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这句老话，你肯定亲身经历过。
你从早上说到晌午，他一句没应，你问他听明白没有，他说听明白了，端起碗几口把饭吃完，碗一推，出门干活去了，你说你那一上午是干嘛呢？
这场面，你碰上过吧？
这话里头其实有两个人。吃亏的那个，你们都能想到，可劝话的那一个，往后多少年再想起来，心里都不是个滋味呢。
两千六百年前，秦国的都城外头，有过这么一个老头。
那天天刚亮，城门开了，一支军队从东门开出去，马蹄子踩着霜，车一乘一乘往远处走，人堆外头有个老头，就那么立着看，看着看着，眼泪下来了。
这老头叫蹇叔。
事得从几天前说起，郑国那边递了个信，说郑国的北门有他的人守着，秦军要是悄悄过去，郑国就是秦国的了。
秦穆公把蹇叔叫来问。
蹇叔说，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说白了，跑那么远的路去打人家，这样的仗我没听说过，走一路累一路，到地方人马就散了，人家在那儿等着你呢。
可秦穆公没听，也不是没听懂，反正他心里那笔账，早就已经算过了。
你去劝人，最难受的不是他不听，是你发现他早就想好了。
他召来三个将军，点齐兵马，从东门出去。
军队往外走的时候，蹇叔追到城门口，冲着队伍哭，他念了一句，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看得见你们出去，看不见你们进来。
秦穆公听说了，派人捎了句话过去，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意思是，你懂什么，活到中等寿数，坟头上的树都两抱粗了。
这话我听着心里发沉。
他还是没走啊。
蹇叔的儿子也在队伍里，晋国人拦这支军队，一定是在崤山，那地方有两座山包，南边那座埋着夏朝的君主，北边那座，当年周文王避过一场雨，你们一定死在那两座山中间，到那时候，我去给你收骨头。
说收骨头的，是个当爹的。
这话我信。
军队接着往东走，半道上碰上一个郑国商人，看见这支军队，把一群牛当场全送了，郑国那头就警觉了，偷袭不成，三个将军顺手灭了滑国往回走。
你看，走到崤山，晋国人的队伍早在那儿候着了，蹇叔说的那块地，一字不差。
这一仗打下来，那支军队没能回来，三个将军被活捉押去了晋国，后来又放了回来。
秦国这边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秦穆公穿着一身白衣服出了城，站在郊外等他们，见了面，他没骂，他说，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是我没听蹇叔的话，让你们受了罪。
朝里头有人说，这仗是孟明的罪，得杀。秦穆公说，是孤之罪也。打了败仗的那个，没撤职，还让他接着带兵。
说句实在的，我打小就背这十个字，可它只说到吃亏那一刻，后头那一段，才是我要跟你说的。
我总觉着，秦国真正翻过来的那一回，不在崤山，在都城外的郊野上。那个人手里有兵，有权力，有一万个理由把那三个人推去顶罪，他却一个都没推，那笔账他自个儿扛了。
你别说，有人看到这儿该嘀咕了，那是国君，输一次不算伤筋动骨。这么想我也不反驳，可那会儿朝堂上说要杀孟明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屋子人。
你想想你自己那一回，家里那个孩子要去干一件你拦了半年的事，你把能踩的坑一个一个指给他看了，说的时候嗓子都哑了，他一声没吭，还是去了，后来果然栽了，那几天你在家里坐立不安，比他还急，夜里躺在枕头上睡不着，就等他回来，等他真进门那天，你把饭热好端上桌，他脸沉着，筷子扒拉两下，把碗一推，撂下一句，你当初怎么不说，你呢，嘴张了张，没出声，你收碗的时候手慢了一下，想喊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天晚上你躺在炕上，睁着眼，想的还是那一句，我怎么就没拦住他呢。
你说了。你从去年说到今年。
他记不住，不是他没听，是他那时候，耳朵里只装得进自己想听的那半句。
其实前些年我劝过一个熟人，他要拿家里的积蓄去投一笔来钱快的买卖，我跟他说了三回，第三回他把话岔开了。过了大半年，那笔钱赔进去大半，他上我这儿坐了半下午，一句没提那三回。
我给他倒了杯水，说，钱的事先放放，你先把觉睡好。
我这些年就守两条。一条是，劝人的话只说一遍，说一遍他听不进去，说十遍，他更烦。另一条，是等他栽了之后，你先闭上嘴，他栽那一跤，自己心里明镜似的，这时候你要是坐下来跟他算账，一条一条地数，他听到的不是他错了，是你赢了，那他跟你，就再没有下一句话了。
蹇叔站在东门外哭那天，军队还是走了，他做不了别的，只能赶在儿子出发前，把知道的那句实话一字不落地说出去，那句话后来一桩一桩都应了。
所以你要是正劝着谁，他这会儿还不听，你把该说的说完，剩下的就是等着。话说完，人别走，等他哪天真回来了，进门前，你别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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