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周,看风水看了二十三年。
这行当外人看着神神叨叨,其实干久了就明白,来找你的人,十个里有九个不是风水出了问题,是日子出了问题。真正犯煞的坟我见过,三年里不超过五个。剩下的,都是活人心里堵着一口气,非要找个由头。
去年秋天,老同学赵明给我打电话。电话里他声音发沉:“老周,我爹的坟得迁,你帮我看看。”
赵明他爹前年走的,坟地是赵明亲自选的,当时还专门请我吃过一顿饭,让我给长长眼。我记得那块地,坐北朝南,背靠青山,前面一道矮山坳挡着,左边一条溪,右边一片板栗林。不算什么大富大贵的格局,但稳当,踏实,先人住着安生。
我问赵明:“出什么事了?”
赵明叹了口气:“自从我爹走了,家里就没顺过。我媳妇查出甲状腺癌,儿子高考落榜,厂子里的订单少了一大半。我妈天天晚上做噩梦,说我爹在梦里骂她。”
我说:“你找别人看过了?”
赵明顿了一下:“找了。城南刘半仙,你认识吧?他来看过,说坟地风水破了,得迁。新地他都给我找好了,开口要八万。”
八万。在我们这个地方,八万块钱够一个普通家庭攒两年。我没吭声,跟赵明约了第二天去坟上看看。
第二天是个阴天,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股湿漉漉的草腥气。赵明和他妈已经等在坟前了。老太太七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睡不好觉的人。赵明站在旁边,嘴角起了个大火泡,说话时下意识地拿手去抠。
我没急着看坟,先绕着坟包走了三圈。坟不大,青石墓碑,碑前摆着两瓶酒、一碟花生米、几个干瘪的橘子。坟包上长了层矮草,不高,说明有人打理。土是黄褐色的,松软,不板结。我蹲下来抓了把土,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草木清气。
然后我站起来看四周。
前面那道山坳确实矮,矮得几乎算不上屏风。但山坳后面是层层叠叠的远山,一层比一层高,层层叠叠堆到天边,像一卷慢慢展开的山水画。左边那条溪,水细,但清亮,底下是碎石,没有淤泥。我伸手试了试水温,凉的,说明是活水。右边板栗林,最近的树离坟包还有两米多,我仔细看了,没有一条根扎进坟里。
我掏出罗盘,对着坟头定了向。子山午向,偏了不到三分。偏这三分,不是毛病,是活气。
赵明跟在我身后,忍不住问:“老周,怎么样?”
我没回答,反问他:“刘半仙跟你说了哪些毛病?”
赵明掰着手指头数:“他说前面山坳太矮,挡不住煞气。左边溪水太细,财气不聚。右边板栗树根往坟里扎,扰了先人。还有,碑上的字不该用红漆,火气重,克子孙。”
我听完,把罗盘收起来,点了根烟。风大,我侧过身去点,火苗晃了几下才着。
“赵明,我问你几件事,你老实回答。”
“你说。”
“你媳妇查出来甲状腺癌,是早期还是晚期?”
赵明愣了一下:“早期,做了手术,医生说恢复得挺好。”
“你儿子高中三年,平时成绩怎么样?”
赵明想了想:“班里排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那你凭什么觉得他一定能考上大学?中游的学生,考不上是常态,考上了才是意外。你怪坟地?”
赵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那个厂子,去年整个行业都不景气。对门老李的厂子直接倒了,你还能撑着没关门,这叫不顺?”
赵明不吭声了,蹲在地上,低着头,拿手去抠地上的草皮。
我走过去,把他拉起来。
“走,我带你再看几个地方。”
我先走到左边溪边,蹲下来,指着溪水让他看。
“你看这水,细是细了点,但你看看底下,是碎石,水是清的,一年到头不断流。这叫细水长流。你非要那种暴雨就涨、晴天就干的,那才叫财气不聚。你爹一辈子种地,最懂这个道理——庄稼要的是细水慢灌,不是大水漫灌。”
赵明看着溪水,没说话。
我又走到右边板栗林,指着最近的那棵树让他看。
“刘半仙说树根扎进坟里了,你自己看,这条根离坟包还有两米多。板栗树根是横着长的,不会往坟里扎。你要真不放心,找把铁锹,顺着这条根挖,挖断了算我的。”
赵明蹲下来,拿手量了量树根到坟包的距离,确实还有一大截。
最后我回到坟前,指着前面那道矮山坳。
“你爹这块地,前面山坳是矮,但你往远处看。”我抬手一指,“山坳后面,一层一层的山,越往后越高,这叫近案远朝。前面挡风,后面有靠。你爹在这儿躺得稳稳当当的,你非要把他折腾走?”
赵明他妈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颤巍巍的:“那……我做的那些梦呢?我每天晚上都梦见老头子骂我,说住得不舒坦……”
我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
“大娘,我问您,您是不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在您老伴遗像前坐一会儿?”
老太太点头。
“您坐在那儿,是不是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家里这些事?媳妇病了,孙子考学没考好,儿子厂子里忙得团团转?”
老太太又点头,眼圈红了。
“大娘,您白天操心这些,晚上能不做梦吗?梦里您老伴骂您,不是他真在骂您,是您自己觉得没把这个家撑好,心里有愧。您觉得对不住他,所以梦里他就不高兴。这不是坟的事,是您心里的事。您今晚回去,在他遗像前说一句‘老头子,家里挺好,你放心’,您看您还做不做噩梦。”
老太太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赵明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
我拍了拍赵明的肩膀,走到一边,把烟屁股踩灭。
“八万块钱,别花。你要真想花,带你妈去趟医院,做个全面体检。再坐下来跟你儿子好好聊聊,问问他到底想学什么、想干什么。厂子那边,我认识个人做电商渠道,回头我给你牵个线。这些事,哪一件都比迁坟实在。”
赵明站在那儿,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使劲攥了一下。
“老周,那刘半仙那边……”
“你就说风水师换人了。”
那天中午,赵明请我在山下小饭馆吃饭。他喝了点酒,话多起来,说起他爹活着时候的事。说他爹种了一辈子地,最远只去过县城。说他考上中专那年,他爹卖了家里唯一一头牛给他凑学费。说后来他开厂子,他爹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赵明说着说着,眼泪掉进碗里。老太太在旁边听着,也跟着抹眼泪。
吃完饭,赵明要结账,我拦住他。我指了指窗外那座山,跟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你爹那块地,土好、水好、山好、向也正。他躺得舒服,你别动他。”
“第二,风水是活的,人心是根。人心稳了,风水就稳了。人心散了,你把爹埋到龙脉上也没用。”
赵明看着我,点了点头。
后来赵明没迁坟。他媳妇复查了几次,指标都正常。儿子复读了一年,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厂子接了电商渠道,订单慢慢多起来。老太太不再做噩梦了,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邻居打打小牌。
上个月赵明来看我,提了两瓶酒。他说刘半仙后来又给他打过电话,问他怎么不迁了。他说风水师换人了。
刘半仙在电话里哼了一声:“那个姓周的,半吊子,早晚砸自己招牌。”
赵明学给我听,我俩都笑了。
临走时,赵明站在门口,忽然回头问我:“老周,你说我爹要是还在,看到现在这样,他会说什么?”
我想了想,说:“他大概会说,地不地的,没啥要紧。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比啥都强。”
赵明站在路灯下,点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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