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年二月十八日,一位六十三岁的老臣病逝于郑州胡家屯的治河工地上。消息传回京城,道光皇帝“震悼”,赐谥“恭勤”,并下了一道令朝野意外的谕旨:在他的山西浑源原籍,按照远超臣子规制的规格修建陵墓。而为他撰写墓志铭的,是因禁烟名震天下的林则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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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死后备极哀荣的人,叫栗毓美。在生命的最后五年里,他的身份是河东河道总督,管辖河南、山东境内的黄河与运河。但比官职更值得记住的,是他在中国治黄史上留下的那四个字——“抛砖筑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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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浑源走出的“拔贡”知县
乾隆四十三年,栗毓美出生在山西浑源一个清贫之家。少年时家贫几乎辍学,所幸塾师赏识他的聪慧,免了学费留他继续读书。关于他的早年,清人笔记中流传着一桩离奇命案:塾师之子在睡梦中被误杀,栗毓美因同室而眠蒙冤入狱,后因真凶酒后失言、塾师之女舍命告官,才得以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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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故事的真伪已难考证,但栗毓美出狱后“苦志力学”、终身感念那位女子恩义,却是清代多种笔记中反复出现的记载。他后来官至总督,得了一块美玉,命人雕成那位女子的像,数十年佩于胸前,须臾不离。临终时已不能言,手指胸口,众人探得玉像,才明白他是要以玉像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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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七年,栗毓美以拔贡身份考授河南知县。此后三十余年,他几乎一直在河南为官,从知县、知州、知府一路做到布政使、护理巡抚。正是这漫长的基层历练,让他对黄河的脾性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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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异端”的诞生
道光十五年,栗毓美被擢升为河东河道总督。彼时的黄河治理,沿用的是沿用数百年的“埽工”之法——以柳枝、芦苇、秸秆裹土石,用竹索捆扎成巨大的埽体,用来护堤堵口。这套办法的弊端,栗毓美在基层早已看得清清楚楚:秸料易朽,每年都要更换;一旦洪水骤至,埽工往往来不及抢护;而更深的隐患在于,每年数百万两的治河银子,有相当一部分流入了料贩和河吏的腰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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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不久,原武、阳武一带的“串沟”隐患爆发。所谓串沟,是堤坝与河道之间积年形成的水沟,久而久之沟头接入黄河,沟尾灌入堤根,每逢汛期便成心腹大患。以往的做法是镶埽抢护,但这一带“素无工无稭”,既无石料也无秸料,传统的办法根本施展不开。
栗毓美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离经叛道”的决定:买民砖,抛砖成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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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用烧出来的砖去挡黄河的洪水?朝野上下一片哗然。自古以来,埽工用秸料,石工用石块,从未听说用砖筑坝的。但栗毓美有他的道理:砖遇泥水会愈发胶结坚固,砖坝抛成坦坡,能挑远溜势;更重要的是,一方碎石的价格可以买两方砖,而抛一方砖的效果又可抵两方石,经费节省过半。这些数据,不是凭空推算,而是他在武陟做知县时观察旧砖墙“泥沙浸灌、斧凿难入”后反复琢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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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坝筑成不久,一场暴风雨不期而至。旧有的埽坝多处溃决,而那些用砖抛成的坝体,在洪水中“屹立不移”。事实胜于雄辩,但反对的声音并未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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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臣的博弈
砖坝的成功,触动的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治河用秸料,意味着每年有巨额的料垛采购、运输、保管开支,其中油水之丰厚,河工上下心知肚明。栗毓美要改砖工,等于砸了无数人的饭碗。御史李莼上书弹劾他“设窑烧砖”不便,道光皇帝派尚书敬徵前往勘查,敬徵回京后也主张“改办碎石,停止设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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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毓美上疏抗辩。他说,河南历次黄河失事,都出在“无工处所”——那些平时没有准备工料的地方。堤长千里,不可能处处备料,一旦河势骤变,仓皇失措,镶埽抢护的花费更是不计其数。他还说了一句极重的话:“事之有利于民者,断无不利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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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是,栗毓美遇到了一个愿意给他空间的皇帝。道光帝虽然一度游移,但最终“谕地方大吏无掣其肘”,让他放手去做。此后数年,栗毓美“连岁奏绩”,砖坝在一次次洪峰中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到他去世前,黄河在他的辖区“五年未生一新工”,为国家节省治河经费一百三十余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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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上的“栗大王”
道光二十年,栗毓美在连续巡查河务后病倒,卒于郑州胡家屯工地。他死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那块玉像。
故事到这里本可以结束了。但栗毓美死后不久,黄河祥符段决口,危急时刻,有人“见金甲神涌大溜改道”,又传说合龙之际有灰蛇出现,脖颈有白纹如围,众人惊呼“栗大人”。这些传说固然荒诞,却折射出一个朴素的事实:在河南、山东沿河百姓心中,那个用砖头为他们挡住了洪水的老人,值得被当作神来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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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顺应民意,将他列入河神祀典,封号“诚乎普济灵惠显佑威显栗大王”。他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被官方敕封的河神。
浑源的栗家坟,当地人叫“栗氏佳城”。陵园里有汉白玉的华表、牌坊和石像生,规制之高,在清代臣子墓中极为罕见。有人说那些汉白玉是修道光帝慕陵时剩下的料,真假难辨,但有一点可以确认:林则徐为他写的墓志铭,至今仍藏在墓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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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则徐与栗毓美,一南一北,一个在广东禁烟,一个在河南治水,相隔千里却志趣相投。鸦片战争前夜,两人曾在寒冬的驿站中依依惜别。栗毓美死后,林则徐在禁烟的风暴中为他写下墓志铭。这或许是中国近代前夜,两位“苟利国家生死以”的士人之间,最沉静也最郑重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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