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道杂之：汉宣帝的文治与武功

史书中不乏有这样的人，在权力场上斗争是绝顶高手，但一但权力到手，治理国家面对具体的行政事务时，就表现的一塌糊涂。

最著名的如东汉末年的王允，以及西晋八王之乱中的那些外戚、王爷。

汉武帝晚年，西汉国力衰败，盗贼横行，百姓困苦，一度出现秦末乱世的征兆。

幸运的是后来掌权的霍光、以及汉宣帝都是不错的政治家，稳住了大局，将国家又重新的拉回了正轨。

汉宣帝的文治

汉宣帝的治国理念，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霸王道杂之"。简单来说就是用霸道可以将事情办成，但霸道太直白、粗暴。同时需要用王道来进行包装、论证：这么办事，是有历史根据的，不是一拍脑门的瞎胡来。

霍光执政时期，基本上恢复了汉文帝、汉景帝的无为而治，最大限度的避免全社会大规模的总动员。

然社会在进步，到了宣帝时期，想要澄清吏治，还多了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汉朝的官吏，尤其是基层官吏，待遇很差，薪资很低。

汉朝初年，薪资薪资低不是个大问题，因为当官的通常还有爵位，和爵位挂钩的待遇是比较好的。但是汉武帝为了对付匈奴，大量的卖官鬻爵，导致爵位的性价比一落千丈。

由此导致官员们想尽办法捞钱，武帝时期不停颁布新律法，大量的律法是自相矛盾的。同样一个罪行，不同的法条都适用，可以判得很轻也可以判得很重。

老百姓敢怒不敢言，为了捞偏门这些官员们什么折腾平民百姓的招数，都可能使出来。

今小吏奉率不足，常有忧父母妻子之心，虽欲洁身为廉，其势不能。 奸吏因缘为市，所欲活则傅生议，所欲陷则予死比。 《汉书》

汉宣帝年轻时在市井生活过，对社会底层百姓面临的困局有清晰的认知体验，他的应对策略，是提高待遇，同时加强监管。他将官吏的基本工资提高百分之二十甚至百分之五十。

与武帝不同的是，汉宣帝推行政策不用酷吏，而使用循吏。

循吏与酷吏相对，司马迁对汉武帝使用酷吏粗暴的施政方式感到不满，于是专门写了一篇《循吏列传》，讲述了以前优秀的官员是什么样的。

司马迁没有活到宣帝时期，到了班固写《汉书》的时候，宣帝时期很多官员都被写入了循吏列传。

宣帝很注重选拔优秀的高级地方官，他有句名言："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惜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民众要想安居乐业，能和我一道操心的，只有那些"良二千石"，也就是最优秀的郡守。

宣帝的原则，是郡守如果表现好，就提高他的待遇，但是轻易不调动。这一点与意外的制度不同，按照原来的制度，一个人如果长期在本地做官，就可能和本地豪强相互勾结，培养私人势力，然后把这个地方弄得水泼不进，地方官像土皇帝一样。所以秦朝以来，朝廷就喜欢把人不停地调动。

但汉宣帝注意到事情的另外一面：地方官干两年就走，就容易有赶紧捞一票的心态，就喜欢做一些面子工程，这样就有业绩了，至于实际效果无所谓。还有就是郡守、县令是经常调动的，干几年就走，还来不及熟悉情况，就容易被下属瞒和骗。

所以汉宣帝的策略，就是选拔德才兼备、值得信任的官员，让他们在一个地方长期任职。

总体来说，汉宣帝时代的吏治改革是比较成功的。

宣帝的武功

宣帝时代，对内治理得比较好，对外与匈奴和羌人的关系，也取得了很大的成就。当然，这也是汉武帝时代以"海内虚耗，户口减半"为代价换来的结果。

宣帝时期，匈奴接连遭遇天灾，尤其是有一次攻击汉朝的同盟乌孙国，虽然收获颇丰，但是回去的时候，遇到大雪，一天之内，积雪就达一丈多。匈奴的精锐骑兵冻死了十之八九。

其冬，单于自将万骑击乌孙，颇得老弱，欲还。会天大雨雪，一日深丈余，人民畜产冻死，还者不能什一。于是丁令乘弱攻其北，乌桓入其东，乌孙击其西。凡三国所杀数万级，马数万匹，牛羊甚众。又重以饿死，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匈奴大虚弱，诸国羁属者皆瓦解，攻盗不能理。 《汉书》

后来匈奴又发生了内乱，一度出现了五个单于争位，自相残杀得非常厉害。其中有一位呼韩邪单于，在争夺中失利，陷入了两难境地：要是选择南下，就会遭受汉朝攻击，如果留在漠北，又不是北边的郅支单于的对手。最后呼韩邪单于别无选择，只好向汉朝称臣。

于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闻之，即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亦自立为乌藉单于。凡五单于。 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计，劝令称臣入朝事汉，从汉求助，如此匈奴乃定。呼韩邪问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气力而下服役，以马上战斗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战死，壮士所有也。今兄弟争国，不在兄则在弟，虽死犹有威名，子孙常长诸国。汉虽强，犹不能兼并匈奴，奈何乱先古之制，臣事于汉，卑辱于诸部！虽得安，何面目复临诸国？” 左伊秩訾曰：“不然。强弱有时，今汉方盛，乌孙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自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削，不能取复，虽屈强于此，未尝一日安也。今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计何以过此！” 《汉书》

武帝前期为什么没有记载匈奴会连续遭遇天灾？因为汉武帝前期，匈奴控制着漠南草原，那里水草丰美，不容易遭遇天灾。

后来汉武帝打使得匈奴"漠南无王庭"，匈奴被迫退到环境更恶劣的漠北。之后，汉朝又穷追猛打二十多年，虽然汉朝自己损失惨重，但也给匈奴带来了巨大创伤：

一是匈奴人的牛羊很容易被冻死；二是汉军的打法是逼得匈奴人在最需要休息调整的时候，不得不长途奔逃逃避，间接导致了匈奴大量的胎儿流产，人口锐减。

这样的情势下，再叠加几场大的天灾，终于让呼韩邪单于觉得走投无路，向汉朝投降。

当初汉朝刚建立的时候，刘邦屈辱地向匈奴求和，后来冒顿单于给吕后写了一封信，写得非常调戏，但吕后也只好忍了。

后来有了汉武帝时代代价惨重的激战，到现在宣帝时代，终于把当年的对手，变成了自己的"外臣"，你在长城之外，但是是我的臣子。

汉朝终于找到了扬眉吐气的感觉。

呼韩邪单于南下称臣，北边的郅支单于也赶紧派使者到汉朝朝见，表达和平共处的意愿。从此，有了南匈奴和北匈奴之分，而南匈奴等于是帮汉朝守御着北方边疆。

这是并没有到此结束，后续还有更加精彩的。

到了汉宣帝儿子汉元帝时期，北边的郅支单于与汉朝闹掰了，郅支单于趁机想要夺取西域的控制权。

当时西汉朝廷对这事是比较消极的，但是郅支单于很不幸，碰到了一个特别大胆妄为的人物，陈汤。陈汤当时是西域都护府副校尉，是副职，本来这事也轮不到他说了算。

但这人就像是一只发现了机会就会猛扑而上的豹子。陈汤注意到当时郅支单于刚好是一种特别外强中干的状态，于是决定出兵。

正职的领导觉得要请示朝廷后再行动，可陈汤觉得战绩一瞬即逝，于是假传圣旨，调动汉朝在西域的部队，联合西域本来就对匈奴不满的力量，结果一举斩杀了郅支单于。

陈汤还喊了一句特别有煽动性的口号："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明"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的意思，谁敢冒犯强大的汉朝，躲得再远也一定会被斩杀。

很快呼韩邪单于知道了郅支单于被杀，既感激又恐惧。

感激是因为当年就是受了郅支单于压迫才投降汉朝的，恐惧是郅支单于已经跑到葱岭以西，真的是非常远了，但汉朝竟然没怎么发力，就把人给杀了。当即向汉朝提出，我要到长安来拜见皇帝，并且要娶汉朝公主，做汉朝的女婿。

汉元帝就把王昭君嫁给了他。这也是汉与匈奴的"和亲"，但性质已经完全变了，当年和亲是汉朝求和，如今成了汉朝对单于的恩典。

当年和亲，虽说嫁的不是皇帝的亲女儿，但也是皇室成员，而如今和亲，王昭君就是一个"后宫良家子"，就是一个官女。

王昭君的称号是"宁胡阙氏"，就是说代表"你们胡人安分了"，这种称号过去匈奴也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的。陈汤的事和王昭君的事，虽然是汉元帝时代发生的，但能够成功，基础是汉宣帝时代打下的。

汉宣帝是西汉中兴之主，起于民间，洞悉基层吏治弊病，赏罚严明、综核名实，良吏辈出；对内安定民生，对外平定匈奴、收西域，从此国力达西汉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