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整整六年。我现在回头看,最难受的不是睡不着本身,是没人告诉你这东西什么时候是个头。
四十七岁那年,最后一次来完之后就没动静了。头三个月我还挺高兴,觉得省事了,这么多年每个月那几天难受,总算解脱了。我妈当年也是这个年纪断的,她说断就断了,啥事没有。我就以为我也会跟她一样。
后来证明我想得太美了。
先是睡觉出问题。一开始是入睡慢,躺一两个小时眼睛还瞪着。后来变成半夜醒,凌晨两点多准醒,醒了就再也睡不回去。天花板看腻了就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亮,看着看着天就蒙蒙亮了。那阵子我有个特别荒唐的习惯,就是数自己一晚上翻了几次身。数到后来自己都烦了,翻一次骂自己一次。
再后来是汗。大冬天的,半夜热醒,被子踹了还热,睡衣后背全湿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换了衣服接着躺,躺一会儿又是一身。我以为自己身体出了大毛病,偷偷摸过腋下有没有硬块,摸得自己心惊肉跳。
去医院查了。妇科、内分泌、心内科轮着跑。指标基本都正常,医生看我一眼,问我多大岁数,我说快五十了。她点点头,说了仨字,更年期。
就仨字。我当时站在诊室门口,心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就这么把我打发了?
后来我才明白,那仨字后面跟着的东西,比任何指标异常都难熬。因为它查不出来。机器不认它,别人也看不见它。你跟人说你难受,人家看你面色红润,说话利索,能吃能走,就觉得你矫情。
我家那位就是这么想的。有一回我半夜两点又醒了,热得坐起来,掀被子的时候动静大了点,他迷迷糊糊说了句,又怎么了这是。就这四个字,我在黑暗里坐着,坐到窗外有鸟叫。
我没哭。就是觉得这屋里挺冷的。
心烦这个事,我得好好说说。年轻人心烦,是有一件事让他烦。更年期这个烦不一样,它是平白无故起来的,没有由头。早上还好好的,洗着碗突然一股火从胸口往上顶,想摔东西,想吼人,吼完又后悔。这种反复,比单纯难受更磨人。因为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性情变坏了,是不是变成一个讨人嫌的老女人了。
我闺女那时候上高中,正是脾气冲的年纪。有一回她考试没考好,我说了她两句,她顶了一句,说你现在脾气怎么这么差。我伸手想拍她,手到半路停住了。她躲了一下。
她躲那一下,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我想不明白,我这个人前半辈子脾气是出了名的好,家里家外没人跟我红过脸。怎么到这个岁数,反倒变成这样了。后来我在一本书上看到一句话,说那不是脾气,是激素。身体里的东西掉得太快,脑子跟不上,情绪就乱套了。
我半信半疑。但至少那天晚上,我知道了一个事,就是我不是变坏了。
这个知道,很重要。真的。一个人可以在难受里撑很久,只要他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最怕的是不知道,以为自己疯了,以为全世界就自己一个人这样。
然后就是漫长地熬。
熬这个字说出来轻巧,落到每一天上是这样的:白天强打精神,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脸上还得挂着笑,见了熟人问吃了没,回了没吃,其实一点胃口没有。晚上躺下,开始新一轮的折腾。半夜醒,出汗,心慌,心慌是最吓人的,心脏突然咚咚咚跳得快,人会本能地想是不是心脏出事了。我半夜挂过急诊,查完说没事,让我回去。回去的路上我又气又松了一口气,气的是白跑一趟花了几百块,松的是没死。
你听听,五十岁的人了,半夜一个人打车从医院回家,路上想的是这个。
那几年我瘦了不少。别人见了我都说,哎你气色不行啊,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我说没有没有,就是觉少。他们就说,觉少好啊,年纪大了觉就是少,正常。
正常。这个词我听了无数遍。医生说正常,家里人说正常,连小区里一起跳操的姐妹都说正常。可他们说完正常,转头就去睡他们的整觉了。没有人告诉我,这个正常要持续多久,中间会经过什么,什么时候能好。
我自己慢慢摸出来的。第一年最狠,第二年稍微缓一点,第三年又开始反复,中间好过几个月,我以为完了事了,结果某天晚上又杀回来,杀得比之前还凶。后来我学会了,不指望它一次好利索。它像潮水,来来回回,但总的趋势是退。这个发现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至少有了个方向。
还有个事我得说,可能有点不好听。更年期里最孤单的时刻,不是半夜睡不着,是你跟同龄人聊起来,发现每个人症状都不一样。有人潮热厉害但不失眠,有人整宿睡不着但心情还行,有人两个都占还外加浑身骨头疼。我的一个老同事,她妈妈更年期的时候摔东西,摔了好几年,家里人差点以为她精神出了问题。轮到她自己,反倒轻描淡写就过去了。同一娘生的俩姐妹,一个熬得死去活来,一个几乎没感觉。
所以这个东西没法比。别人一句我这没啥感觉啊,能把你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我不是没想过办法。泡脚,喝豆浆,天天走路,能把家里自己捣腾的法子都试了。有的管点用,有的纯属心理安慰。要说哪样最有用,我说不好。可能时间到了,它自己就退了,我做的那些事只是陪着我自己,让我觉得自己在自救,没有干等着。
这个感觉本身,就值很多。
熬到第五年往后,明显好多了。半夜醒的次数少了,那股没来由的火也钝了,不是没了,是钝了,起来的速度慢了,我来得及按住它。今年我五十三,一个月里能有那么二十来天睡得像个人样。剩下的日子还是老样子,两点多醒,坐着,等。
但我现在的坐法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坐着是熬,是熬不到头的绝望。现在坐着是等,我知道天会亮,也知道明晚可能还这样,可我知道它总的方向是在松手。
要说这六年我亏了什么,我说不清。要说懂了什么,我也说不太清。就是有件事我定了:等我闺女到这个岁数,我会把这一切原原本本讲给她听。不吓她,也不轻描淡写。就告诉她,哪天要是半夜醒来浑身是汗心里发慌,别怕,妈也这样过,这东西会走的,只是走得慢。
她那时候大概会嫌我啰嗦。没关系。
昨夜我又醒了一回,两点四十。没出汗,就是醒着。楼下有辆车开过去,声音拖得挺长。我想起还有半件事没办,社保那个单子,明天得记得去打出来,过了这个月窗口就关了。想着想着,好像又眯了一小会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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