辆之类的声音。但在未来,我们会全面集成语音控制指令,用这些指令来控制车辆。
Srihari Sampathkumar 特斯拉前AI软件工程总监 背后的逻辑是:人类感知到的各种输入,能否也提供给AI?在这些信息能够发挥作用的场景中,我们就有机会看到性能提升。

除了量产车外,端到端的FSD还让马斯克有了更大的信心,去推出Robotaxi。

▍Robotaxi:快速推进

2024年10月,特斯拉发布了Robotaxi,没有方向盘、没有踏板、完全为无人驾驶设计。

而真正的Robotaxi服务,直到一年后才开始落地。2025年6月,特斯拉在奥斯汀启动了Robotaxi试点,初期只投入了10~20辆Model Y的测试车。


在硬件上,特斯拉所有的Robotaxi,不管是Model Y,还是没有方向盘的Cybercab,都和量产车没有任何区别。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没有任何差别。只是在安全冗余上,当时针对Cybercab做了一些硬件上的优化,但这些优化后来也已经应用到了所有量产车型中。

而关键的区别呢,在软件上。一方面,Robotaxi的软件版本,相比量产车更新的更频繁。


陈茜 硅谷101联合创始人 我们现在坐特斯拉Robotaxi的Cybercab或Model Y里面的算法,是会比我们自家车里面用的FSD会稍微高级一点的吗?
Cathy 前Waymo硬件工程师 会是比较先进的那一款,但并不是完全的两个技术,它们是基于同样一个大树上的。
陈茜 硅谷101联合创始人 所以现在的这个模型,比如说放到我们现在开的特斯拉上面,它其实也还是L2。但是它这套模型放在现在我们坐的Robotaxi里面,它就是L4。

可以说Robotaxi所运行的软件版本,是特斯拉内部最新最强的,只有经过长时间测试稳定后,才能推送到量产车中。

这就带来一个问题,如果最新的软件测试出问题怎么办呢?所以另一方面的区别,就是Robotaxi额外引入了远程监管机制。

在乘坐Cybercab的过程中,我们其实对安全问题没有那么担心,因为目前的阶段,马斯克和特斯拉一定会最大努力的保证每一辆车的安全。但真的等Cybercab扩张到几千上万,乃至数十万辆的规模的时候,如何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快速扩城,才是最大的挑战。这也是外界对特斯拉扩城速度的质疑。


陈茜 硅谷101联合创始人 那现在我们的这个车应该是有远程接管的?
Cathy 前Waymo硬件工程师 我推测可能是有人在看着我们的。在最早进行的时候,在他们的战备室里面,可以看到当时他们最早的几辆车,大家都是随时在盯着他们的。而每一公里的成本,在今天是非常高的,因为它也包含着后面在盯着我们这些人的工资。当然在长期的情况下,当它的安全数能够证明自己足够安全的时候,那特斯拉应该就会考虑说,把这些人工的比例减少,把这个成本拉下来。

今年1月,特斯拉还在奥斯汀的Robotaxi上,正式移除了安全员。包括我们自己5月在奥斯丁打到的Model Y上,就是没有安全员的,体验很丝滑。我们也在特斯拉的L4车里面,看上了硅谷101的视频。

从奥斯汀上线后的一年时间,特斯拉已陆续在加州旧金山湾区、内华达、亚利桑那等多个地区获得不同条件下的运营许可。虽然不同地区因为法规不同,进度有所差异,但总的来说,测试和扩城都在快速进行中。

在Srihari看来,现在特斯拉Robotaxi的挑战中,技术已经不再是问题了。


Srihari Sampathkumar 特斯拉前AI软件工程总监 总体而言,我认为这已经不再是技术问题,而主要涉及验证与监管。就目前的部署阶段而言:你能多快部署,如何获得反馈,又如何改进部署流程? 归根结底,这是规模化的挑战,而且需要在不同地区实现规模化。问题在于,谁拥有合适的基础设施,能够更快地扩大部署。

不过,想要更好的体验,还得看下一代的硬件,因为FSD V14所运行的Hardware 4.0,又一次接近瓶颈了。最后,我们来聊聊,即将发布的AI5芯片的研发内幕,这次的难度,比AI4还要更大,内部还出现了对马斯克瞒报与欺骗的行为。


2025年8月,一条消息在AI圈炸开了锅。号称“全球最快的AI训练计算机”,Dojo项目被叫停了。同时马斯克解散了Dojo团队。

要知道,Dojo曾被马斯克视为特斯拉AI的核心基础设施,甚至被华尔街视为价值数千亿美元的潜在资产,这一举措不免让业界怀疑,特斯拉还有训练AI的能力吗?

而马斯克解释称,因为AI5、AI6芯片在训练方面表现也不错,可以直接让自研AI芯片用到训练阶段,因此没有必要浪费资源重复投入到Dojo上。


可以看出,后续的AI5、AI6芯片关乎着特斯拉模型的成败,然而,亲身参与AI5研发的Kerry向我们透露说,这款芯片的研发,遇到了巨大的挫折与隐瞒,甚至Peter Bannon的离职,也与此有关。

故事要从AI4的研发开始说起,前面我们提到,当时AI4由三星来合作设计,但双方配合时产生了很多摩擦,于是到了AI5的研发上,特斯拉决定停止与三星合作。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当时的特斯拉硬件负责人、也是我的老板Peter Bannon,决定从AI5开始完全自研,不再使用外包服务,也不再请三星参与设计。但与三星结束合作后,我们的团队明显不足以独立支撑这样一个复杂的芯片项目。

这个决定,从战略上是对的,毕竟只有完全自己掌握设计,效率才更高,非常符合马斯克的作风,但在执行上却出问题。

一方面,人手不够。虽然特斯拉为此新招了很多人,但和三星这类几百上千人的芯片设计团队相比,数量差距还是太大了。

另一方面,经验不足。就算特斯拉的工程师都很厉害,却从来没有完全靠自己做过一颗芯片,此前Hardware 3和Hardware 4的芯片都由三星深度参与,现在自己单干起来,很多环节都缺乏经验。

在这两个因素下,AI5的研发进展非常缓慢,而更致命的是,其中的项目主管在工作中还存在隐瞒与欺骗。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这也与当时负责项目的德州主管有关。他遇到了很多研发困难,却没有如实反映,隐瞒了不少问题,导致项目一拖再拖。 AI5原本要交给台积电流片。后来,马斯克把设计图纸发给台积电,对方看完后说:这哪里是再过两个月,估计还需要一年,做了这么久,怎么做成这样?这个设计根本无法流片,离流片还差得很远。 马斯克一听就明白了:你们这些做芯片的人,明显是在忽悠我,没有说实话。随后,他开除了很多人,包括我的老板Peter Bannon,以及芯片部门的领导。

Kerry对硅谷101表示,在他的视角看来,他的老板Peter也算是受害人,他认为Peter并没有参与瞒报的过程,但因为涉嫌瞒报的主管直接汇报给他,导致Peter有连带责任。

在此之后,马斯克便开始亲自接管了芯片设计团队,并列出了两个方案并行。

一个是找了第三方的芯片设计公司作为外包,辅助现有的AI5设计,并继续交由台积电生产。另一个是找回了三星团队,让三星来帮忙做另一款AI5。

今年4月15日,台积电版本的AI5已完成第一次流片,预计将于2027年开始量产。根据马斯克的说法,这款芯片在特定任务上,速度将比AI4提升40倍,业界猜测搭载AI5的Hardware 5.0算力将达到2000~2500 TOPS。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我想,这款芯片的功能应该非常强大,而且采用了MCM(多芯片模块)技术,这也是一种挑战。

这还只是第一版,三星的版本也在推进,两个版本最终都叫AI5,只是一个是台积电工艺,另一个是三星工艺。根据Kerry的猜测,最终两个版本的芯片可能会在同款车型上混用,但消费者不会感知到差异。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同一款车型,有的车使用台积电版本,有的使用三星版本,这是没有问题的,但不能在同一块电路板上混用两个版本。 最终反映到用户体验上,我认为应该不会有太大区别。单凭FSD的使用感受,应该很难分辨车里搭载的是三星还是台积电版本的芯片。

不过,Kerry透露,也有最新的内部消息说,AI5芯片也有可能不会装到车上,原因是马斯克认为AI4已经够用了,AI5将主要用在算力中心和机器人上。但这可能也会有进一步的变数,所以我们届时以官方宣布为准,看看AI5的应用方案到底如何。

接下来,FSD的故事还在继续,我们也期待着AI5量产装机后,看看它的实际表现到底如何。


回到我们开头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是特斯拉做出了FSD呢?

Kerry刘向科 前特斯拉AI硬件开发高级经理 不仅是传统汽车公司,即使一些硅谷公司,采用新技术之前也要权衡很久用不用。但特斯拉一直非常愿意承担风险,能够快速采用新技术,这让我们工程师的工作变得非常有趣。
Srihari Sampathkumar 特斯拉前AI软件工程总监 既要押注未来技术,又要交付当前技术,还要把各种资源协调好,这是非常困难的,也是一门艺术。

Srihari认为,因为特斯拉内部没有繁杂的流程,大家专心倾注在产品打磨上,才能保持快速推进。

Srihari Sampathkumar 特斯拉前AI软件工程总监 我认为,特斯拉最好的地方是没有太多繁杂的流程,大家会把注意力放在真正能够改善产品的事情上。 你会受到很多限制,包括算力、人手和时间,因为新功能必须发布。在这些约束下,既要押注未来技术,又要交付当前技术,还要协调好各种资源,是非常困难的。这是一门艺术,我认为也很独特。

回到13年前,特斯拉刚开始做自动驾驶时,它和Google走向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Google,也就是后来的Waymo,选择的是一条更谨慎的路线:更昂贵的传感器、更严格的安全冗余,先在有限区域里把无人驾驶做出来,再一点点扩大边界。

特斯拉选择的恰恰相反。它把摄像头装进几百万辆量产车,把一个还远没有成熟的系统交给真实世界,然后在一次次事故、争议、返工和软件更新中继续往前走。


13年之后,这两条路依然没有分出胜负。而如今,自动驾驶之战正式进入了下半场,这一场战争,已经无关技术路线了,它的名字叫:经济之战。

今天,Waymo依然在无人驾驶商业化和实际运营上保持着明显的领先;而Cybercab才刚刚开始在奥斯汀有限区域运行。同时,美国联邦监管机构已对特斯拉Cybercab启动调查,核查设计是否满足安全标准。

所以,前方还有诸多不确定性,而现在还并不能证明特斯拉已经赢得了自动驾驶战争。在10月,FSD的V15应该就要发布了,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目前媒体透露的消息包括它的模型参数规模较前代扩大10倍,这个版本旨在支持Level 4级别的无人驾驶,早期版本已在特斯拉的 Robotaxi 车队中部署运行。我们也拭目以待,V15的更新对特斯拉无人驾驶车队进程的影响会有多少。


但至少目前,特斯拉已经成功证明了一件事:那条曾经被很多人认为过于激进的路线,一直留在牌桌上,甚至走到了下半场的决赛圈,已经开始改变很多人的生活方式。而真正困难的问题,现在才开始。

特斯拉要证明的,是当没有安全员、没有方向盘,面对数百万次真实出行时,它还能不能保持足够稳定的安全性;以及,Waymo要与特斯拉比拼的,是在多地已经跑起来的无人驾驶系统,能不能继续扩城、扩大车队,并把成本降到真正的大规模商业化。

硅谷101年度科技大会Alignment 2026,嘉宾名单持续更新中……


注: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本期节目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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