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我把岗位表摊在茶几上,周敏刚给女儿检查完作业,坐过来时把手机反扣着。市档案服务中心还是被红笔圈着,旁边写着“白班8:30—17:30”。
我说就这个,按往年130分排运城第一,先选没有悬念。周敏没接话,先看排班表:“你确定只留一个?万一政策变动,第一不保呢?”
我说已经研究过,今年没听到要改。她说你别只顾固定白班,还要能接孩子。我指着学校那栏:“离女儿学校两站路,比你夜班时从医院赶回来近。”她拿过笔把下午五点半写在接孩子那栏旁边,没再说备选。
那晚的接送表是按我五点半下班算的:周敏白班时她接,周敏夜班时我接,周三我早走二十分钟去开家长会。周敏说:“你从档案服务中心出来,到校门口不堵车也就十来分钟。这个安排我放心。”
我说我就是拿第一去换这份放心,130分在往年足够。她说:“那你明天抽空再看看别的岗位?别等说明会完了临时抓。”我嘴上答应,实际没看。
后来两天我路过退役军人事务局,也只把门口公告栏扫了一眼。岗位表还压在茶几玻璃下,市档案服务中心边上被我标注了“固定、近、可接送”。那时候我只准备了一个答案,没想过顺序会变。
说明会那天,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工作人员先讲政策,念到“在西藏、西北边疆以及军队确定的四类以上艰苦边远地区服役满十五年的退役士兵依法优先安置”时,我还没警觉。
接着屏幕上放出六个人名,说这六位排在普通量化排序之前。我听见有人小声数数。我低头看自己手机里的分:130。按往年,运城第一。
工作人员念到我的选岗序号:第七名。我站起来问:“量化分作废了?”工作人员摇头:“刘峥,你的130分不作废,仍然有效。普通量化序列里你还是第一,但按规定,这六名符合条件的战友优先选岗,所以你的现场选岗顺序是第七。”
我说:“这意味着前面六个人可以把我原来的目标选走?”他说:“是,选岗按现场顺序进行。”
我没再追着解释。会议室里有人在庆幸,有人在翻岗位表。我把手机放回裤兜,心里那套五点半下班的安排突然没处放。屏幕上,市档案服务中心还排在我的备选第一位,但它前面多了六个人。
复核申请是两日后递的。我在等候区排队,前面一个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号码牌,问:“兄弟,档案服务中心怎么走?导航让我换乘,我转不明白。”
他手里捏着一张岗位表,市档案服务中心那栏被圆珠笔圈过。我认出来,优先名单里见过他,何建军。
我本想说按地址走就行。但他把手机举过来:“你帮我看,这路线是不是得坐三趟?”我扫了一眼,公交和时间都乱。何建军说:“我多年不在运城,从西北边疆回来没多久,城里路不熟。”
他顿了一下,“我也盯着档案服务中心,固定白班,想结束两地。”他说话时没看我,手指在岗位表边缘捻着。
我说:“那个岗我也准备选。”他抬头,愣了一瞬,点点头:“那就看谁先吧。”我没回应。过了几秒,我拿过他的岗位表,在背面空白处画了条线:从安置大厅门口坐4路,到解放路口换乘19路,到档案中心站下,步行三百米左右。我说:“高峰时别坐反方向,换乘站从南口出。”何建军连说几声谢谢。
把表还给他的时候,我心里的不甘没有少。但那个名字忽然有了脸,有了一条要换车的路,还有一个和我一样想接住的生活。我没法再把他想成夺走名次的符号,复核也照样递了。
书面答复我在正式选岗前一周收到。白纸黑字:六人优先资格核验无误,本批次适用新细则,刘峥量化评分130分,在普通序列中仍列第一。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看完,把答复搁到一边:“意思是第七就是第七?”我说:“普通第一,但选岗排在六个人后面。”
她坐回沙发,把剩下的岗位表一张张摊开:“那就不能只等申诉。你要是不看备选,最后剩个夜班岗,我也在轮夜班,女儿怎么办?你不能用我们的接送去赌一口气。”
我想说也许前面有人不选档案中心,但没出口。周敏说:“你选岗位,得先保证我们俩至少有一个人能晚上在家。”
我们开始逐项划。那些需要夜班、地点偏到没有固定线路的先划掉,最后留下两个:市内的轮班保障岗,和郊县退役军人服务中心。
周敏说:“市内这个方便,但夜班躲不开;郊县远,白班相对固定。”她说:“你明天去郊县看一趟,别坐在家里猜。”
我答应了。我知道她说的是运城郊区,不是地图上的一行字。
第二天我坐公交去郊县,去时在站台和车内各记了时间,单程五十分钟。返程我特意在工作日下午走了一趟,同样的路,换乘一次,下车后离服务中心大门不到两百米。
工作人员说平时作息固定,周末偶有走访,但可以提前排班,不会突然加夜班。我站在服务中心门口给周敏打电话,说通勤五十分钟,我查过,能接受。
回家后我们把接送表重排了一遍:我早晨提前四十分钟送女儿到校,再赶班车;周敏夜班时,她下夜班后先回家等孩子,我五十分钟往回赶。
她把我俩的下月班写在表格两边,说先按这个过首月。郊县岗位从次选变成了明确的第一备选。
正式选岗那天,我坐在第七位。前六名一个一个叫起来,有人选了国企岗,有人选了事业单位。何建军在前六里站起来,声音不大:“市档案服务中心。”
工作人员重复一遍,落笔。我听见那五个字,像早就知道会落下来,还是停了一秒。桌上的岗位表里,市档案服务中心被划掉。
市内还有轮班保障岗,我看见了。但轮到我时,我报的是:“郊县退役军人服务中心。”工作人员确认后,我在表上签了名。我没有去碰那个更近的夜班岗。
散场后何建军在门口叫住我,把那张背面画着线路的岗位表折好递过来:“这个还给你,今天还靠你画的路找到的地方。”我说不用还,一张纸而已。
他把表塞进我手里,说:“我留着没用,去档案中心的路我已经记住了。”我们没多说,只互道了一声报到顺利。
我给周敏打电话,说选了郊县,何建军选了档案中心。她那边沉默了一下,说:“好,知道了。我把下月夜班表发给你,报到的头一个月按新的接送表走。”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是一张排班表,首月的夜班和接送都标好了。我站在台阶下,把那张表保存下来。公交车等在前面,五十分钟的路从今天是以后,我会准时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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